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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同悲受制于人,快速道:“还请奉大人先容在下一问,当日你们为何会与公主分开?” 说起此事,奉仞也一知半解,蓼尸食人血肉,没有心智,他和公主同时落下水,自水道而下,他被搬到了棺材里,公主却不知所踪。此事奉仞自认失职,本来便心中有愧,他还没开口,解碧天率先解释:“是我与奉大人起了些口角,两人打斗时,我不慎劈碎一个花瓶,触发了机关。随后我们落下水潭,被蓼尸误认为同类,带回它们窝里了,公主去了哪里,却是全无头绪。” 他给自己搭了台阶,奉仞点头:“醒来时公主已经不在我身侧。” 万同悲露出了然的神色:“原来如此。那是皇陵中的一种机关,见善楼中有十八个花瓶,每个花瓶底下对应的皆是不同机关,能通往正确道路的只有一个,必须用特制的罗盘,才能勘察出花瓶不同。” “你们果然有备而来。这些你是从何处知道?” “我知道你们对我们疑虑重重,且待我一件一件分说。既然已经到了天上宫阙,我没有什么可以隐瞒两位。”万同悲沉吟了片刻,“首先,不知你们是否听说,辟乱盟?” 梦中与解碧天的几句对话,自奉仞脑海中掠过。 ——“只是因为觉得有趣而已,一群怀揣着济世救人的人,自顾自地做着自己觉得正确的事,却未能改变这个世间任何坍塌。” ——“奉大人——你说,鹰犬与蚁巢,谁会先腐朽瓦解?” 不复制造的梦,终究只是一个梦,梦里不会有超过奉仞认知的事物,包括出现在他们谈话中的辟乱盟。当年金栗案结束后,断金司追查这个组织许久,即便敏锐如奉仞,也无法捉住其尾巴。只因辟乱盟据点分散,人员流动,但配合极为精密,每次只消露出一点线索,就迅速被抹除。 奉仞醒来后,因这个梦,想起这个动向不明的组织,万同悲、虞秋娘、任长羁三人的行径和来历,实在太过神秘,他有过怀疑,这几人正是辟乱盟的一员。 他猜得没错,他们三人确确实实是辟乱盟中人。 置身四个人之外的解碧天,也终于自眼中浮现出几分兴趣与凝重。 “辟乱盟?”公孙屏狐疑道,“辟乱盟混迹在民间,成天插足江湖与朝廷之事,究竟为了什么?” 解碧天抱着手臂,笑道:“我倒是有几个关于辟乱盟的独家情报,不知道几位想不想知道?” “你知道什么?” “辟乱盟不止一位盟主,外族亦有一席。他们纵游四海内外,借救济他人发展势力,搅弄天下风云,常常千金一掷,身份诡异。我听说你们的盟主中,亦有一位太祖亲信的嫡系传人,辟乱盟的存在本就奇怪,既团结,又如此散乱,你们如今到此地,实在耐人寻味啊。” 虞秋娘冷声道:“他人评说,与我们何干?捕风捉影,本就是江湖常事。” 她话锋一转,盯着解碧天:“你的来历江湖朝廷无人可知,最让人怀疑的该是你这魔头才对。” “小妹。”万同悲突然出声。 虞秋娘将唇一抿,不再继续说下去。 解碧天却笑笑:“你说得不错,谁叫我这般让人生恨?只可惜,我一直在奉大人身边行事。这分尸藏头的事太下作,我不屑这么干,何况我起疑想杀你太轻松,你起疑想杀我却无能为力。” 这番话不禁让公孙屏想起第一面,若非解碧天身怀绝顶武功,那张狂妄又毒死人的嘴巴,就足以让他被人砍死多少回。 在虞秋娘发作前,万同悲出声缓和:“此前我们不认识奉大人,不能多说;今日与诸君相见一谈,便是为了开诚布公,辟乱盟问心无愧。” 