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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太后接过粥道:“先吃饭。” 梁誉便不言语了,饭毕,方听沈太后悠悠开口:“楚常欢被你藏在含芳园了?” 含芳园是梁誉在外城北的别院,内仿江南园林,花光柳影,鸟语溪声,雅趣天成。 他并不意外太后会知晓此事,当初若无太后暗中相助,凭他一己之力也不会顺利地从杜怀仁手里更换掉鸩酒,救楚常欢一命。 见他默认,太后又道,“陛下也不知听了哪个混账东西的进言,说你在别院里藏了一房娇。” 梁誉冷笑道:“除了杜怀仁,还能有谁?” “此人野心勃勃,擅玩权术,如今又深得陛下宠信,咱们还是莫要与他正面较量为上。”太后叹息道,“杜怀仁一日不除,朝野便一日不得安宁,可眼下我与弘儿的关系已不复从前……” 圣上幼时登位,根基不稳,得益于沈太后垂帘听政从旁辅佐方稳住了天下。两年后,赵弘欲独揽大权,沈太后恐其年幼,尚不能亲政,便不愿放权。 有从龙之功的杜怀仁嗅到了味儿,开始暗地里挑唆,久而久之,小皇帝与沈太后的母子关系因权利而生变,目下的所谓母慈子孝,也不过是表象罢了。 梁誉道:“姑母放心,杜怀仁此人,我必除之。” 沈太后笑了笑,问道:“那楚常欢你打算如何处置?难不成让他继续住在含芳园?” 梁誉拧着眉,没有说话。 沈太后道,“你年轻,又有权势,养一两房娇也不会遭人诟病。可这人若是叛臣之妻,定会触怒圣颜,届时莫说是保住楚常欢,恐怕连你也会被扣个莫须有的罪名。” 梁誉仍一言不发。 太后无奈地摇了摇头,“靖岩,你老实跟姑母说,你为什么要救楚常欢?以前你对他可没什么好脸子。” 为什么要救他? 梁誉只记得,曾经在军营里听底下人闲谈京中的风月事,得知楚常欢和顾明鹤已是一对恩爱夫妻了,他心里莫名空落落的。 毕竟……当初是他亲自将楚常欢带回京城,并交到顾明鹤手里的。 说起来,顾明鹤还真要感谢他的成全。 但他怎么就畅快不起来呢? “靖岩,你在听我说话吗?” 沈太后的声音教他迅速回神,梁誉恭声道:“臣驾前失仪,还请太后恕罪。” 沈太后叹了口气,道:“姑母不会干预你的事儿,不过姑母这里有个主意,你可要听?” 梁誉道:“请姑母示下。” 沈太后道:“杜怀仁这个老奸巨猾的东西,虽不能拿你怎么样,但对付一个无权无势的女子还是绰绰有余的。如今陛下已经知道你在含芳园里金屋藏娇,倒不如借此机会将他纳入王府,留在你身边总归要比含芳园安全。” 一旦他藏的娇在王府里有了身份和地位,杜怀仁便奈何不了了。 梁誉一怔:“姑母的意思,是让我娶楚常欢?” “你娶的不是楚常欢,而是那个哑女。”沈太后道,“王府戒备深严,又都是你的亲卫,杜怀仁的耳目无法抵达。你若想让楚常欢活命,便可行此道,姑且给个妾室的名份即可,如此也不妨碍你将来迎娶正房王妃。若是不愿,就当姑母没说过这话。” 梁誉又不吭声了,沈太后亦未开口,良久,梁誉道:“臣……容臣再考虑一番。” 回府的途中,梁誉一直在忖度太后的提议。将楚常欢留在含芳园的确不是个长久之计,送离京城也非良策,但要让他娶楚常欢…… 梁誉心情复杂,脑海里时不时浮出些从前的事儿,直到马车停在含芳园外时,他才骤然回神:“怎么来这里了?” 梁安愣了愣,说道:“是王爷您吩咐的。” 梁誉没由来地烦躁,倚在引枕上按揉着太阳穴:“回府。” 梁安不敢违命,只能驭车返回梁王府。 小半日后,梁誉最终还是来到了别院。眼下已近掌灯时分,有小厮正提着热水往后院送去。 估摸着楚常欢要沐浴了,梁誉便没有进屋,转而折进一条小径,行至池边的石亭内坐了下来。 他其实很少来含芳园,这所别院是他初立战功,今上御赐所得,他在那场战役里差点丧了命,圣上感念其功,故有此赏赐。 记得昨日来这儿时,正好撞见了楚常欢在假山旁给亡夫烧纸悼念。 思及此,梁誉竟鬼使神差般望向那座假山,起身走将过去。 近了一瞧,那里果然有一堆未处理干净的灰烬,周围还有零星几片纸钱残页,看起来像是刚烧完没多久。 他蓦地想起,今天正好是清明节。 正这时,姜芜烧了热茶呈来,不待她行礼,便听梁誉质问道:“是谁给楚常欢买的纸钱?” 姜芜脸色一白,连呼吸都不由加快了。 梁誉投来视线,面无表情道:“说。” 姜芜猝然跪下,无声请罪。 “才跟了他几天,你就忘了自己的身份?” 姜芜小心翼翼地把茶盘放在地面上,比划着手语:奴家不敢,奴家只是见楚公子整日在房里对镜发呆、郁郁寡欢,心有不忍,便在他开口相求时应了下来。奴家绝无违拗王爷之意! 梁誉蹙眉:“他经常发呆?” 姜芜点头:偶尔与他说话,许久都得不到回应。不过楚公子昨晚倒是睡了个安稳觉,许是王爷您送来的安神香起了效。 梁誉“嗯”了一声,方又道:“事不过三,本王不希望再发生今天这样的事,听明白了吗?” 姜芜连连点头,她又何尝不知“顾明鹤”这三个字是王爷的大忌。 “起来罢。”梁誉回到石亭,姜芜紧步跟了过去,将热茶奉上。 