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银枪和长刀在地上交击,滑出一道道漩涡,如浪涛拍打于险峻峡谷,积雪飞扬,红花飘然。日光淡昧地覆在背上,两人游走,突进,刀背穿过肋边,枪尖擦向脸颊,又迅速震开。在闪动的光泽中,沥光枪寒冽,游八极霸道,仿佛天地成圆,环绕着刀光枪影融化、复原,无人可以插足,他们凝视彼此的眼睛,用习惯的路数、擅长的招式,寻找可堪攻破的缺处,夺取胜负至日暮。 赢一招,输一招,或旗鼓相当,才犹觉不足地收手。 辟乱盟接走奉家的人,也带走了他的沥光枪,解碧天与任长羁碰面时,就从他们手中,取回了这把属于奉仞的武器。 “有了沥光枪,在宣陵里用那些兵器,还真是太委屈你了。”解碧天弹刀而笑,“当时在见善楼,说不定还能分个胜负。” 奉仞收枪立在原地,雪花沾在睫毛上,目光掠过他的笑,反问:“分不出胜负,不好么?” “从前我一定想要赢。不过,你又怎么肯败给我?” 解碧天吹哨,片刻,黑马从远处跑来,他蹬上马,冲人伸手,奉仞顺势搭住他的掌,翻坐到他身后。 不过确实是该到了春季,有些走兽们钻出洞穴,偶尔出现在山野之间,解碧天用枝条制成弓箭用,两人出去游猎晃荡一圈,回来还能穿了两只兔子来烤。 白昼短,寒夜长,奉仞有些时候,像回到了宁州那样的雪天生活。寒冷对他修行有所裨益,每每天际才扯开一线泛白初曙,隐入墨蓝之内,他便会起身披衣,去外头练功,边想这些天的事。 符无华实力未明,但从他走近宫内,一步步抵达如今的位置来看,他绝非一个简单的道士,手底下所能动用的棋子,也比他们想象的更多。 在见过天上宫阙那些可以让人行尸走肉、不知疼痛的奇药之后,奉仞更对他极为忌惮。一个人若变成孤家寡人,失去本拥有的胜算,却还能安然不动,一定还藏着底牌。 那些以蓼草为原料做成的药物,要怎么克制? 他练完功,身上的霜雪一时结块,难以剥落,奉仞去内屋沐浴一淌,再出来时,天已经全然大亮,稀疏穿过窗棂,在室内折射出几横清光,木质的地面铺满碎星似的花影。 这会解碧天才算是要醒,仿佛是西漠习惯酷日的动物,被这冰天雪地一罩,便生出冬眠的怠惰。他走过去,黑发散漫一床,微微翘卷,摸起来和解碧天本人全然相反。 解碧天侧躺着,睡得比昨天久,气息匀长,等奉仞走近,又忽然伸手,把他扯进被褥里。奉仞眼前的光被遮蔽,顺势揽住他的腰,带着人翻滚几圈,被子圆滚滚撑起,里头像有条被蒙进网里的鱼,几番跃起挣扎,又跌下。 奉仞抬起肩膀一撑,被子叠卷了两圈,紧绷绷把人捆成了粽子,空气也变得稀薄,他为难而逼仄地容身其中,被褥是编织满枝叶的鸟巢,解碧天的头发啄着他。 还有那初醒不久的呼吸,沉缓温吞地吹拂。 他不觉屏起呼吸,像在等什么。 身下的解碧天圈着他,手臂收紧,眯起眼凑近他。 ——然后他抬臂挣开被头,翻身倒滚出被外,没等奉仞钻出来,他已经将被子重新扯过左右两角,缠压打结,利落地将人扎在里头,老练得让人想起扎螃蟹的渔民。 解碧天转身坐在奉仞身上,大马金刀地得胜,手指滑过他的脸,看奉仞一副又失清白又被骗的模样,咬牙切齿,无可奈何,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干什么?做出一副很想被我亲的样子。” 奉仞暗自较力,发现自己全无翻盘的可能,便镇定地嘴硬:“是你心眼太坏,一醒来就满腹诡计,我只是想喊你起来。” “我本来就不是好人,多些阴谋诡计,不应该么?