他声色温柔,不卑不亢,说起话来自有种击乐拾音、安抚人心的舒服感。 万同悲看向诸人,郑重介绍:“辟乱盟至今三十年,是由民间有志之士自愿加入而形成的联盟。我等不问出身,不问荣辱,不问立场,可来去自如,不必奉谁为首,有匡扶天下之心,便可为辟乱盟之人。” 奉仞道:“散客云集,必然鱼龙混杂,辟乱盟为何而来?” 虞秋娘与万同悲对视,同时开口:“身若草芥,聚可成原。辟乱盟唯有八字誓词,即‘杀身成仁,一生一诺’!” 任长羁站在一幅铺满整面墙的古画前。 这是一幅很古老的画,被保存护养得很好,画纸与颜料,皆是数百年前大宣宫廷特制的,传闻水浸不化、火烧不焦,即便过去千年都不会褪色。 画上云雾氤氲,天穹彩光下降,正照在一座庞大的游土上。此处有高头古松、百鸟环绕,翠色的河流奔流在城都中,其中男女皆锦衣玉带,白衣环抱乐器,红衣翩然起舞,青衣酌饮美酒,黄衣濯笔书画,他们神貌灵动,含笑往来于仙境。 他目光移动,顺着从城都向上移。那有一座以碧玉雕砌而成的富丽王宫,规模恢宏,笔触加重了此处的色彩,使得整座宫殿发着晶莹幽绿的光芒。 传说中的神树万木春生在最中央的中宫,供起一个宝座,焰阳悬在背后。座上之人着紫衣华服,比起其他人细细雕琢的秀美容貌,这位中宫主人的面容,却只有一片模糊的苍白。中宫主人手臂间抱着一枝蓼花,膝下摆放着黄金、鞭子、仙丹、金缕衣,宫人支着伞盖站在身后,仪仗奢华。 青狮守门,碧玉王宫,仙国无忧。 画边有前朝人写下的一横小字“神谕曰:铜花之下,即见仙国,陵无日月,功垂千秋”,又书“神母滴血辟地,为天上宫阙,上遣国师无道至极西,见此盛景”。 此画完工的年代,是宣朝最强盛的一个统治时期,更有千年来第一国师莫无道出世,靠缚蛇钉降服乱世的妖物,使天灾褪去。莫无道聆听到神谕,受宣帝之命远游,看到了天上宫阙。 皇帝命数百画师,倾尽心血画成,后来这些画师不约而同早早离世。在任长羁看过的古籍上,人们认为,这是因为他们画下神明的居所,耗尽命数,被召唤到不可言说之地。 不过,这些皆是经过前人与天家神话过的故事,天上宫阙如此宏伟,据地宽广,仅凭宣朝最后一代的人力和时间,绝不可能建成。除非,这里早已在更早以前,就秘密建造了许久。 这幅画在巫祝居住的殿室里,足以说明其原本地位崇高,任长羁在他死后,就寻找机会来到这里。此前数年,辟乱盟每年都有人来到西漠寻找遗址,但没有人回去,只给他们留下破碎却重要的线索与情报。 但现在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天灾席卷三十年,大衍国土将迎来更猛烈的战乱与分裂,辟乱盟必须在这之前,找到缚蛇钉与幕后阴谋。 而任长羁亦感到经年殚精竭虑,他的寿数一日比一日短暂。 人言过度窥探天机,必然报应折寿,而他瘦如骷髅的身体,不知疲倦地周转,恐怕也没几年好活了。 所以,他必须亲身前来,完成这一个不可能的计划。 任长羁观察小半时辰,才伸手,触碰画上那轮明月,手指用力,那块地方之下果然有个圆形石块凹下去,室内发出机括转动的微鸣声,他往后退去,整面墙转动打开,翻开另一面,同时露出一条容一人经过的密道。 仙国图的背面也有一幅画,但整幅画却倒转过来,与正面形成倒影一般的内容。 画上不再有彩云百鸟,周围攀满漆黑的霉斑,土地上长满蓼草,取而代之的是暗冷的色调,浓郁的紫、红、绿画出如今他们见到的天上宫阙,原本的焰阳也变成了幽冷圆月。