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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正支着膝盖,偏头越过人群望这边,手中还拎着酒壶,他从头喝到尾,案上、足边堆满酒壶,和几个拼酒惨败的醉鬼,横尸一地。因坐的位置偏僻了些,沿着多情的唇峰,有暖光晃荡,仿佛金红交融的烟波。 在看他。 这认知令奉仞心跳莫名一滞,下意识将手中箭矢投出,五箭如流星飞掷,数道目光殷殷紧追。因为一点不可言的慌乱,他没把握好最佳的力道与方向,眼见其中一支就要偏离。 一道暗劲自指尖弹出,从隐秘的方向轻悄悄打中壶口,使其微微倾斜,恰好能够将所有箭尖吞进,便散作一阵清风,不留丝毫痕迹。 ——转眼间,五支箭矢稳稳当当落入其中。 沉寂一瞬后,连绵起伏的叫好声爆发,众人兴奋不已,狂饮大笑,宴席又是推向一番高潮。 肩上压来数人勾搭时的重量,同僚热烈的声响在耳边喧哗不止,奉仞紧紧收拢投壶的五指,垂着眼盯着杯中绿湖般的酒浆,耳根通红一片,什么也没听进脑袋。
第22章 忽如远行客(六) 奉仞睁开半帘湿重的眼睫,眼前一片模模糊糊,浸成死水的夜色晃动着,与树杈交叠时轻轻簌簌,月色揉成一披纱,正蜿蜒地飘在水面之上。 在哪?他迟钝地想,刚才好像进了别邸的门槛,险些一脚绊倒。他只依稀记得断金司内的庆功宴上,喝完的酒坛堆积成山,将入秋的霜气未能侵袭今夜半分,形形色色的面孔,被烛火照得发红生光,还在挽臂大笑而歌。 他喝多了,已经觉得有些不适,终于在宴会上败退。也是喝多了,没在断金司先找个屋子歇息,还非要从走到城东的宅子,他看起来行动自如,未曾被灌醉,众人以为他千杯不倒,没在意陪行。 他一路走回去,浑身倦怠,到了宵禁时分,街上已经没人了,只有萧冷的风在吹。奉仞只觉得好久没有这么难受,毕竟他向来自制,痛饮也绝不过量,这般醉酒还是头次,又走了片刻,扶着墙,实在乏力得走不动,倚靠在巷边。 醉意横陈意识,如沾到衣襟里的棉絮,如何挑都挑不干净。约莫刚才那会醉得深了,以至于前因后果他都有点忘了。 有人将他拉起,架在肩膀拖着走回去,奉仞身量高挑,扶着他的人肩膂坚实而宽阔,一路不觉乏力。熟门熟路走入宅中,没点灯,暗得很,这人一言不发,奉仞眯起眼,勉强分辨出他耳边一盏金轮。 总算拖进屋子里,门都没合上,奉仞却想起什么似的突然一挣扎,两人步履踉跄,开始匆忙地互相踩踏,那人揽住奉仞的腰,收紧手臂,一把兜住他。 衣襟原来湿透了,深色的衣服水痕斑驳,浓重的血锈味逸散,好像还保留着新鲜的刚刚喷薄的温热,如雾气萦绕在对方身上。这犹如刚从尸山里走出的味道,却和帝京香醇的酒糅杂在一起,显得鬼魅而怪异。 奉仞鼻尖恰好抵在他颈边,闻得分明,拧起眉,低声道:“……解碧天,你身上有血。” “你醉了,那只是不小心泼在身上的酒。”解碧天的声音通过胸腔微微发震,传入耳中,“醉成这样,我该去打盆水给你了。” 解碧天从善如流地说谎,转移话题后就要走,被奉仞攥住手腕,抵回门边。他潜意识觉得解碧天是个无法无天的麻烦,此时此刻更不能放这人逍遥法外。 他努力保持平衡,并且一板一眼地审:“你刚杀过人,是谁?” “奉大人,我好心将你背回家,还要如此审讯我?” “别打太极。”