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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叶运气好,被留了下来。 这里似乎有一座城,阿叶似懂非懂地察觉,只不过这里的人们都戴着苍白的面具,穿着宽袍,越显得个个身躯消瘦,如一缕缕鬼魂,被地下的光照出冷冷的纤长的影。 他们从不说话,只是打着手语,留下的孩子也必须学会。 阿叶跟母亲学过女红,又心性机灵,是里面学得最快的女孩,她的寡言和细心,受到了老师的青睐。时不时有忤逆又反叛的孩子消失,去了哪里,他们没人知道。 转机在一年后出现,不久前地面上的沙暴前所未有的强烈,进而影响到了地下的建筑,他们孩子中年纪最大的领头,带他们趁城中动乱逃跑,兵荒马乱,仓仓皇皇,自数条墓道的岔口四散分别,众多孩子一起走,最后却只有她一个人。 阿叶怕被找到,只能咬牙往前走,然而地下构造复杂,无论她怎么走,也无法找到出口,时而传来某些异声与凄厉的喊叫,令她恐惧到崩溃。 阿叶拉着苏细雪的衣角,恳求她带自己离开。 如果苏细雪猜测没错,阿叶所说的城正是宣朝古墓,也正是传闻中有无数秘宝的皇陵,多少人寻不得的欲望之所,被苏细雪无意撞破一角。原来曾经泯灭的王朝,真的在深深的地底里复生,甚至在遗址中搭建起一个不为人知的世界,驱使着现世的人成为他们的奴隶,可世事变迁五百年,如今居住在那遗址中的,是人,还是鬼?苏细雪心乱如麻,同时,一种对于未知的恐惧与希冀,开始膨大,如蛇噬咬住她。 阿叶从遗址跑出来。 阿叶知道遗址在哪。 阿叶能够带她过去。 ——“姐姐?” 苏细雪骤然打了一个寒颤,好似冥冥中从数年前的床前,传来属于妹妹细声的呼唤,她拉着她的手,问她是不是很冷。苏细雪木然地低下头,去看阿叶的脸,与小春差不多大的年纪,本该无忧无虑、生活在天光之下,现在却充满对死的恐惧。 她感觉身躯一沉,神魂归位。 苏细雪将短刀握到另一只手中,用温暖潮湿的手牵住她,阿叶的手冰冰凉凉,瘦得只剩一把稚气的骨头。 她低声说:“别怕,我会带你出去。” “阿叶跟小春一样大,我来到这里,是为了寻找治愈我妹妹疾病的药物,纵然现在生死未卜,但我不惜一切的希望就在眼前。我不知道到底有没有药,阿叶能不能带我回去,我不能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念想,葬送一个孩子。 “我们走了好久啊。墓道很长,长到我的火折子已经快燃尽了,阴冷的空气湿透我的脊背,我其实也很怕,怕走不出去,怕既没有拿到药,又再见不到小春。” 说着,苏细雪的唇角开始忍不住涌出股股黑血,回忆那些遗忘许久的记忆,一阵剧烈的绞痛从苏细雪心腔里传来,万同悲扎在她周身大穴的银针微微颤动。就像有人曾种过什么东西在她身上,让她困在迷宫中,连一个故事都很难讲完。 万同悲微微皱起眉,他察觉苏细雪的体内有种似毒非毒的药物在发作,极力排斥其他人。 “火折子燃尽了,干粮也分食完,接下来在黑暗中我无法完全保证阿叶的安全。我给了她匕首,要她紧紧跟在我的身后。” 她声音越来越慢,好像已经到了无力再说的时候,却必须说下去。她将头颅轻轻抬起,面对所有人的目光。 “——在火折子熄灭的那一瞬,阿叶将匕首,刺进我的后背。” 屋内静得如一潭沉水,无人打断她,他们围站在她的身边,像一圈隔世的火焰,看着一道冷却的幽魂喃喃自语。 “我倒下去前还没完全晕倒,只过了一会,有人过来了,提着灯笼,薄薄的光漫进来墓道,像白纱一样罩住我流血的身体。我抬不起头,看不到脸,只能看到两个影子,一个瘦长的影子,摸了摸另一个矮小影子的头,阿叶的笑声就像落叶,盖了我一身。”苏细雪停顿了一下,露出一种无法言说的微笑,“我——我是不是很可笑?” 有些人哭的时候,其实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笑;有些人笑的时候,其实是为了不让眼泪流出来。 然而蓼尸是没有眼泪的,只有紫红色的血,无声地、慢慢地向右边还没变形的眼眶汇聚,直到难以盛住,从她业已扭曲可怖的面容上静静流下。 她的眼泪,姬瑛已替她流了。她早已松开紧紧攥住的衣摆,跪坐在苏细雪的身边,惶然地看她。 “别哭,别哭。”苏细雪轻轻用手指勾着她的手指,“已经不疼了。” 姬瑛眼泪流得更多:“苏姐姐,他们做了什么?” 苏细雪的头越来越痛了。 起先,他们将她锁在一副棺材中,口中含药,让她维系微弱的生命,意识陷在狂乱虚幻的梦境里,喜怒哀乐,大起大落,瞬息如同过去百年的光阴,然后在饥饿与痛苦的昏沉中,使得她不得已饮血食生肉。 人在绝境时为了活下去,每每都会丧失人性,如此终日的折磨,无光狭窄的空间,足以消磨任何坚忍之人的神智,苏细雪不知如何熬过,又以怎样的意志,才能假作放弃了抵抗,被当做蓼尸驱使。 蓼尸有野兽的敏锐残忍,群居的习性,人类的狡猾,为了不被察觉,她不得已忍着恶心,跟着他们吃了人。 自此一切改变,她的人性也随之一点点消弭,那些幻梦时常会摆布她、催眠她,不知何时不再直立走路,渐渐也听不懂人的言语,后来她看起来与蓼尸就像同类。 蓼尸不过是最低等的守墓人,只能徘徊在古陵之外,为豢养他们的人驱逐外来者,苏细雪至今未曾见过古陵中真实的情景。 她能做的,唯有在地下遇见与妹妹年纪相仿的孩子误入时,总会悄悄保护,然而结局无非是孩子被发现,又或因没有食物饿死,尸首最后消失不见。苏细雪有一次清醒,却发现口中与手上残余的血,腥冷得像腐死数天的鱼,残骸横陈于身下,她呕吐许久,终于崩溃。 这里有诡怖的诅咒,她势必成为茹毛饮血的鬼。 她已无法遏制自己不吃那些原本令她憎厌的血肉,唯有曾支撑她的念头,一直在她浑浑噩噩的脑袋里回响。 “无论你们为何而来,看到我的模样,想必知晓这些人手段的可怖。通往地下墓城的路,需要找到阵眼,我猜测就在七楼之上的某一个地方,豢养我们的人离开时,我曾悄然跟随窥探,但不敢靠近,只知道这么多。” 此时苏细雪身上的银针已经震出数根,掉落在地,身后输送内力的万同悲虽额上沁汗,仍温声道:“苏姑娘愿意说出,我等感激不尽。只是苏姑娘身上似有奇毒,因沉积多年,已经蔓延心脉,极难拔除。” 姬瑛急切:“万哥哥,你医术高超,有没有办法救救她?” “在下不敢保证。”万同悲摇头,“恐有十有八九不能拔除。” 众人皆心知肚明,被诡异的秘术做成半人半尸的怪物,若要回归原本的样子,又何谈容易。 苏细雪低声道:“不必了,我告诉你们这些,只有一个请求。我今已非人非鬼,犹如行尸走肉,面目可憎。我希望你们杀了我,割下头颅,别让我这样苟活下去。” 话音落地,四周变得很安静,连呼吸都放轻了。 姬瑛却倏忽跳起来,张开手臂护住苏细雪,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茫然地看着所有对提议沉默的人:“为什么呀?