饮毕热茶,天已黑尽,想来楚常欢这会子应洗完了澡,梁誉遂动身往寝室走去,决定同他说一说搬去王府的事。 现下不过戌初,房屋里已熄了灯火,梁誉听姜芜提起过,楚常欢夜里易梦易醒,故而每晚都睡得早,想来此刻已经入睡,便不做打扰了。 正转身时,忽然听见了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上了。梁誉眸光一凛,迅速赶到门前,鉴于昨晚的前车之鉴,他叩门道:“楚常欢,你睡了吗?” 屋内没有半点回应,寂静得可怕。 他又唤了一声:“楚常欢?” 久久未听见动静,梁誉便也顾不得许多,当即推门而入。 他自幼习武,耳聪目明,纵是在夜里也能分辨清楚周遭有何物障。梁誉绕过围屏来到里间的寝室,依稀听见了一阵急促的喘息声。 他几步行至床前,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蓦地察觉到躺在床上的人坐了起来,一头扎进他怀里,双臂环绕在他腰间,软声说道:“你怎么才来?” 梁誉被问得一愣,正要把人推开,却听他又道,“夜里冷,我一个人无法安睡。” 嗓音细微,略有些哽咽,似在诉说委屈。 梁誉顿在当下,忘了有所行动。 楚常欢把他搂得更紧了些,继续埋怨:“我脚凉,你竟也不知道给我捂一捂。” 这般撒娇的语气,听得梁誉心情复杂。他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握住了楚常欢瘦薄的双肩,决意把人推开。 可就在这时,楚常欢忽然抬头,猝不及防地吻住了他的唇。 本该环在他腰间的手,此刻也悄然上移,讨好似的缠至脖颈上了。 楚常欢轻轻咬了梁誉一口,央求道:“今晚陪陪我,好不好?”
第8章 夜色浓黑如墨,唯有香炉里闪烁着一豆星火,猩红艳烈。 楚常欢还记得昨晚被梁誉撞见后的不堪,待察觉自己又动了情,便吹熄了屋内的一应灯烛,如此,就不会有人贸然闯入了。 这欲来得太过凶猛,足以冲散他心底的阴郁和悲伤,让他忘了今天是清明。 记忆停留之处,是顾明鹤临出征前捧着他的脸的温柔叮嘱:“欢欢,此役非同寻常,我不能带你去往前线,你且在家等我。” 他乖乖听从顾明鹤的话,一直在家等着夫君凯旋。 终于,当他承受不住欲念的冲压时,有一个人适时地出现在他的床前,楚常欢便知是夫君回来了,不由欣喜若狂,甚至可以大度地原谅他的不守信,然后迫不及待缠了上去。 王府用的安神香俱是佳品,香线细腻,侵肌入骨,梁誉的衣料上也染了些味道,诱得楚常欢贪婪成性,抱紧他不肯放手,娴熟地索吻。 但今晚的“顾明鹤”远不如从前那般热情和温柔,楚常欢的主动反倒令他浑身僵硬,倒显得十分无措。 楚常欢把人勾在榻上,像个婴孩似的爬了上去,用染着蔻丹的手指去解自己的衣衫,湿暖的唇紧贴男人的耳珠,嗓音软得像是在抽泣:“别不理我,你疼疼我。” 梁誉本该把人推开的,可双手碰到那截韧腰后,竟情不自禁地握紧了。 楚常欢趴在他的胸口,手脚都不甚老实,招得梁誉心焚火燎,呼吸渐疾。 他张了张嘴,试图呵斥一句,楚常欢却趁势掠进城池,将舌尖送了进来。 怔然时,梁誉又回想起昨天晚上掀开帐幔见到的那一幕了—— 比初雪还白的楚常欢,毫无防备地躺在那里,整张脸都溢满了欢愉。 不知此时此刻,他是否也露出了那样的表情? 那些抗拒、犹豫、迟疑……通通在意乱情迷中化作了灰烬。 他越是冷漠,楚常欢便越是热情,到最后,事情的发展已由不得他来做主了,仿佛这二十四年的克己复礼只是一场荒唐的梦。 安神香渐渐燃尽,那股细腻的香气最终被另一味浓郁的气息给驱逐了。 楚常欢哭了许久,嗓音几近嘶哑,精疲力竭时,他艰难地推了推梁誉的手臂,撒娇般呢喃道:“明鹤,不要欺负我了。” 梁誉浑身一僵,脑中空白一片。 见他停了下来,楚常欢又不高兴了:“明鹤……” 梁誉怒意辄起,一把将人捞了起来,捏住他的下颌狠声质问:“可要掌灯,看清楚我到底是谁?” 楚常欢又累又困,脑袋昏昏噩噩,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几息后,他如梦初醒,整颗心蓦地下沉:“怎、怎么是你?!” “不然你以为是谁?顾明鹤吗?” 楚常欢如遭雷击,瞠目结舌,甚至短暂地忘了呼吸。 他二人彼此亲密不分,但已没了方才的缱绻。 屋内黢黑,伸手不见五指,可楚常欢仿佛瞧见了一张满是痛恨与憎恶的脸,犹如最阴毒的蛇,正凶狠地盯着他。 最令人不齿的是,他还死死挽留着梁誉。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他和梁誉…… 刚刚分明是明鹤…… 楚常欢幡然醒悟,他的夫君已经死了。 今儿傍晚时还偷偷给夫君烧过纸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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