他不配合,奉仞本就头晕,越用力攥着他的手臂,“我不信你只是好心路过,还能恰好看到我。” 脊背抵在门板,硌得钝痛。现在又突然敏锐起来,不知道前一刻还烂醉如泥的人是谁,解碧天想,怎么醉酒了还一心办公,难怪皇帝要升他当副指挥使。 奉仞只感到他沉默了一会,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拨向自己颈后的发,手指经过,耳边同时落下暧昧的、轻佻的唇吻:“奉大人看出,我只好供认不讳……不过是打算乘人不备,换来一夜风流呢。” 酒是穿肠毒药,是迷云隐欲,是颠倒错乱。 奉仞笃定那投壶、那目光、甚至于数十杯酒,都是解碧天设计的陷阱与圈套,只为了捕猎窥伺已久的猎物。他太过大意,轻信了西漠来的东西,无论是酒还是人。 明知是解碧天故意激他,但奉仞现在思绪实在很难转弯,听到时呆了片刻,酒都醒了三分,这私德败坏的魔头,简直、简直还有什么话说不出来? 奉仞被踩到尾巴,着恼地缓过神,抓住解碧天的衣襟,要推开他,却用过了气力,撞倒了檀木架上的东西。 听得哐啷啷的声响四起,两人一下绊到落在地的杂物,不由摔滚落地。 躯体撞在地面,震得器物颤动,两人都没及时卸力,只觉浑身散架般一痛。解碧天正伏在奉仞身上,撑起手臂,浓密微卷的头发便如瀑流滚下,垂在他的颊边,风吹来,一晃一晃地挠。 他阴鸷的眉眼没入半边月色,淡化了那种天生的冷酷,眼珠盯着奉仞,微微转动,低下首,滚烫的呼吸巡游在奉仞的面前,好像在寻找下口之处。 奉仞浑身紧绷,蓄势待发,只要解碧天一发难,便能立刻还手出击。然而他紧张了片刻,解碧天还是这么不紧不慢地盯着他,仿佛狎戏,直盯得他后颈生汗、无缘由面上又开始发热。 无怪他,奉仞自小矜持不苟,不喜与人靠近,何况像现在这样隔着薄衣紧贴,鼻尖快要对鼻尖。不知是否解碧天修行的功法性烈,他身上的温度较常人更高一点,在帝京现在夏末的时日,更如火炭滚烫,切切实实传达到奉仞身上。 他更不能目光移动,这厮平时就穿得轻狂放荡,俨然不屑于融入帝京的礼节,此时撑在他身上,衣襟自然垂下,一片暖沃纳入眼底,山峦起伏,道道金河缠绕。 奉仞断然咬牙道:“起来!” 解碧天却无动于衷,还要伸手,以掌根靠着他的腹,向下滑去,顷刻,压着他的下身,忽低声笑了笑。 这笑声带着解碧天惯有的微微鼻音,可堪为靡靡之弦响动。 他一字一句,慢条斯理:“奉大人好兴致。” 那只是因为他半天压着不起来! “……你滚开便没事了。”奉仞面色涨红,一张玉面凝血欲滴,蒙得奇耻大辱,更是气急。他屈膝想挣开身上的人,却抵到了解碧天两腿间同一处关窍,这下浑身一僵,看着解碧天那双轻佻的笑眼,奉仞浆糊似的思路终于分拨出点急智,勘破荒唐的迷雾,他一时不由扬声,“你是断袖?” 两人动作一顿。 解碧天有点诧异地挑了挑眉,倒不是因为奉仞说他是断袖,而是因为奉仞才发现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 “人之天性,多是爱好美色,有何不可?”解碧天弓身,顺势抬高奉仞的腰,一同相抵,“哈……愿为大人效劳。” 从未见过这般厚颜无耻坦然说出这种话的人。奉仞气得哑口无言,与他继续争辩,只会让自己更陷于无地自容的境地。 手指缠上,隔着布料相互厮磨,锦缎虽细腻,还是难免感到粗糙,不知为何在这时却显得令人颤栗不止。 