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师父在的地方,就是家。” 如今,家就在这里,在这三间竹屋,这片桃林,这条溪水旁。可他就要守不住这个家了。 一阵剧烈的咳嗽毫无预兆地袭来,江屿晚猛地侧过身,用手帕捂住嘴。等咳喘稍平,他看见帕心那抹刺眼的暗红,迅速将手帕攥紧,塞入袖中。 “师父……”安笙怯怯地拽他的衣袖。 “没事。”江屿晚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那笑容在夕阳下苍白得透明,“师父只是有点累。” 他确实累了。身体里的力气像沙漏里的沙,正一点一点流失。他能感觉到生命在指尖流逝的速度,比溪水还要快。 “笙儿,帮师父一个忙好吗?”江屿晚指了指屋里,“去把师父床头的木匣拿来。” 安笙蹦蹦跳跳地跑进屋,很快抱着一个陈旧的木匣出来。江屿晚接过,轻轻打开。匣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样简单的东西:半块玉佩,那是安笙父亲留下的;一把小小的木剑,是安笙七岁时他亲手刻的;几封泛黄的信,笔迹已经模糊。 最底下,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江屿晚将它取出,在膝上缓缓展开。 那是一幅画。画上两个小人手牵着手,站在盛开的桃花树下。画技稚拙,线条歪歪扭扭,却能看出作画人的用心——小人的衣服涂成了红色,桃花用了淡淡的粉色,天空是用水晕开的蓝色。 画角有一行小字,字迹稚嫩:“师父和笙儿,永远在一起。” 这是安笙十二岁那年画的。江屿晚还记得那天,少年献宝似的把画举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地问:“师父,我画得像吗?” “像,很像。”他当时这样回答,小心地将画收好。 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画还在,画画的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江屿晚将画卷好,重新放回木匣。他抬头看向安笙,少年正蹲在地上,用树枝拨弄一群搬家的小蚂蚁,嘴里还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 夕阳的余晖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阴影。江屿晚忽然觉得,这一幕他好像在哪里见过——不是在现实中,而是在梦里,在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里,在无数次午夜梦回时。 他想起来了。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黄昏,小小的安笙也是这样蹲在将军府的后院,看蚂蚁搬家看得入神。他走过去,将外袍披在孩童单薄的肩头:“该吃饭了。” 孩童抬起头,露出灿烂的笑容:“师父,你看蚂蚁都知道回家!” 是啊,蚂蚁都知道回家。可他们这些人,却总在回家的路上迷失方向。 江屿晚感到一阵眩晕,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视线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白雾。他知道,时候到了。 “笙儿。”他唤道,声音轻得像是叹息。 安笙丢下树枝,跑回他身边,自然地依偎进他怀里:“师父?” 江屿晚抬手,想要抚摸他的头发,手臂却沉重得抬不起来。他只能轻声说:“师父要睡一会儿。你乖乖的,等沐云姐姐来,好吗?” “可是天还没黑呢。” “师父累了。”江屿晚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像有针在扎着肺叶,“你答应师父,要听话。” 安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将脸贴在江屿晚胸前:“那师父醒了,要陪我玩。” “好……”江屿晚的嘴角浮起一个温柔的笑,“师父答应你。” 他的目光越过安笙的头顶,望向远处的群山。山峦在暮色中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蓝色,像极了水墨画里的远山。真美啊,这个世界。可惜,他再也看不够了。 意识开始涣散,像滴入清水中的墨,一点点晕开、变淡。江屿晚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安笙往怀里搂了搂,下巴轻轻抵在少年的发顶。 笙儿,别怕。 师父只是去探个路。 等找到家了,就来接你。 他的眼睛缓缓闭上,手从安笙的肩上滑落,垂在身侧。针线筐被碰翻在地,五彩的丝线滚了一地,像谁不小心打翻了彩虹。 安笙是被线团滚落的声音吵醒的。他揉着眼睛坐起身,发现师父睡着了。 “师父,回屋里睡吧,会着凉的。”他推了推江屿晚,没有反应。 安笙歪着头看了会儿,忽然笑了。他费劲地将江屿晚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想扶他起来,却因为力气不够,两人一起跌坐在地。 “师父好重呀。”安笙嘟囔着,却没有放弃。他坐在地上,让江屿晚的头枕在自己腿上,像师父曾经哄他睡觉那样,轻轻拍着江屿晚的背。 “睡吧睡吧,笙儿陪着你。” 安笙等了很久,等到天边的晚霞从金红变成深紫,等到第一颗星星在深蓝天幕上亮起,师父还是没有醒。 “师父,天黑了。”他小声说,摇了摇江屿晚的手臂。 没有回应。 安笙有些慌了。他凑近江屿晚的脸,发现师父的眼睛闭得很紧,嘴唇也没有了平常的颜色。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去探江屿晚的鼻息。 什么都没有。 冰凉的恐惧像蛇一样缠住了安笙的心脏。他猛地缩回手,呆呆地看着江屿晚平静的睡颜。脑海里有一些画面飞快闪过——雪夜、火光、鲜血、一个温暖的怀抱、一个温柔的声音说“笙儿别怕”…… 那些画面太碎了,碎得他抓不住。