今天第一轮是你先输了。”解碧天一整散漫的里衣,将挂在一旁的毛裘穿上,打着哈欠,低下头亲一下螃蟹,就起身去洁面,任由身后的螃蟹变红变熟。 黄豆磨碎成粉,和米浆煮了片刻,沸成乳黄色。解碧天平日的口味让人不敢恭维,几次吃他的饭,奉仞都感觉看到了漫天乱星、天昏地暗,一言难以形容,但奉仞庖厨的技艺,更是拙劣,想来一个人也不常为自己做饭。 结果还是解碧天做。 “我从没想过你会做这些事,是谁教过你?”他靠着灶台问解碧天,看他将豆浆盛到碗中,姿态娴熟而平稳。 “很奇怪吗?” 奉仞实话实说:“看起来跟你一点也不相配。” “我本来也不会。有一年江湖上盛传东道拳身上有一本绝世秘籍,但是当时的他放着一门宗主不当,反而隐居为普通人,在酒楼里当厨师。我找到他后,觉得有意思,便在他身边扮成学生,跟了他一段时间,学了一点皮毛。”解碧天抬起一碗给他,“其实学这些对我来说,没什么所谓,再说我又不是君子。” 奉仞接过,乍听闻这不曾得知的消息,不禁好奇追问:“东道拳?江湖上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他的名字了。你最后得到了吗?” 解碧天耸肩:“他身上哪有秘籍,藏得严严实实的是本菜谱,反而我在旁边呛了两个月烟气……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这会是轮到奉仞笑了。 两人正说着,忽然停下动作,共同往门外看去,雪地里远远传来马蹄声,向这边靠近,目的正是这座小院。 解碧天灭了炉火,奉仞已经率先拿过一旁的剑,掠出屋子,停在院门内侧旁,等着那声音接近,直到停在小院前。 来了两匹马,马上的人没有掩藏行迹,下马后就上前来敲——手还没碰上,门已经打开,一道剑光从缝隙间迸出,直刺人面,又突兀收力,停留在眼前一寸。 这出剑的分寸掌握得极快、极准,寒气逼面,来人才晚一步悚然惊觉,翻出手中武器。 她看清了眼前人,才松了口气,缓缓收起指间的峨眉刺:“奉指……奉少侠,是我和任大哥,解碧天留了记号给我们。” 奉仞将剑收回鞘,已看到穿着斗篷的虞秋娘,还有她身后坐在马上的任长羁。随后,眼前一花,姬瑛像花蝴蝶一样从任长羁身后冒出头,跳下马,直往奉仞跑去。 她兴高采烈叫:“仞哥哥!”身形一扑,和奉仞拥抱在一块。数日不见,她听闻了奉仞在帝京的变故,心中焦急,如今看奉仞好端端站着,气色也和平时一样,才放下心来。 两人分开,奉仞仔细看了看姬瑛,她现如今穿得比在宫中朴素许多,不掩清贵之质,但也格外娇憨可爱,倒像个小侠女。 奉仞不觉自己面上笑意:“胭胭,你这些日子怎么样?” “虞姐姐和任叔都对我很好,辟乱盟也很照顾我,我一点委屈也没受。” 虞秋娘抱着手臂,闻言哼声:“公主待在我们这里,可比在皇宫高兴多了。” 奉仞与他们认识虽然不久,但在宣陵之下相处的时日,对他们性情也有所了解,知道虞秋娘一贯是刀子嘴,这些时日定然也是她在照顾姬瑛。 他看着姬瑛和他们两人,却是忽然郑重抱拳躬身示礼,开口道:“奉仞多谢辟乱盟相助,保护了公主与奉家,此恩来日定会相报。” 任长羁翻身下马,站在一旁,扶住他的手臂,呵呵笑:“君子一诺,驷马难追。奉少侠的家人现在在盟内,一切平安。” 姬瑛心里正有数不清的话想跟奉仞说,视线越过他,往他身后看,瞥见一个熟悉的人,抱臂看着他们,和她对上视线。解碧天不好相与,看起来很难与人产生关系,姬瑛与他虽然没什么相熟的时机,却并不讨厌,反而因为他救出奉仞而格外亲近,她的善恶太简单,总之——仞哥哥喜欢的人,又能是什么坏人? 她便鼓起勇气,也挥手喊道:“碧天哥哥!”
