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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桥算不得高,潮汐府这般临河向海的地方,多是些识水性的人,坠了河也不算极致命,偏生有只花船恰行至桥周围,人落下去砸在了船上,摇晃之际,船只上的人亦恐慌,竟是翻了船! “哎呀呀!天爷,这可怎了得!” “快是报官!快是报官呐!” “俺的儿,你别跑动,快是家去。” 桥上桥下一阵动乱,书瑞立起身,教跑着走的人剐蹭了好几下。 好好的节日,哪想得会发生这样的祸事,他的心突突直跳,目睹了这么个场景,魂儿都丢了半条。 街司巡逻的公人先来了一趟,见着灾祸大,要疏散人群,又要救人,几个人手纯然忙不过来,赶紧又去传喊了其余街司的公人。 很快这头就多了好些戴着幞头,穿着官衣的衙役。 书瑞趴在河边的木栏杆上,紧盯着官差下水去救人,陆续地拉了人上岸。 有气儿的,没气儿的都有,哭声喊声叫声混在一处,当真教人心里揪得多紧。 忽得,书瑞见着河里簌的一下蹿出个矫健的身影,一手紧抓着个落河的苦主。 他只瞧得人背影,看着有些熟悉,不敢确认时,瞥见人腰间露出的一只荷包,他心里一咯噔。 “陆凌,陆凌!” 书瑞急往河里唤了两声。 河里的人在嘈杂的声音中辨得一声熟悉的呼喊,回过头去,见着好生生趴在木栏上的人,总算是得舒了口气。 他提着两个苦主一跃上了岸,立马有官差迎了上来。 书瑞在河对岸,不知陆凌怎会从河里冒出来,莫不是他将才也在桥上? 他心里乱做了一团,急忙沿着河岸拨开人往对岸去。 “你怎在这里!” 书瑞跟陆凌在转弯处碰上头,他一把冲上去攥住了人的手,只见陆凌浑然湿了个透,直往地上淌着水,好是没见得有甚么伤。 陆凌两只眼睛也紧看着书瑞:“我听说这头桥损出了事,又翻了船,不少人落河。怕是你也在,就过来找了一遍。” 书瑞微微松了口气:“我也是好运气,本也打算上桥的,恰口渴在这下头买了片瓜吃,还不曾上去,就见着栏杆断裂,有人落了河。” “你也是,找便找,怎还找去了河里。” 陆凌道:“真若是落了河,头先不进去寻,怎还好找。” 他紧着眉头,也是心惊了一场,早间听得书瑞要先去城庙,再来荷池这边,算算时辰,可不恰好。 想着这般,一路踏着屋顶赶来的这处,人多杂乱,他下了河,里头搅得混,又还有只花船倒着,并不好寻人。 幸是书瑞压根儿就没再河里。 两头说了自个儿将才的境遇,都是虚惊一场。 书瑞后知后觉自己还攥着陆凌的手,而他却也反手紧握着。他面微红,连忙松了开。 “有不少人还在河里,官差救援的慢,我再下去一趟,你小心别离河岸太近。” 书瑞点了点头:“你要小心。” “嗯。” 陆凌应了一声,转又下了河去。 —— “你说大好的日子,怎就出了这样的事,俺在铺子里头听说的时候都吓糊涂了,幸是没得空闲出去,否则说不准儿就落自个儿头上。” “这官府也是,分明晓得今朝节日,怎也不提前好生把这些桥啊栏杆的查验一回,今儿出了祸事,可不教人白白丢了性命。” 书瑞回去时,烧了些水给陆凌洗澡,心神不宁了半晌的杨春花见他俩回来,连是就拉着书瑞说话。 扫见了一眼陆凌浑身湿,她连避开了眼睛,问了书瑞陆凌是不是去救了人,听得说两人确实在现场,更是吓得很,接连叹说了好几句。 书瑞也叹了口气,那头坠河的人有十好几个,伤的呛水的,赶紧都送去了就近的医馆。 却不幸有四个捞起来就没了命的。 “这般节日人多喧杂,稍不注意就要出事,不是起火就是踩踏的,总也能听着出些事故。节日热闹人人赶着,需还得是自个儿注意着些才是。” 书瑞说罢,拉着杨春花低声道:“听得溺死了的还有个官爷。” 杨春花大骇:“怎会这般?莫不是救人反还搭上了自己性命?” 书瑞摇了摇头,陆凌去救人时恰捞着他,原先也不知是个做官的,人沉在了河底,头上还遭了重击,当是船翻时击中了他。 捞上来时没得了气儿,街司的人识得他,一下便喊出了何大人。 听得议论,这何大人是工房典史,今朝恰好轮着他休沐。 原本督查修葺就是他的职责,那上头拨了钱银,城里却还出现横栏年久失修断裂的事,偏是打河里头又捞出了宝月楼里的名哥儿—棋华公子。人倒命大,只呛了几口水。 这公子自不会在这样的日子上打月桥间挤,除却是花船翻了落进河的,还能如何? 如此这般,怎不惹人深想。 杨春花直咂舌:“要真是如人想的,那便是因果报应了。” 书瑞道:“他要行贪腐淫乐的事害了自个儿,没人惋惜他,只可怜了那般无辜失了命的老百姓。” 杨春花也道:“可不就是。” 两人说了好一晌,互又宽慰了彼此几句才算作罢。 杨春花心头不安,怕宋向学下了学以后与同窗跑去耍乐,她按着时辰关会儿铺子,要亲自去私塾把孩子接回来才放心。 