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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天就听说澹台司马亲自盯着各地收成,结果把自己累得病倒,使君火急火燎地跑回去探病。现在看来军中的传言非虚,眼前的大人明明正值壮年,却难掩疲态与憔悴。 第177章 穷兵 澹台信掐着自己的眉间,良久之后才缓过了头疼的劲:“知道了,你一路辛劳,下去休息吧。” 传信兵答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到院门时发现屋里的灯大亮,显然他的传信带来了一个不眠之夜。 第二天一早,军情就是大鸣府里最火爆的消息,昨夜开了城门来了军情急报的事惊动了无数人,关左病了一个多月,今天也是一大早赶来了大营。 “塔达来犯,全体整军,等候使君命令。”澹台信言简意赅地扫过今日前来议事的诸将,关左和关晗已经有段日子没见了,现在也分列营帐中,父子之间的罅隙变得不值一提。 不止是关家父子,这大鸣府里的好些不想见澹台信不敢见澹台信的人,现在都敢一同来听军情了。其中尤为嚣张的是兵曹参军张凤,前段日子澹台信清查军匠军备桩桩件件都在他头上盘桓,今日听见澹台信点他准备军械盔甲,此公还慢悠悠地拿起了乔:“上个月才裁掉了一批军匠,现在军情如此紧急,卑职只怕人手不够。” 裁掉的人是澹台信清查出来的吃空饷的军户,留着他们也无益。清查的时候张凤一声不敢吭,怕澹台信追究这些凭空多出的军户是从何而来,现在仗着军情紧急,先前裁掉的人就成了拖延的借口,以报澹台信断他财路的仇。 澹台信早见多了这些手段,冷冷地扫过他:“你也知道军情紧急,误了工时按军规处置就是,还没动工就先叫上苦了,谁那么大架子,叫来我看看。” 张凤暂时吃瘪,不吭声地领了命下去,关左许久没有抄着手看过澹台信笑话了,今日一见顿觉神清气爽,赶紧跟着落井下石:“之前大鸣府府兵被调出去救灾,人吃马耗,军粮消耗比寻常高了三成,还借调了两个月的粮给灾民吃,现在借的还没还回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把弟兄们拉起来备战。” “断粮了吗?”澹台信跟他连敷衍的好脸色都没有,“没断就拉不起来,看来该拿军棍松松骨头了。” 关晗一点不给老爹面子,在下面低着头吃吃地笑出声,关左恼怒,一脚踢向儿子:“司马这样说,底下人哪敢不从?不过我在这帐里算是岁数最大的,倚老卖老多问澹台司马一句,粮什么时候还?” 澹台信知道他是故意找茬,毫不客气地轰人:“时间紧迫,各自去忙吧。” 吴豫应声站起来,拉着关左讨论该如何操训,说实话大鸣府及周边诸镇府兵出去御敌的可能性极小,关左不欲与他多言,却不想那碎嘴子跟牛皮糖似的黏着甩不掉,关左硬是被他和关晗一左一右地架了出去。 刚出门老关又和小关吵了起来,大意是对小关恨铁不成钢,不满小关胳膊肘往外拐,同时也指桑骂槐,澹台信在屋内听见了也无力去管,钟光热了药给他端来:“大人还是头疼得厉害吗?要不要传军医来看?” “不必了。”澹台信喝过药,眼神已经一派清明,“使君有信吗?他真打算亲征?” 钟光看了一眼外头,蓝成锦正好督粮回来:“司马,听闻军情来报……” “你先进来坐。”澹台信眉头紧锁,蓝成锦也跟着紧张起来,澹台信只问道:“使君提拔你为判官仅仅月余,你对两州情况了解可能有限,能否回答我,免去受灾省份的赋税,还有没有余粮。” 蓝成锦长叹一口气:“我与玉棠核算过了……只能以战事吃紧的理由,征灾区的税,若无粮可交,便作为徭役征发。” 澹台信端着茶盏,良久都没有送至唇边,像是在迟疑,又似乎只是心有不甘的沉痛,最终他放下了茶盏:“我有数了。” “司马日理万机,着实辛苦,我与玉棠若能为使君与司马分担些许忧虑,殚精竭虑也在所不惜,只是……” “你直说吧。”澹台信垂着眼,感觉到刚刚药汤里浓郁的苦,现在无声在口中翻涌,蓝成锦起身再拜:“司马,不能一味威逼那些田庄大户了。” 田庄大户与地方府衙、府兵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流离失所的小民多一些少一些无足轻重,可地方豪族即使动摇不了云泰军的根基,也会让钟怀琛陷入内外交困的境地。 道理如此,可蓝成锦说完自己也羞愧地低下了头,澹台信只是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只有轻声一句:“我有数了。” 钟怀琛在兑阳建起了帅帐,内外镇的新旧将领齐聚一堂,研究着如何抓住这支胆敢来袭扰的塔达人,议事进行到深夜,钟怀琛返回自己住处的时候灯也难得点,在外面冲完凉就准备倒头就睡。 但他没能如愿以偿地顷刻入睡,屋里有人,而且这人不是什么武功高手,呼吸里带出胸腔里些许异响,比寻常人粗重一两分,钟怀琛本在戒备,忽然心念一动,喊出了声:“澹台?” “是我。”澹台信披着斗篷坐在桌前,俨然刚到不久,“入秋了怎么还用冷水洗澡?” 