但有一种感觉很清晰:这样的事,以前也发生过。有一个人,也是这样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师父……”安笙的声音开始发抖,“你醒醒……笙儿怕……” 他用力摇晃江屿晚的肩膀,可那具身体那么冷,那么僵硬,像个没有生命的木偶。安笙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江屿晚苍白的脸上,又顺着脸颊滑落,像师父也在哭。 “你答应我的……你答应要醒的……”安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将脸埋进江屿晚冰凉的颈窝,像小时候每次做噩梦时那样,“师父你骗人……你总是骗人……”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沐云提着食篮走进来,看见桃树下依偎的两个人,笑着唤道:“江大哥,安笙,我带了……” 她的话戛然而止。 灯笼的光照亮了江屿晚的脸——那双总是温柔注视着她的眼睛紧闭着,嘴角还带着一丝未散的笑意,可胸膛却没有任何起伏。 食篮从手中滑落,碗碟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沐云踉跄着扑过去,手指颤抖着按在江屿晚的颈侧。冰冷的皮肤下,脉搏早已静止。 “不……不会的……”沐云跪倒在地,双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涌出,“江大哥……你怎么能……怎么能……” 安笙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她:“沐云姐姐,师父睡着了,我叫不醒。” 沐云的心都要碎了。她伸手将安笙搂进怀里,声音破碎:“安笙,听我说……江大哥他……他走了……” “走了?去哪里了?”安笙茫然地问,“他不带我去吗?” “他死了。”沐云强迫自己说出这个词,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割在喉咙,“死了就是……就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安笙挣脱她的怀抱,拼命摇头:“不会的!师父答应过我!他说醒了要陪我玩!他说要教我穿红衣服!他说要永远和我在一起!”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变成嘶喊。那嘶喊里包含着太多东西——被抛弃的恐惧,失去至亲的痛楚,还有某种深埋心底、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的绝望。 沐云想要抱住他,安笙却猛地推开她,转身扑到江屿晚身上。他用力摇晃着那具已经冰冷的身体,哭喊着:“师父你起来!你起来啊!笙儿听话!笙儿再也不调皮了!笙儿好好练剑!笙儿背诗给你听!你起来看看笙儿啊——” 凄厉的哭声在夜风中回荡,惊起林间栖鸟。沐云瘫坐在地上,看着这一幕,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知过了多久,安笙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他跪在江屿晚身边,伸出手,一点一点整理师父的衣服,拂去肩头的落叶,将散乱的黑发拢到耳后。 他的动作那么轻柔,那么仔细,仿佛师父只是睡着了,怕惊扰了他的好梦。 然后,他看见了那两件喜服。 大红的颜色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像凝固的血,又像未落的泪。安笙怔怔地看着它们,伸手去摸。布料柔软光滑,金线刺绣在指尖下有着凹凸的质感。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亮了一下。他拿起那件大一些的喜服,费力地往江屿晚身上套。 “安笙,你要做什么?”沐云哑声问。 “师父冷。”安笙头也不抬,专注地与衣物搏斗。他不懂得如何穿这样复杂的衣服,只是胡乱地将喜服披在江屿晚身上,又去系那些他根本看不懂的衣带,“穿红的……暖和……” 沐云的眼泪再次涌出。她看着安笙像对待易碎瓷器般小心翼翼地为江屿晚整理衣襟,看着他将那件本应在婚礼上穿的衣服,穿在了一具冰冷的身体上。 终于穿好了。安笙退后一步,打量着江屿晚。大红喜服衬得那张苍白的脸有了一丝血色,仿佛真的只是睡着了,随时会睁开眼,笑着说“笙儿真乖”。 可是没有。江屿晚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尊用玉石雕成的塑像。 安笙又拿起另一件小一些的喜服,笨拙地往自己身上套。沐云想要帮忙,却被他推开。他固执地自己穿好,尽管衣带系得歪歪扭扭,衣襟也没对齐。 两件喜服,两个人。一个躺着,一个跪着。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大红变成了暗红,像盛放到极致、即将凋零的花。 安笙在江屿晚身边跪坐下来,握住师父冰冷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轻声说:“师父,你看,笙儿也穿上了。你说过,穿这个,就能永远在一起。” 沐云再也看不下去,她转身冲进屋里,想要找酒——什么酒都好,只要能让她暂时忘记这撕心裂肺的一幕。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安笙忽然俯身,在江屿晚冰凉的唇上印下一个吻。 那是一个孩子般纯洁的吻,不含任何情欲,只有最深沉的依恋和最绝望的告别。 “师父,”安笙贴着江屿晚的耳朵,用气声说,“等等我。” 他松开手,站起身,走到柴堆旁。月光照亮了他平静的侧脸——那双总是懵懂的眼睛里,此刻却有一种近乎清明的决绝。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75 首页 上一页 72 73 74 7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