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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雾气飘动,隐隐可见到一个人盘腿坐在上面。他扬声开口,声音借由空间传递,在天坛内微微震动,极为宏亮威严。 “符无华,你谋害天子,控制太子,草芥人命,入京至今犯下无数大错,你可知罪?” 符无华听到这声音,只觉得陌生,又熟悉。他身体微微一震,缓缓抬起头,越过坛场,看向坐在天水台中心的人。 即便隔着火焰,隔着雾气,他也能看清那双蓝色的眼睛,永远像不会衰老的眼睛。 一个曾是他老师,现在又是他敌人的人。 他低低念出对方的名字,不知是久别重逢的喟叹,还是未能及时铲除的遗憾:“……任长羁。”
第105章 无常之数 慧童,你可知晓自己为什么会诞生降世?你可知晓为什么天地本不公平,生来就有贵贱?你可知晓为什么我们明明是人,却要龟缩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形同幽魂?你可知晓我们这么多年,都在等待着你? 慧童,你拥有超凡脱俗的智慧,天生无情无欲的躯壳,不会为爱憎所侵扰,不能被阴暗掩盖那本该照耀于宣国四野的光辉。 慧童,你不是凡人,你是碧土月神赐予我们的孩子,只有你能替我们走出去。 慧童,我们本没有罪,是他们害得我们不得不受这五百年的忍辱负重。 慧童,你走吧,离开天上宫阙,离开这座坟墓,你带着我们的愿望,去到我们的仇人身边。 慧童,你要帮我们夺回一切。 符无华站在西漠上,他抬起头,传说中的太阳悬于头顶,金环轮转苍穹之上,比天上宫阙任何一盏烛火都炙热,那样光明,照彻着广袤陌生的土地。 先前,他只在书本和画中见过,这陌生新奇的存在是他初到地上感知到的第一种事物。 太过鲜活与滚烫了。 日光深深刺痛他的皮肤,他的脸颊开始发红,心跳也急促起来,演变得无法呼吸,红斑密密麻麻爬满他的身体,一股难以忍受的疼痛和痒感让人抓狂,他的眼睛甚至一时无法视物。当月神不在的时候,符无华必须用布围住每一寸皮肤,防止被烈日灼烧和惩罚自己的灵魂。 在天上宫阙,他是天生白发、身怀灵气的慧童,受尽拥簇和崇拜。在这里,他只不过是从地下仙国走出的亡魂,孤身一人,准备从西漠走向大衍的帝京。 繁荣昌盛的国土,曾写在那些大宣典籍之上,五百年过去,早已时过境迁,改天换地,不再是宣民眼里的国土。他沿途走着,看着,观察汲取着身边的一切,途中的经历,对于他来说都是从未见过的事物,原来,天上宫阙才是牢,外面是真正的天地。 天文,地理,卜卦,武功,谋术,不论是什么,只要符无华稍加接触,便可以很快掌握,他从没有遇到过任何难题,世界上也没有他学不会的东西,只要他想要就可以做到。 除了感情。 许多人未必拥有的比天上宫阙的生人多,这里依然没有真正的公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老病死可以轻易带走一个人的生命,贪嗔痴妄不可脱身……这诚然可怜,可他们都活在真实中,无论悲哀还是幸福。这是天上宫阙永远无法得到的东西,即便在他们眼里,生在仙国便是无上幸运。 对符无华来说,人的感情在他眼里无比浅显,他人的命运轨迹,他也透过血肉,可算得一清二楚。那些七情六欲,竟有那么重要、那么深刻?花落于地有人会伤感,人死于世有人会发狂,得不到就会渴望,拥有就会高兴,失去了就会悲伤,为什么他们天生就能感受到这些? 符无华只是像初生者,模仿着他们,可惜,他永远不能感受到。 ——慧童,居于天际的人,又岂会注视到足下蝼蚁的七情六欲? 那些都是无用的事物,只会伤害你,阻碍你,使人软弱,最后步入失败。 符无华走了很长一段时间,认识了很多人,向他们说出了一些话。 起先有人谣传他是白发的妖魔,后来有人称他是仙人的化身,靠着一路走来留下的传言,与他独特的相貌,很快,符无华名声四起,传过许多贵人耳畔。不管是什么时候,身怀通天之术的奇人,都让人趋之若鹜,最后他如愿被带入皇宫之中。 白发孩童在殿上的一言一行,让所有人心惊于他的姿态,自那日流传出多少美谈奇言。 皇帝龙颜大悦,爱惜其才,当即赐其官职,将他留下。 符无华成为监天司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官员。 那一天,监天司的观星吏带着他,走入那高耸伫立、可俯瞰山河的通天塔,他们顺着楼梯往上走,到最高层时,观星吏推开大门,符无华看到了散漫堆在地上的书和卷轴,还有一盆盆馥郁盛放的花,摇曳于日光下,颜色烂漫,满室幽香。 里面只有一个人,衣衫懒散,用书盖着脸,正晒着太阳睡觉。 “大人,大人。”那领路的官员小声唤着他。 书从脸上滑落,那人终于转醒,起身偏过脸,看向符无华。 符无华即便在殿上面圣,也无有分毫畏惧和心慌,而和这中年人的眼睛对视时,他第一次看不清一个人,这个人却像已经看透他的所有。 蓝色的眼睛,像蓝色的日光,在西漠第一次见到太阳,他也有这种惊异的、陌生的、想要躲避的念头。 那就是他的老师,监天司任长羁。 