第101章 离群之马 都是在皇陵一起经历过生死的,彼此都心知肚明,如今奉仞陷入国师的阴谋,辟乱盟和解碧天合作,交换了情报,来到这里也是解碧天传递的消息。既然都平安无事,不必多寒暄,辟乱盟几人随奉仞进了屋。 外头寒冷,屋内算得上暖和,因为出来得紧张,里头东西都没收拾好,虞秋娘进屋摘斗篷,眼睛一瞥,便看到里头的一间寝室。 门没关,通过敞开的两扇门,可以看到室内仅有一张床,露出半边衣桁,一人衣衫挂得随意,一人的则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旁。 解碧天和奉仞的喜欢大相径庭,看一眼就是衣服都是谁的。 这会不像利益所趋的互相帮助,倒像是一起隐居在山野,虞秋娘心如明镜,早在天上宫阙就看出端倪,哪里还不懂,不禁腹诽:才出来这会功夫,两人都睡到一张床上去了? 那边奉仞和姬瑛在一块,姬瑛久别重逢,简直有说不完的话,兴致勃勃和奉仞说起自己近日游历在外,见到好多与宫中不同的东西。 任长羁已经坐下来,没有打扰他们。姬瑛说了许多话,又忽然有些落寞下来,拉着奉仞的手:“仞哥哥,听说你回京发生了许多事情,我一直担心你,但是任爷爷说我不能回去,否则容易让国师捉住我要挟你。” “我一点事也没有,国师不敢对我怎么样。”奉仞没有兄弟姐妹,一向把姬瑛当做自己的妹妹,见此心中发软,揉揉她的脑袋,“你看,碧天哥哥不是已经把我救出来了吗?” 姬瑛点头,又低下头,轻声道:“虽然跟着任爷爷也很有意思,但是我也好久没见到哥哥了。” 她看了看几个人,面容上浮出一点茫然:“其实,虽然外面比皇宫是大很多、有趣很多啦。可是人人都活得很辛苦,河里、路上好多烂掉的骨头,原来平日在皇宫里养御马的草料,在民间人们甚至为了争抢它们大打出手,比我小的孩子不过几个铜板就能买到,去烧杀抢掠的,也是一样是那些受苦的人。那天辟乱盟焚烧同袍的尸体,以防被国师利用做成蓼尸,灰雾吐满了半边天,我摸到他们飘荡的骨灰,人命……为什么会那么轻呢?” 他们听着姬瑛的话,都微微动容,奉仞看着一向不知世事、天真无邪的姬瑛有这样的想法,心绪起伏更甚。 这几日他们深居梅林之中,躲避着那些腥风血雨的侵袭,几乎比起不复更像一场梦,给他短暂的松懈。但一切还没结束,那些瘦骨嶙峋的人游荡在世间,如万同悲一样的人身死道消,而天上宫阙的场景,也常常与之相随,浮现在他梦境中。 带着面具的人,身穿彩衣、宴饮美酒,欢呼嬉笑、无知无觉着生活,对虚伪的神明顶礼膜拜,在数百年不朽的陵墓里,以为自己摆脱生死,永居仙国。当感到天上宫阙开始震动崩坏时,他们茫然地看着生命流逝,惊觉自己也不过是肉体凡胎,终会变成黄土一捧,一切都是虚假的,又是怎样的心情?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08 首页 上一页 97 98 99 100 101 10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