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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颤抖的手,捡起那枚假令牌。假令牌入手冰凉,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他曾以为这是权力的象征,如今才知,这是用无尽屈辱和牺牲铸成的复仇之刃。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他用尽全力去恨的人,是爱他至深的人。他拼命想要追随的人,是害他家破人亡的仇人。他亲手将自己的救赎推向了深渊,然后眼睁睁看着他万劫不复。 安笙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他抱着那枚回天翎,蜷缩在江屿晚死去的地方,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发出了野兽般压抑而绝望的悲鸣。 天边,残阳如血。而他的世界,只剩下永恒的黑夜和无声的灰烬。 江屿晚,我活下来了。 可这人间,再没有你了。
第83章 这是君命 皇甫泽死后, 其党羽被连根拔起,一场险些动摇国本的宫廷政变, 在皇甫诤的雷霆手段下迅速平息。 不久,圣旨昭告天下,三皇子皇甫诤品性纯良,仁孝谦恭,册立为新太子。这位一向远离权力中心,毫无野心的皇子,以一种无人预料的方式,登上了储君之位。朝堂之上,风气为之一新, 那些曾依附于皇甫泽的势力被彻底清洗, 皇甫国与墨国之间剑拔弩张的紧张关系, 也随着新太子的监国理政,开始显露出缓和的迹象。 天下,似乎正朝着一个更好的方向走去。百姓们在街头巷尾议论着皇恩浩荡, 文武百官庆幸自己站对了队伍, 就连空气中都仿佛弥漫着劫后余生的安宁。天下大局已定, 尘埃落定。 可对安笙而言,他的天, 塌了。 小重找到安笙的时候,是在城郊一处废弃的别院。 他瘦得脱了形, 眼窝深陷,双目空洞无神,仿佛灵魂被抽走了。 “主公……”小重喉头哽咽,小心翼翼地靠近,“主公, 我们该走了。” 安笙毫无反应,只是用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冰冷的那枚假的回天翎,嘴里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师父……师父,天冷了,你怎么还不回来……” 他的“师父”二字,叫得那么自然,那么熟稔,仿佛已经叫了千遍万遍。可小重听在耳里,却只觉得心如刀绞。他知道,安笙口中的师父,不再是那个道貌岸然的南诏国师,而是那个他亲手伤害、辜负了半生的江屿晚。 “主公,您醒醒!”小重跪倒在他面前,泪水夺眶而出,“江……江公子他……他已经……” “闭嘴!”安笙猛地抬头,空洞的眼中骤然燃起一簇疯狂的火焰。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死死地盯着小重,“你不许胡说!师父他没死!他只是生我的气,躲起来了!他气我蠢,气我笨,气我认错了人……他气我伤他那么深……”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自责。他低下头,用额头抵着断剑,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令牌上。 “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我骂他、辱他、伤他……我让他受尽奇耻大辱……他一定恨死我了……所以他不肯见我……” 安笙的理智,在真相揭开的那一刻,就已经被碾得粉碎。江屿晚的死讯,则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无法接受,那个为他忍辱负重、牺牲一切的人,最后连一个让他忏悔、弥补的机会都没有给他,就那样“死透了”。 他疯了。彻底地,无可救药地疯了。 安笙的疯病,一日重过一日。他拒绝进食,拒绝喝水,只是抱着那假令牌,不停地呼唤着“师父”。他将自己囚禁在回忆的牢笼里,一遍遍地回想过去。他想起每一次自己身受重伤,江屿晚是如何不眠不休地照顾他;想起每一次自己身陷险境,江屿晚是如何奋不顾身地来救他。 一个可怕而偏执的念头,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生根发芽。 “只要我快死了……师父就一定会回来救我。” 他坚信这一点。因为他的师父,那个叫江屿晚的傻瓜,最是心软,最是舍不得他。他怎么可能真的眼睁睁看着自己去死? 那天夜里,小重端着一碗粥进来,却看到令他肝胆俱裂的一幕。 安笙找到了一块锋利的碎瓷片,正毫不犹豫地划向自己的手腕。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的衣袖,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开出一朵朵妖冶的红莲。 他脸上没有痛苦,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充满期待的微笑。 “师父,你看,我流血了……好疼啊……”他对着空气轻声说,语气像是在撒娇,“你再不出来,我就要死了……你不是最怕我死了吗?你快出来啊……” “主公!”小重惊叫一声,扑过去打掉他手中的瓷片,死死按住他的伤口,“您疯了吗!您这是在做什么!” “你放开我!”安笙疯狂地挣扎,力气大得惊人,“别拦着我!我要见他!我要逼他出来!他会来的,他一定会来的!” 小重抱着他,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主公,您醒醒吧!人死不能复生啊!江公子他真的已经不在了!您就算死在这里,他也回不来了!” “不!他在!”安笙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他偏执地望着门外,仿佛下一刻,那个清冷如月的人就会推门而入,皱着眉斥责他的胡闹,然后温柔地为他包扎伤口。 他用自残的方式,呼唤着一个永远不会回应的亡魂。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绝望的忏悔,也没有比这更残忍的酷刑了。 夜已三更。京郊,一处无人知晓的别院。 月光如一匹被洗褪了色的冷白绸缎,铺满庭院中的青石板路,映得周遭景物轮廓分明,却毫无生气。 