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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常欢仍未回应,梁誉的视线掠过人群,在一张陌生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须臾,杜怀仁又道,“下官临出发前,陛下一再叮嘱下官,此番无论大捷与否,回京时,务必将王妃和世子带回京城,小世子虽非皇家血脉,可他到底与陛下隔了几层血亲关系,于情于理,陛下都不会放任小世子在此受苦。所以,还请王妃——” 话音未落,楚常欢忽然转身,跺了跺脚。 梁誉立时绕至他眼前,掀开帷帽绡纱,对上了一双焦急的眸子。 梁誉会意,于是抬手,在他面颊抹了抹,道:“别生气了,我这就命人送你回兰州。” 楚常欢比划着手语,杜怀仁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一旁的小宦官凑近,附耳道:“王妃说,师父您忒聒噪了,她……她讨厌您。” 杜怀仁拱手道:“下官唐突,无意冲撞了王妃,是下官之过,还请王妃责罚。” 梁誉放下绡纱,淡然道:“王妃双目未愈,昨天又受了惊吓,当回兰州静养,圣上及太后的美意,本王与王妃自当感泣。” 杜怀仁含笑退让至一侧,笑向楚常欢道:“下官恭送王妃。” 楚常欢看着梁誉,正待举步,梁誉忽然拉着他的手,把他轻轻拥入怀里,温声道:“回兰州后照顾好我们的孩子。” 楚常欢无声点头。 他没敢过久滞留,当即领着一众护卫走出军营,踏上车辕,躬身进步车厢内。 马车悠悠离去,楚常欢掀开窗帘,故作不舍地望着梁誉。 杜怀仁默默凝望,直到马车驶入广袤的荒漠,他才折身返回营帐,继续观摩着沙盘。 梁誉趁人不备,唤来一名暗卫,低语道:“去天祥镇通知梁安,让他即刻将世子送往驻军府,然后带着我此前交托给他的那封密函回京,务必送到丞相寇洪手中,不得有半点差池。” 暗卫道:“属下领命!”
第79章 马车方驶出军营, 楚常欢便掀开幄幔,见坐在车辕上的人浑身颤栗,摇摇欲坠, 遂低语道:“明鹤, 你还好吗?” 易了容的顾明鹤没有回头,握住马缰道:“无碍。” 语调含糊浑浊,似喉咙里含了一口沙浆。 楚常欢觉出异常,当即往前挪去,抓住他的手臂道:“此刻已离了军营,不必再有顾忌,你且进马车里——” 话音未落,顾明鹤猝不及防地倒在他怀里, 嘴角溢满了血沫。 “明鹤!”楚常欢大惊失色,左手撑在他的后背, 竟摸了一手黏糊糊的血! 一旁的李幼之见状,立刻唤来岑大夫, 并与之一起将顾明鹤抬进马车。 顾明鹤蜷在一角,鲜血渗透衣衫,很快便把引枕浸湿,殷红可怖。 楚常欢扔掉帷帽, 屏息折回车厢, 还未坐定, 顾明鹤就已挪进他怀里,贴在他颈侧, 气若游丝地唤了两声“欢欢”。 楚常欢呼吸滞涩,下意识抬手环住男人的腰。 岑大夫趁势剪开顾明鹤后背的衣料,刻不容缓地为他止血。 从军营出来的路程并不遥远, 可对于一个被利刃刺伤肺腑的病人来说,这短短一程,竟比野利良祺那一箭更为致命。 顾明鹤嘴角不断渗出血沫,热滚滚地洇在楚常欢的肩头。 马车颠簸,岑大夫敷药的手亦在颤抖,楚常欢欲叫停马车,李幼之却说,继续走,不要停。 