任长羁是一个出名的怪人,并且不太为人待见,好在监天司是朝廷最能容忍怪人的地方。何况,任长羁也不是一个单纯的怪人,数年来,他观测之事从未有误,在卜卦与风水一道研究深入,涉猎所学极杂,故而这些年就是他把所有权贵都当屁放,也有着无人可以取代的地位。 听闻多年前他本该是国师,但他不愿意坐在涉及权力的位置上,拒绝了皇帝的恩赐。但符无华入宫那年,任长羁已经足有五年不曾说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早已被视作才尽之辈,不过混口俸禄吃饭。 怪人就有怪癖,他第一次教符无华,果然不是教他道法,而是教他如何养花,符无华坐在塔顶,听他漫谈了半个时辰花草。任长羁喜欢花草,喜欢鱼鸟,他养育的小生命无不蓬勃生长,他道世间有生命之物都其存在的道理,顺天而为则生,逆天而为则死。 不求非我之物,不执他人之业。 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 符无华在监天司没什么朋友,他初时名声刚起,许多人来结识他,不过看到底,也就是个早慧的孩子,不近人情,又各自淡去。还常与他说话的,也就是二皇子姬容天和他的伴读严煊。 他不知道一个皇子为什么整日都有那么多功夫和闲心找玩乐,皇子伴读严煊平时看着正经,实际上动如脱兔。相比起他,他们应该有更多的王公子弟结交才对,不过,和监天司小有名气的符无华结交,也有利无害,仅仅是耗费他们一点光阴,消磨在街巷、郊野、亭台之间罢了。 符无华不太需要朋友,不过他需要可以利用的人,大衍的皇子就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不过任长羁不是这么想的,他道:“对啦!像你这样的年纪,就要多跟朋友出去玩,整日在这监天司跟这群老顽固待着,以后也会变成老顽固的。” 他侍弄花草,挥手驱赶他出去,符无华只好走出了监天司,将衣后的帽子拉上。他的皮肤仍不太适应日光,白发也太过引人耳目,那是天上宫阙的诅咒,伴随着他,提醒着他。 无论他这辈子走到哪里,都是天上宫阙的慧童。 姬容天和严煊在外头等他,两人站在马车前斗嘴,年轻的脸上神采飞扬,看到符无华走出来,便冲他微笑招手。姬容天率先走上前,揽住他肩膀,将他拉过来,凑在耳边,神神秘秘道:“今天我们去个好地方玩,我还带了一个人。” 严煊看姬容天这副德性,转向符无华,无奈地拢袖:“无华,你千万别告诉别人,要是被知道了,我们可就……”他话还没说完,姬容天已经扯着符无华上了后面的马车。 帘子掀开又落下,抱着白猫的少女,穿着柳绿的宫裙,面如新月,好奇地看着他。她的视线停留在他漏出的发丝,少女笑起来,盛满初春的一片芳草,因而情不自禁地摇曳。 她说:“你的头发真漂亮,就像我的猫儿一样白。” 那年符无华第一次见到姬宴仙。 再后来……是了,符无华推测出天灾,却没有一个人相信,只有任长羁忽然像变了一个人,将自己关了起来,夜夜观测天象。有一次符无华进去,面对满地的图纸,和背对着他的任长羁,他拾起来,那些计算都指向同一个结果。 任长羁仍在算。 但那是千百年前莫无道就窥测到的天机,即便人力也无法改变它的到来。 天灾来时,大衍初时还以为那不过是普通的灾祸,直到那死亡的阴影,终于逼近繁荣的都城。 春风马蹄疾的日子,犹在昨日,却无常地转瞬即逝,惶恐布满人的内心,使人与人互相指责与伤害。少年们不再出游,贵族们忧心忡忡,文人不再谈论风花雪月,整座都城都充盈着压抑的阴霾,每日都有各种折子流水般送入皇帝的宫中。 不久后,任长羁悄然离开了监天司,他消失不见,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包括符无华。 这时,有人向皇帝上谏,二皇子姬容天就在一边,出于恐惧,他将那个未知的充满险恶的旅途,推给了自己的妹妹。 也是那一年,太子死于谋反,灵霓公主消失在西漠,二皇子姬容天,成了大衍新的太子,而符无华也受到重视,正式踏入这场阴谋之中。
第106章 人之初 桓山上,大衍的天坛被一种诡怖的绿影覆没着,一边是深陷其中的数个人影,另一边,禁卫军保护着那些大臣往后,警惕着刺客的出现。 山风不轻,吹得火焰肆意,明明并没有草木可以燃烧,却无休无止,那些黑衣舞生仿佛并没有死,只是狂妄地躺在天地之间,瞪视着符无华,用心中的愤怒维系这场烈火。 闻不到焦臭的味道,空气中浮动着的,反而是有点苦涩、犹如艾草的淡淡香气,从他们身上不停春生而出,故而倒十分温柔,浮游在人的身边,观着这一场必然的、筹谋已久、必须分出胜负的战争。 他们已经织成了葳蕤的火焰。 可胜负还在遥远的天边。 任长羁的声音很响,通过天坛特殊的构造,那种嘶哑难听的音质,此时也变得有几分昂然和威严。回响出去的话语,大臣们也可以听到,这也是任长羁在大庭广众之下故意出现的原因。 奉仞和解碧天在阵中,符无华必须越过他们才能去杀任长羁。 “任长羁,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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