还没找到办法,还没见到古陵,还没到无能为力的时候,苏姐姐从未做过不对的事情,好不容易坚持到现在,为什么她这样的人要死呢?” 她期盼地望着奉仞:“仞哥哥,你不是说没什么好怕的,我们一定能回去吗?” 大人却无法回答她的问题。怪苏细雪怀揣侥幸的贪念?怪阿叶诱骗于她?怪古陵之人的残忍?怪天灾使苏细雪自出生起便开始不得已的一生?到头来,一切只是人世寻常,不能谈因果报应。 沉寂了一会,奉仞终于开口:“公主说得不错,你既然还能清醒,说明还有机会,还未到放弃的时候。” 公孙屏忙连身附和:“没错没错!既然是毒,就一定有解药,待我们把那厮抓过来,让他给你解毒。” “他要是不肯,我就把他的手指剁下来叫他自己吃下去!”虞秋娘恶狠狠地挥了挥手里的峨眉刺。 姬瑛的眼如将灭的残烛,被罩住冷风,新亮了起来。苏细雪听着,面上不知该是喜,还是悲,只是呆呆怔愣。 她轻轻压下姬瑛的手臂,伸出手,似乎想抚摸她的头,手指蜷了蜷,却怕尖利的指甲割伤她。 姬瑛握住她想收回去的手,放到自己发顶。 发顶有小小的旋,在床下蹭乱后四翘,苏细雪仔细地抚平,温柔地看着她,勉力控制着痉挛的手臂,从怀里摸索出断了半截的银簪。 簪子上的桃花,已经缺了两瓣,被腐蚀得陈旧斑驳,犹能看出主人对它的精心爱护。苏细雪把簪子放在她的手里,大概觉得比起公主往常所佩戴的饰品,实在太过寒碜,有些赧然地抿唇笑。 “……只可惜,我还没能再见小春一面。” 话音刚落,一只手从后面击中姬瑛的后颈。 奉仞下意识伸手去接住倒下的公主。 苏细雪颅顶与双手处的针同时崩出,她五官倏忽变形,身躯倾前,十指变作开肠破肚的银钩,而如玉光如电光一霎的刀光已经出鞘,既无杀意,也无犹豫,闪出冷如薄冰明镜的光影,刺得人的眼皮忍不住一阵剧烈的颤栗。刀从来无情,每每出鞘,只映照刀下之人的感情。 头颅滚地,闷闷暗哑,粘稠的血珠溅到所有人的身上,微腥涩的蓼草味,浓重地蔓延在屋中。最后一根银针,也从百会穴脱出,在漆黑的长发中反射出黯然的微光。 也许发生得太快了,就在眨眼之间,所有人都定在原地。 头颅的唇微微张合,蓼尸肉体特殊,使得她的喉咙还能发出残破模糊的声音。 “孩子……孩子的谎言,是杀人的利刃。他们天生擅长欺骗,欲望无尽的大人,才无法辨别真相。”苏细雪的血泪仍顺着她的眼眶源源不断滚落,神态却慢慢地松下去,灰蓝阴郁的眼膜,也洗得像夜雪般茫茫。 “可是、重来一次……我仍会……仍会……” 牵住……她的手。
第16章 花瓶 奉仞最先蹲下去收尸。 苏细雪死时,他站得最近,血从衣摆直溅到下巴,朱衣渗得越深,在幽暗里死沉沉坠着,苏细雪的头颅面朝上,灰蓝的眼空洞无物,与他相对。 他将昏过去的姬瑛抱给公孙屏,低身放下苏细雪的身躯,万同悲则跪坐下去,用针将苏细雪的头首和身体重新缝合。他手法很熟练,只是蓼尸血肉软烂,终究有些丑陋,之后,虞秋娘脱了自己的斗篷包裹住苏细雪衣衫褴褛的身躯。她以手指梳理苏细雪的发,擦干污血,合上眼睛,苏细雪流过泪的面容平静、微微忧郁,几近温柔,一点也没有蓼尸的狰狞,恢复了属于人的整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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