他说效劳,便当真不遗余力,奉仞正是易于挑逗的年纪,平时也不过草草应付了事,这番驭人手法,怎能抵抗得住,只越觉酒与欲蔓延,使他灼烧。 他不觉拱腰向上,送进解碧天温热掌心。 这厮还要问:“如何?” 解碧天的眼幽幽照着,如同宴上远远注视时的目光。 又是地面震动,奉仞曲腿卡着身上人的腰,扭身一翻,将解碧天压制在地。 如今帝京纸醉金迷,流行断袖之癖,奉仞虽不鄙夷,但也不曾去触及。叫解碧天压着一头捉弄,本就恼火,如今颠倒位置,看起来气势汹汹,其实没太明白怎么做。 他只好趁醉意破罐子破摔,学解碧天的伎俩摸索,两人都浑身一颤,闷哼出声。 “……不好。”难为奉仞脑子不清醒,还记得嘴硬。 食色性也,追求天性是人的本能,也是最原始的冲动。因为记得对方是谁,所以都没有温柔,以至于掌心都被磨得发热隐痛,心跳随之一滞,一跳,一悸。 奉仞还是青涩、不知变通,头颅蓄着醉,昏昏低垂,大概觉得此事荒淫,所以阖上眼不看。解碧天的左手抚过奉仞的耳后、颊边,冷白的皮肉现在赤红弥漫,血气重得快要滴出来,热意蒸着冷峻端庄的眉目欲稠色艳,蹙眉也成了催化情欲的神态。近似于缠绵的动作,近似于接吻的距离,不会逾越,也不需要过多的感情。 兴之所至,欲念一动,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 欲望充盈难止,将所有思绪都糅杂在一起,飘零魂外,解碧天用微尖的犬齿衔咬他的耳,低声:“若双手不能令奉大人尽兴,我可以唇舌代之。” 清心寡欲、一心办案的生活,已经伴随奉仞许久,今夜,他从未如此感到情欲二字的可怖与狂妄。 膝盖紧紧跪在冰冷的地面,因动作带来冰凉的微微刺疼感,裹挟在蓬勃旺盛的欲望之中,犹如道德在冷眼旁观,更令奉仞战栗。他脑海中不知为何浮现西漠的一个传说,听闻有一个名为什拓的邪魔,被锁在太阳之中受烈火灼烧,他在夜晚借月光附身于草木、风沙、动物、人类,无处不在,蛊惑意志薄弱的过路者,使之堕落,再以他们的绝望为食,驱散炽热。 此时此刻,解碧天的话语就犹如寒林之中荡出的暖雾,是什拓的吐息,什拓的蛊惑,缠入奉仞的血肉骨髓,无孔无入,几乎可怖。 奉仞想挣开那种窒息的幻觉,紧紧闭上眼,眼皮颤出一阵暖红。他浑身战栗,细密的汗珠悬在鼻梁之上,然而随着解碧天的言语,旖旎的绮思只消展露一瞬,他骤然咬牙,堤坝便粉碎。 那西漠的邪魔压着他的颈,手指漫游过奉仞腰带,仿佛情人缠绵,声色煽情:“奉大人,你在想什么……要什么?” “我……我……”奉仞陷在有些微晕的余韵之中,难得语不成句,不知气的还是舒服的,这赧然潮湿的容光,越发令解碧天色欲熏心。便见奉仞蓄着欲色的眸光闪动,与什么纠结着片刻,似破釜沉舟,终于从嘴里蹦出:“我……我想与你一同继续查案。” 语毕,他彻底心神松下醉倒,像只大猫伏卧在解碧天胸前,手臂肌肉尚且是蓄力警戒的姿态。 解碧天:“……” 他躺在地面,揽着酒量不过两碗的醉鬼,半晌,终于也无可奈何地失笑。
第23章 忽如远行客(七) “是,照这样下去,只怕云州粮仓已空,今年流民暴乱越发严重……咦,奉大人,好像从未见过你用这种颜色的发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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