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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记得母亲的头上是有簪子的,一根檀木簪子,是父亲亲手雕得,母亲很是喜欢,日日都戴着。 可是现在却看不见了,恐怕是生活不计,把它给当掉了,一根楠木簪子也值不少钱了。 白氏掂量着手里沉甸甸的匣子,内心的愧疚油然而生,当即就将匣子放回了全福手中,“不,不用了,母亲不需要钱了,兰梅要嫁人了,兰君也时常不在家,母亲没有需要开销的地方,你自己留着吧,而且前几日有自称宫里的人来过,说是你办事有功,给母亲送了好大一笔银子的,所以母亲现在是不缺银子的。” 她最亏欠的就是这个儿子了,若不是自己身子骨不争气体弱多病,兰竹根本不用受那么多苦进宫,所以每每见到他,心里都是止不住的疼惜与愧疚。 如今日子已经渐渐好了起来,还有宫里的赏赐,没必要再要他辛辛苦苦挣得的银子了。 闻言,全福愣了一下,忽然想起那日躲在山洞里和陛下所说的话。 原来陛下统统记得啊。 全福笑了一下,阻止了母亲的动作,“没关系的,我在宫里吃得好住得好,你瞧我还胖了呢,用不上什么银钱的,再说了,我进宫就是为了母亲和弟弟妹妹可以过上好日子,买大房子的,你们过得好了,我自然是很高兴啊。” “而且啊,我今年十八了,过了年之后就十九了,宫里的宫人到了二十五岁便可以被放出宫的,到时候我们买了大房子,可以一家人团聚了!”他的喜悦难以掩饰。 可他越是高兴白氏的脸色就越是不自然,但全福沉浸在喜悦之中,并没有察觉到。 白氏低下了头,轻声道:“是啊,还有六年你就要出宫了,宫里的人不会将你们留下来吗?” “宫里会征求我们的意见,若是想留下,也是可以留下的,但是我想和母亲还有弟弟妹妹在一起。” 他九岁便离开家,距今快十年了,他很想念与渴望家里的温暖,和亲人的陪伴,这些都是孤身在宫里所不能有的。 哪怕太监出宫,被人知晓身份,会惹来一些闲言碎语和不怀好意的目光,但他也还是想要和家人在一起。 “其实……其实你在宫里也未必不好,”白氏的神色有些慌乱,手里不断地绞着帕子,艰难道:“你如今换了差事,一个月二十两银子,已经是平民百姓难以达到的标准了……” 全福的笑容渐渐地敛了下去,“母亲,是不想我回去吗?” 白氏像是被人戳中了心思想要极力掩饰一般,连忙摆手,“没有没有,你是母亲的儿子,母亲怎么会不愿意你回家团聚呢,只是怕你……怕你在宫里待了那么多年,见了太多的繁华与奢靡,一时无法适应平头百姓的生活罢了,母亲怎会不愿你回来……”白氏越说底气越是不足。 可是全福已经被这样的喜悦冲破了头脑,压根注意不到母亲的小心思,甚至还安慰着母亲,“不会啊,我们是小奴才,哪里能接触到什么繁华而贵重之物,就算是出了宫,也是可以适应宫外生活的。” 白氏攥紧了帕子,勉强一笑,“那便好,便好,母亲就是怕你不适应……” “兰竹啊,你在宫里一定要好好的,母亲……母亲就等着你出宫的那一日,我们一家团圆。” 与家人相见的时间是十分短暂的,只有一炷香的时间,同时又是漫长的,需要花上一年的时间才能见上一面。 两人都很是不舍,全福的眼泪盈满了,但他不能哭出来,不能叫母亲担心。 他朝母亲挥了挥手,以示告别。 “母亲我们明年再见哦。” 白氏温柔一笑,“好。” 全福兴高采烈地一路小跑回明德殿,一踏进宫门就看见了慕翎在院子里晒太阳。 他脸上的笑容还没有完全收敛,是发自内心的笑。 慕翎被他这样的笑容晃了一下,不禁问道:“什么事情让你傻乐成这样?” 全福笑着和他诉说,他想要和别人分享喜悦,哪怕对方是陛下。 “奴才今日见了母亲,母亲说妹妹许了人家,是个好人家,不会亏待了她,弟弟去参军实现他的梦想了。”每个人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慕翎放在手里的书,安安静静听全福描绘,全福走到了他身边,继续道:“我每年都会把攒的银子给母亲,一年十二两,母亲说她能存上三两,再加上今年的月钱,还有陛下赏赐的银子,算一算已经有一百多两了,我再努努力,就可以给母亲在京都稍偏一些的地方买上一幢小房子了,到时候弟弟也能娶个媳妇儿了。”他们家今后就不用再过从前的苦日子了。 全福以为哪怕日子再苦,若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能买上一幢属于自己的小房子,那便是值得的。 他一边说一边笑着,发自肺腑的笑,他已经可以看见美好的未来在向他招手了。 看着他笑得那么开心,慕翎也忍不住翘了翘嘴角。 “等我过了二十五岁,便可以被放出宫,和他们一起团聚了,住在我们买的房子里,若是还有剩余的钱,就租个小摊儿,做些小本生意……” 他一高兴,就全然忘了对面听自己说话的是皇帝了,将自己对未来的打算全部说了出来,压根没有注意到了慕翎逐渐僵下去的笑容。 “你想要出宫?”慕翎咬了咬后槽牙。 “对啊,没有人想在宫里待一辈子的。”全福不想一辈子都做伺候人的活,担惊受怕一生。 可陛下的脸色越发的不好看起来,全福也不知道自己哪句话惹到了这个喜怒无常的人。 他不敢再说了,往旁边走了一步,要从慕翎的身侧走过去,离他远远的。 