长明灯被点起,悬亮整座天上宫阙,人们还是笑,还是闹,戴上各异的面具,叫光照得两颊通红。 更古怪的是,万木春之上的中宫主人,祂紫色飘然的衣物裂开数不清的、微微鼓起的眼珠,怀中的蓼花鲜艳欲滴,那张空白的面容也有了眉眼口鼻。 唇色艳丽,渡了口妖异惨红的生气,以至于洇出胭脂的湿润,当你注视祂时,祂的眼珠亦笑盈盈对视画外之人,与衣服上的眼一同看着你,仿佛下一刻便会转动起来。 那正是……碧土月神的脸。 任长羁静静注视片刻,往密道内走去,这里空气干燥,风流几乎没有,两壁都挂着烛台。长阶没有堆积过多灰尘,说明巫祝常到这里,任长羁顺着台阶往下走了数十阶,才看到底下有个墓室,必须弯腰进入。 等任长羁抬头时,便看到这个空间宽阔的墓室中,放了整整十一个棺材。 在墓里看到棺材实在很正常,但是巫祝特地藏了十一个棺材在这里,那就很值得探究一番了。 开棺古来大忌,有损阴德,任长羁精通卜卦,在玄学上涉猎深入,所以他当下确信没有机关后,从身上铁钉扯下一枚,三两下撬开了个最近的棺材。 ——民间广为流传的怪力乱神都是放屁,人死了便是死了,留下一副枯骨皮囊,没什么高低贵贱,鬼魂之谈,十成至少有八成用来吓唬人的。若真的有鬼魂,自古便无需有为枉死之人申冤的侠义了。 棺材打开,属于天上宫阙的幻香扑面而来,任长羁口鼻捂在面巾之下,探身去查验。里面躺着一具女尸,已经彻底腐烂了,只剩下一副骨头,她身上华美的衣物甚至在开棺的一瞬间迅速褪色,足以见尘封许久。 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从这具尸骨状态来看,应当是接近前朝刚刚灭亡后。 任长羁将十一个棺材都打开,这才对比出古怪的地方。 这十一具尸骨都是女人的,非但如此,她们的身量、头骨都出奇地相似一致,大小高矮几乎一样,又穿着一模一样的服饰,除了死亡的时间相差几十年以外,看起来简直是十一个同胞姐妹。 墓室中除了棺材,还有一张石床,石床并不光滑,上面留有许多划痕,以及一些深褐色的斑驳水印。 任长羁站在最后一个棺材前,仔细凝看尸骨身上的异样。她们的年纪应该相差不大,死因并非他杀,似乎生前曾受病痛,是在一瞬间突然死去,故而手脚虽然有些忍耐疼痛时的扭曲,却并不夸张。 他伸手去摸衣服,衣物用绸缎做成,细腻柔软,还没变得脆弱,枯瘦的指节顺着衣袖往下,紧接着,他摸到几处裂缝,再往内袖口摸去,一条手臂上竟有二三十道。 那就好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皮肤底下长出来,高高凸起,撑裂了血肉和衣服一样,又破裂腐化。只是现在尸首干瘪腐烂了,空荡荡没有留下一滴血肉和痕迹。 任长羁忽然想起来,仙国图的背面,神母衣服上密密麻麻的眼珠鼓起,一同看着他。也许再往下面,尸骨的身下就枕着数千只眼珠化作的尸水呢? 墓室选用了阴冷防腐的空间构造,风从背后台阶上打开的门吹进来,又从任长羁两边绕过,手臂缠绕的铁钉被风吹得轻轻叮当,沁出种深夜饮雪的刺骨与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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