车厢逼仄,却容纳了足足四个人,岑大夫这会子有些手忙脚乱,额间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李幼之自觉帮不上忙,因而退出马车,握住马缰稳稳驾车。 楚常欢看不见顾明鹤后背的情况,但凭盈在车厢内的血腥气,就能断定他的伤口撕裂得有多厉害。 “欢欢……” 耳畔忽然传来一丝呼吸声,楚常欢应道:“嗯,我在。” 顾明鹤嘴角微弯,艰难一笑:“倘若我……我撑不过今日,你能否……” “明鹤!”楚常欢沉声打断他的话,“我不想听。” 顾明鹤道:“可我想问。” 楚常欢闭了闭眼,哑声开口:“你想问什么?” 顾明鹤咽下嘴里的血沫,竭尽余力抱紧眼前之人:“若我没撑过去,你能否,就此,原谅我?” 楚常欢蓦地一怔,眼眶倏然发热。 李幼之驾车,骏马行进速度放缓,车身不复方才的颠簸,岑大夫总算能安安稳稳包扎伤口了。 久久未等到回应,顾明鹤的心逐渐冷了下去,却不肯放手,仍紧紧抱着他,“不原谅我也不打紧,欢欢,你咳……”说话间又呛出一口血,“你……爱过我吗?” 楚常欢呆呆地凝望向车顶,眼角不断淌着泪珠。 顾明鹤多想看看他此刻是何神色,无奈身子已痛麻木了,再难使出半点力气。 车厢内异常沉寂,唯余一道浑浊的呼吸声在剧烈起伏。 岑大夫仿佛没有听见方才的那番话,径自系好纱布,道:“顾郎君的血暂时止住了,此后万不可再随意动弹,至少需静养半月余,否则性命休矣。” 话毕,躬身退将出去。 顾明鹤无力地趴在楚常欢身上,双臂的劲儿渐渐散去,两手垂在他的腰侧。 楚常欢由始至终没有开口说话,任由他这般压着自己。 不知不觉间,顾明鹤在极致的疼痛中昏迷过去,整个人的重量都垒在楚常欢身上了,楚常欢却恍若未觉,呆愣愣地坐在那里,直到暮色四合,荒漠里隐约传出几声狼叫,方堪堪回神。 李幼之知道他畏狼,便命人点燃火把,将方圆几里地的野狼都驱逐殆尽。 夜色宁静,车轮碾在黄沙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楚常欢被压得浑身酸麻,双腿已然没了知觉。他不敢把人推开,就这般负重地靠在引枕上,渐觉疲乏,恍恍惚惚合了眼。 待醒来时,已近午夜。 李幼之隔着幄幔向马车里的人道:“王妃,因顾郎君伤势较重,下官便自作主张,先行将他送去休养,再护送您回驻军府。” 楚常欢问道:“你要把他送往何处?” 李幼之道:“王爷命人租了所宅子,以备顾郎君养伤。” 楚常欢怔了怔,道:“让他随我一道去驻军府罢。” 这回换李幼之愣住了,半晌未语。 但他终究还是依照楚常欢的吩咐,把顾明鹤也一并载去了。 马车在驻军府外悠悠停下,及早候在此处的梁安当即领着几名小厮疾步走近,向马车深深一揖,唤了声“王妃”。 李幼之道:“速速把人抬进府里。” 梁安以为要抬的人是王妃,一马当先跳上了车辕,可当他看清车内的情形后,登时拉下幄幔,神情复杂地退了出来。 李幼之道:“顾明鹤为救王妃,被天都王野利良祺一箭射伤了肺腑,命在旦夕,不得已之下将他带来此处。” 闻及此言,梁安心下稍安,于是对另几人招手,示意他们把人从王妃身上挪开。 几名小厮合力,小心翼翼将顾明鹤抬下马车,旋即送往客房。 楚常欢试图起身,可双腿却使不出半点力气,李幼之单手撑着幄幔,见他揉捏着膝盖,遂问道:“王妃还能走吗?” 