却被慕翎抓住了手腕,一把扯到了怀里,让他坐在自己的腿上,掐住了他的脸颊,低沉道:“朕对你不好吗?朕晋升你为一等内侍,给你加月钱,允你在明德殿来去自如,甚至还赏赐你的家人,你为何还要想着回家?” 全福别过脸去,不敢看陛下深沉得可怕的眼神,害怕地抖着身体,道:“我……我有家人的,我不要一辈子都待在宫里。而且……而且我得到那些是因为……因为我救了陛下,我救驾有功才……才得来的……” 慕翎掰回了全福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你以为凭着那点子功绩,你就可以得到这些?可以让朕哄着你,可以让你在龙床睡觉,容忍你的小性子?和朕顶嘴?” 全福被捏疼了,下巴都麻了,他能感觉得到陛下很生气, “那是因为什么?因为和陛下睡觉吗?” 自从墨笛和他说了那番话后,全福就想了许久,他们之间的关系好像就是从有了肉。体接触后发生了改变,可是他在自我麻痹,想着不会是因为陛下想要和他睡觉才会对他不一样。 可如今陛下点了出来,他也不知道除了这这个原因,还能因为什么? “什么?你再说一遍。”慕翎像是不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一样。 此时此刻的全福怕得浑身都在抖,不敢再开口。 慕翎的手上又用了些力气,他快气疯了,“朕让你说话!” 全福痛呼一声,眼角沁出了泪水,“我……我从前在奴役所的时候,就有小太监通过和老太监睡觉而得到很多优待,老太监也乐意哄着他,包容他的小性子,还给他安排轻松的活,可老太监就是要找个人满足他的特殊癖好,只是将他当做一个听话的宠物,难道……难道陛下不这样吗” “你把朕……跟一个老太监比较?”慕翎手上的力气不断收紧,咬牙切齿着。 “不,不一样吗?陛下……陛下和我睡觉才给了我玉坠子紫金手串,还有大把的银子,陛下现在又说不是因为我救驾有功才让我晋升,赏赐我的家人,那便只有和陛下睡。觉这一个原因了。”全福的眼泪落了下来,边抽噎边说道。 “我自从来了陛下身边伺候后,没有见过陛下身边有过什么人,没有妃嫔,也没有其他暖床的人,我想……我想同旁人是不一样的,所以陛下……陛下才会和老太监一样对我有所优待……”全福豁出去了,反正话已经出口,早就收不回来了,倒不如挑明了算了。 母亲已经有了很多银子,就算他被陛下盛怒之下弄死,他们也能富足很久了。 慕翎深吸了一口气,平复着自己的心情。 但是根本平复不下来,他乐意宠着全福,哄着全福,可到头来在全福眼中自己就跟好色恶心的老太监没什么区别,在他眼中自己只是想和他睡觉才对他这么好! 怪不得他一看见自己就像老鼠见了猫儿似的,自己声音一大就怕得跟小鹌鹑一样,全他妈的是因为他以为自己只是馋他身子吗?! 虽然他确实很馋,但……但又不仅仅是因为这个! 慕翎从来没有对一个这么在意过,所以给了他自以为是最大的特权,没想到这个特权不仅没有成为例外,还成了负担! “你……全福,你真的是好样的,你好样的……”慕翎反反复复地重复着一句话,他把全福推了下去。 全福摔在了地上,惊恐地看着有些癫狂的陛下,他恨不得立刻爬起来桃之夭夭,但腿软得跟泥一样,站都站不起来,只能一点一点地往后挪了几步。 慕翎站起身,来来回回地踱步,心里又气又急,又不舍得对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奴才怎么样,最后只能再次掐住了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恶狠狠道:“全福,你给朕记住了!朕不是因为只想和你睡觉,对你有所图谋才对你这么好的!” 说完便狠狠地甩了一下衣袖离开了。 留下一脸呆愣的全福。 全福摸了摸发疼的下巴,有些不明白陛下的意思,不是因为救驾有功,也不是因为想和他睡觉,那为何会对他与对旁人不一样? 他知道自己的脑子笨,所以他想不明白。 气不顺的慕翎一个早上都没有再和全福说一句话,全福自然也不会去触他的眉头,都是躲得远远的。 苏义看了看正在烦躁的翻阅书籍的陛下,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恨不得离陛下八丈远的全福,一下子就知道他们闹矛盾了。 不过自从全福住在偏殿,从未见过他们有这样的举动,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慕翎把书翻得啪啦响,又合上,抬头看了一眼苏义欲言而止,又看了一眼全福,更气了,于是对他道:“不要杵在朕的面前,下去。” 全福还巴不得远离他呢,立刻行了礼,放在东西出去了。 苏义道:“陛下,晚上宴席的事情已经准备好了,旁的事情也都和王相通过气儿了。” “嗯。”慕翎敷衍了一下。 “陛下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儿吗?”苏义试探地问道。 慕翎只是揉了揉太阳穴并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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