书瑞见家里还剩了好些卤食,遇着上晌的事,却也没得心思再出去叫卖了,回想起来都觉得有些后怕的很。 只卤味又久放不得,他想了想,包了些送杨春花和张神婆吃,再托张神婆给窦壮也送些,只当做个人情庆节日。 外又装了个食盒,送去了晴哥儿家里,顺道看了人一回。 回来家里,陆凌正披头散发的在院子里晾衣裳,他冲了澡顺手把下河打湿的衣物给洗了。 人一脑袋的官司,荷包在河里头教水草给缠了,粘些青汁子在上头,使了好些皂角才搓洗干净,这厢挂在最是向阳处,望着能快些晒干。 书瑞累昏昏的,一屁股坐在凳儿上,吃了口凉茶汤。 道:“好是上晌没少卖卤味,挣得了三百来个钱,刨开买菜买肉的两百多个钱,还有得百十个钱挣。” 算是没亏本,可要算着人力这些琐碎,却是干了一日赔本买卖。 陆凌走到他跟前来:“往后再挣回来就是了,明日我带你去秋桂街上卖餐食。” 书瑞笑了笑。 陆凌又道:“我这头发干了,你与我束起来罢。” 书瑞不由看向他一头墨发,心想要是大户人家的,他又是个手艺人与他梳头也便罢了。 寻常人家与他梳头像甚么,当是拒,转又想他今日救了不少人,也是个善心救世的,与他梳回头倒也不是不行,默了默,还是去屋里取了梳子出来。 “本想着白日里卖完了吃食,晚间还能去沿河边看看花灯,只发生了那样的事,倒是不多敢夜里去挤了。” 书瑞与陆凌拾掇着头发,一头与他闲说着。 那边施救完毕,官差便有意的封锁着消息,看模样晚间的灯会还是要照样举行的。 毕竟也都预备了那样久不说,忽得叫停了灯会,只怕原本不晓得出了事的,也都纷纷打听,倒教不得个安宁。 “我带你过去,不教人挤着。” 书瑞摇摇头:“挤着倒没甚么,我只怕今朝过去了又想起白日的事情。” 陆凌想了想,道:“也容易。” 书瑞有些不解,问他却又只说晚上告诉他,书瑞当他脑袋不清醒,也没追着细问。 至了夜,两人吃过了晚食,陆凌将他衣裳收了,又把荷包挂在了腰间上。 他唤了书瑞:“看花灯。” 书瑞解下围裙,问他道:“出门瞧?” “用不着。” 话音刚落,书瑞便教人捉住了手,他腰上一紧,倏然身子就轻盈了起来。 吓得他心一下提了起来,只还没来得及骂人,忽得又落下了地。 陆凌竟将他带到了房顶上。 晚风徐徐,街巷间一只只发光的灯笼织做了一条条闪耀的金黄带子,交相璀璨,而灯光最为明亮处还属河道边,各般大花树都闪着光芒。 一切尽收眼底。 这般在高处虽不能细致的看清每一盏花灯是什麽形状,却能见着他们汇聚发出的光色,奇景不输近处观赏。 倒是各有各的好景象。 书瑞小心坐下,天边悬挂的月儿皎洁,漫天的星子也不输明亮,他瞧看得发痴,心中清透豁然。 “也不怪是你这样爱爬房顶上来,原上头是这般景色。等我哪日专架个结实的梯子,晴日晚间,也爬上来吹吹风。” 书瑞扬起嘴角,说了几句,却不见陆凌应答,偏过头正想是问他发甚么呆,眼前倏然多了个小小的盒子。 他看着躺在陆凌手里的盒子,眨了眨眼:“这是什麽?” “给你。” 书瑞将信将疑的取下,心中想这傻小子不会放条长虫在里头,趁机想吓唬他罢。 只手上却也还是没停动作,启开了盒子,月色光辉下,里头竟安然躺着一颗珍珠。 珠子圆润,可见光泽。 书瑞微微一愣。 “你哪里来这样好的珍珠?” “买的。” 书瑞睁大了眼睛:“你哪里来的钱?” 陆凌却双手托着后脑勺躺在了屋顶上,一双眼睛望着远处的灯河,并不答他的话。 书瑞何其聪慧,一下便想到了在外头撞见人舞刀的事来。 “你卖艺挣得钱!” 陆凌闻言坐起身来,他看着书瑞:“你怎晓得?” “我早就瞧着了。” 书瑞见是心头的想法得到了应证,一时好似有种从来不曾有的充盈感,教他一颗心都鼓鼓胀胀的。 他微敛着脑袋不好意思看陆凌,把盒子合上与他塞了回去:“我不要你的。” “只是卖艺,又不是卖身买的,干什麽不要,不喜欢?” 他问了好几个人,都说女子跟哥儿喜欢的首饰款式不同,但好看的珍珠,一定都喜欢。 这珍珠还是他去找之前揽他做工的龚管事问的门路买的,他东家有大货船,总走海路运珍宝从潮汐府上岸,再行陆地送到各州地上去贩卖。 东西在进潮汐府的铺子钱价最好。 书瑞道:“我不是不喜欢,只是太贵重了,你辛苦挣来的钱买下的,自好生留着才是。” “我就是想给你好的,你在我眼里就跟珍珠一样。” 书瑞闻言面色发红,一时间竟不知如何说了。 陆凌见他不说话,只当人纯粹就是不想要他的东西,眉头发紧:“你不要我下去了。” 说罢,人一跃还真就回了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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