楚常欢看了他一眼,缓缓摇头。 李幼之道:“王妃若不嫌弃,就由下官背王妃入府罢。” 话甫落,人已钻进车厢,并转身蹲在楚常欢面前。 楚常欢犹豫了几息,而后戴妥帷帽,趴上他的后背。 李幼之反手勾着梁王妃的膝弯,将他背下马车,大步流星地走向北院。 迈过月洞门,璀璨灯影映入眼帘,楚常欢还未抬头,便听见姜芜的声音自廊下传来:“王妃!” 他掀开帷帽绡纱,凝眸一瞧,姜芜小跑着朝他奔来,“王妃可算回来了,教奴婢好生担忧!” 楚常欢的双腿仍没知觉,李幼之索性把他背至屋内,轻轻放在美人榻上。 脚掌甫一触地,骤然漫开一阵针扎似的疼痛,令他倒抽一口冷气。 姜芜骇了一跳:“王妃的脚怎么了?” 李幼之道:“坐了几个时辰的马车,双腿酸麻而已,你不必担心王妃的脚,倒是他的眼睛尚不能完全看清事物,需得仔细照拂,万勿马虎。” 姜芜早已知晓他眼睛的事,连连点头道:“奴婢省得。” 李幼之看向楚常欢,拱手道:“夜已深,王妃早些歇息,下官便不做打扰了,先行告退。” 楚常欢道:“有劳李大人了。” 李幼之淡淡一笑,转身离去。 楚常欢道:“晚晚在哪儿?” 姜芜道:“世子就在内间寝室,已经熟睡。” 楚常欢又问:“我爹呢?” 姜芜应道:“老爷暂时留在了天祥镇,一切安好。” 楚常欢便不再言语,待双腿渐渐恢复了知觉,这才起身行至寝室,就着烛影一瞧,宽大的拔步床内果真躺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幼子,肉乎乎的一双手握成了拳,高举在头侧,煞是可爱。 数日未见,晚晚竟又长大了不少,楚常欢心尖一暖,快步来到床前坐定,温柔地摸了摸孩子的脸。 “晚晚……”他轻声呼唤,眼里俱是爱意。 姜芜道:“世子甚是乖巧,最喜与祖父相处,近来咿呀学语,已会喊‘爹爹’了。” 楚常欢闻言一愣:“什么?” 姜芜笑道:“老爷每日不厌其烦地教世子说话,头一句喊的便是‘爹爹’,可清晰哩!” 楚常欢捏着晚晚的小拳头,静坐良久后起身洗沐,事毕,方回到寝室,陪着孩子入眠。 翌日清晨,他被一阵软乎乎的哼哼声唤醒,睁眼一瞧,晚晚正蠕动着身子,往他胸口处爬来。 顷刻间,楚常欢的睡意烟消云散,忙伸出手,把孩子抱在怀里,低头亲了亲他的面颊:“我的好孩子。” 晚晚手里不知何时抓住了一缕头发,用力扯了扯,嗫嚅道:“爹爹,爹爹。” 楚常欢喜不自胜,一时间竟顾不得头皮的疼痛,应道:“爹爹在!” 孩子又喊了一声“爹爹”,楚常欢便继续回应,父子俩有来有往,乐此不疲。 天光明澈时,晚晚不再与他嬉闹,骤然变脸,焦急地哼唧起来。 楚常欢知他定是饿了,遂起床披上氅衣,唤来姜芜,命她为孩子备些吃食。 姜芜早有准备,盛来一碗热腾腾的肉糜粥:“世子爱吃鱼,奴婢便用鲤鱼汤熬了粥。” 晚晚一瞧见那只白釉青花碗,便雀跃地咂起了嘴儿。 楚常欢将孩子放在腿上坐稳,一手托住腰,一手扶着肩,免教他摔倒。 姜芜立刻舀一勺热粥送至孩子嘴边,晚晚迫不及待地一口吸入,甚至没有咀嚼,就这么吞咽下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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