男子独自立于廊下,身上那件宽大的白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仿佛随时会与这无边月色融为一体。他刚刚摘下了那张覆在脸上许久的银质面具,面具冰冷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指尖。 月光下,他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庞终于显露出来,俊美依旧,却像是被精雕细琢过的玉石,失却了所有属于活人的温度。眉宇间,一道浅淡的疤痕蜿蜒至鬓角,是旧伤,也是勋章,更是他与过去诀别的烙印。 他没有看月,亦没有看景,目光只是虚虚地落在空无一物的庭院中央。那双曾搅动两国风云的眼眸,此刻深邃如古井,不起半点波澜。 胜利的消息早已传来,皇甫泽伏诛,皇甫诤登位,南诏的势力被连根拔起——所有棋子都落在了它应在的位置上。这盘持续了数年的棋局,终于以他所期望的方式结束。 然而,预想中的解脱并未降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巨大虚无。这胜利,像一场盛大而无声的烟火,绚烂过后,只余满天呛人的灰烬。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在这样死寂的夜里却显得格外清晰。江屿晚没有回头,他知道是“影”。 “主上。”黑衣的影卫单膝跪地,头颅低垂,声音是一贯的冷硬,“皇甫国传来最终确认,皇甫泽的尸身已验明正身,新太子皇甫诤的东宫册封大典定于三日后。我们在皇甫京城布下的所有暗线,皆已按计划进入静默期。” “知道了。”江屿晚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仿佛声带已经很久没有被使用过。“南家的余孽呢?” “按您的吩咐,名单已呈交刑部,只待陛下一声令下,便可收网。无一错漏。”影卫的回答精准而高效,但他顿了顿,终于还是忍不住抬起头,借着月光看了一眼主上的背影。那背影依旧挺拔,却透着一种孤峭的单薄,仿佛一阵强风便能将其吹折。影的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担忧,他知道,主上的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全凭一口不散的执念撑着。 “很好。”江屿晚微微颔首,算是对这份答卷的认可。他抬手,似乎想端起石桌上的冷茶,但指尖却在触及杯沿的瞬间,发生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抖。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将它拢入宽大的袖中,仿佛刚才的失控只是夜风造成的错觉。“你退下吧。没有我的命令,不要再出现。” “……是。”影卫心中一紧,他听出了那句话背后的决绝。主上这是要……彻底归于沉寂吗?他不敢多问,只能将满腹的忧虑压下,身影一闪,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 庭院重归死寂。江屿晚缓缓走到石桌旁坐下,那杯早已冷透的茶水倒映着天上残缺的月亮。他终于端起了它,冰冷的液体滑入喉中,激起一阵压抑的、从肺腑深处传来的闷咳。他用手帕捂住唇,直到那阵撕心裂肺的痒意过去,才缓缓松开。雪白的手帕上,一抹刺目的殷红,在月下显得格外妖异。 他平静地将手帕折好,收入怀中,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血,而是一朵不小心沾染上的落花。一切都结束了。江家的冤屈,南诏的血债,都将随着明日的朝阳,得到一个了结。之后呢?之后,这世间再无江屿晚,只有一个无名的幽魂,可以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将这副残破的身体埋葬。 就在他以为终于可以拥抱这永恒的宁静时,一阵细碎而恭谨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他的设想。一名宫中内侍官在别院门口停下,由一名影卫引着,战战兢兢地来到庭院中。 “奴才……奴才参见……大人。”内侍官显然被此地的清冷和江屿晚身上散发出的无形气场所震慑,连话都说不利索。 江屿晚没有起身,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何事?” “陛下……陛下有密诏。”内侍官双手高高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卷轴,躬身递上,“陛下口谕,请大人即刻洁身沐浴,更换朝服,于卯时入宫面圣,不得有误。” 密诏。面圣。 这四个字像四根无形的钉子,将江屿晚刚刚萌生出的所有“终结”的念头,死死钉在了原地。他伸出手,接过那卷尚带着宫廷暖香的圣旨,指尖的冰冷与卷轴的温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没有打开,只是握着它。那轻飘飘的一卷丝帛,此刻却重逾千斤。 他以为自己已经走到了终点,却原来,棋局的结束,只是另一盘棋的开始。他渴望的不是荣耀,不是封赏,只是终结。但他的君主,他的国家,显然不准备放过他这枚最好用的棋子。 “知道了。”他听见自己平静地回答,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但在那垂下的眼帘之后,一闪而过的,是比这深夜还要深沉的疲惫与厌倦。 卯时,天光未亮,晨曦的微光刚刚为东方天际染上一抹鱼肚白。墨国皇宫的太和殿内,早已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巨大的盘龙金柱支撑起高耸的穹顶,御座上雕刻的九龙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腾云而去。整个大殿极尽奢华、威严,每一寸空间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皇权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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