钟怀琛被训了也忍不住傻乐,三两步上前把澹台信抱进怀里:“怎么不过来一起议事?” “我刚到,军情也不清楚。”澹台信静静在他怀里靠了一会儿,“你准备留在这里吗?” “大鸣府里有你坐镇,我放心。”钟怀琛不肯松手,“我怎么感觉你又瘦了?” 澹台信一如上次辰那日,想说的话始终不知道如何出口。 “如果我劝你回大鸣府,”澹台信清了清嗓子,艰难开口,“你会不会信我没有私心?” 钟怀琛第一遍没有明白的他的意思,反应了片刻之后才道:“你自然可以劝谏,我不会怀疑你的用心,可是为什么呢,你觉得我不应该亲临前线?” “蔡逖阳和祝扬都是稳妥的人,塔达来犯他们抵御便是,如果塔达退去,他们不会选择主动追击。” 钟怀琛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舍不得放开手,但拥抱已经变味:“你是觉得如果我留在这里,我就一定会穷兵黩武,追击塔达人?” 第178章 疲累 澹台信抿了抿唇:“我没有这么想......”钟怀琛退了一步去点起了桌上的灯,澹台信的眼神顿时无处遁形,他不得不改了口,“我知道你急切地想要建功。” “可你觉得我建功是为了自己加官进爵吗?是为了去争得圣人的宠幸吗?”钟怀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委屈,想想还是忍不住又添了一句:“你竟然这么看我。” “我没有......”澹台信的辩解听起来气弱,压不下钟怀琛地憋屈,他不管不顾地将人按倒在床榻上,在唇齿之间泄愤。 澹台信许久才推开钟怀琛,别开脸喘息:“不要胡搅蛮缠,我将两州的粮册理好带来了,你自己看看吧。” 钟怀琛不接他递过来的册子:“情况我都清楚,只要开战,我就有理由向朝廷上书要求调粮,要到的军粮我自然会分出部分去补贴灾区百姓,这样不是更好?” 澹台信叹了口气:“你和你二舅舅达成一致了吗?要同意调粮也不是户部同意就能实现的,长公主门下五个宰相,你有多少把握?” 钟怀琛转过脸去,眼里映着烛火:“只要你向他们回信的时候,也坚称两州吃紧就是。” 澹台信险些气笑了:“我坚称就能瞒天过海了吗?我不参你贸然发兵,赵徵会忍得住不使坏?就算赵徵被勉强弹压,朝廷每年来那么多巡查御史,他们又会怎么上书?” “我是个武将,”钟怀琛闭上眼睛,“没有军功,说什么都无益。” 澹台信同样觉得身心俱疲:“我跟你说过,明年春天......” “二舅舅跟我来过信了,”钟怀琛终于说出了他隐瞒了十几天的消息,“户部年底就会合议明年军费的拨款,如果云泰两州年内没有战事,明年的军费依旧不会分给我们分毫。” 澹台信果然反应激烈,他猛地撑着床榻站起了身,看着钟怀琛紧皱起了眉:“这就是你出兵的理由?因为楚家这么一封语焉不详的信,你要带着两州军民去赌?” 钟怀琛握紧了榻边的木柱:“什么叫我带着两州军民去赌,户部的预算本就惯例如此。” “楚明焱只是告诉你,如果不打仗军费没有云泰的份,谁跟你承诺了经过此役明年云泰就会得到拨款?” 澹台信话音刚落,钟怀琛还来不及反驳他就剧烈地咳嗽起来,钟怀琛也只好咽下了自己的话,拉他坐下为他顺气:“你也……别太着急。” 澹台信并非着急,他的心已经凉了大半,坐在床边许久没有说话,钟怀琛因为瞒了他大半个月,本就有点心虚,现下赶紧软和了语气:“我练兵半载,云泰军总算稍微有了些样子,塔达人小股来犯不正是一个好机会吗?塔达王老了,以后权利交接的时候,就是我们与他们决战的时机,提前练出一支劲旅不正是我最紧要的任务吗?” 澹台信垂着眼不语,灯火照在他的面容上,也没有照暖苍白。 钟怀琛把自己攒了许久的话一口气倒了出来,心里的委屈也散了大半,只剩下对澹台信的心疼:“我知道你过不去水灾的坎,宋青不懂事指责你,你听得多了,不免往心里去,觉得这场灾祸真的是你的过错。” 澹台信勉力地笑了一下,算是谢过他的宽慰。钟怀琛用额头与他的额头碰了碰:“雪山汛是天命不眷,你别太苛责自己,这场战事调粮征发徭役,有任何事,任何骂名,还有我在前面扛着呢。” 澹台信只觉得赶路的疲惫趁着他心气逸散的时候翻涌上来,如有实质地裹挟着他的四肢躯干,让他连抬手都几乎做不到,只能顺着钟怀琛的动作躺下,被钟怀琛环在怀里好一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没事,最近太累,还有些别的事烦心。” “什么事?”钟怀琛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回答,自己给自己找补,“好吧,于公于私,你的烦心事都不该瞒我,但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 “不是不想说。”澹台信明明睁着眼,却感觉自己转瞬就要失去意识了,“.......太累,明天吧。” 澹台信早上醒来的时候没了昨晚的脆弱,甚至主动和钟怀琛聊起了战术布置,钟怀琛却还记得他昨天夜里的无力感,不敢掉以轻心:“真的没事了吗?” “昨晚只是太累。”澹台信拿钟怀琛的棉帕洗了脸,“还有你话里话外疑心我,一时气急了。” 钟怀琛当即就想把“冤”字刻在脑门儿上,他本坐在矮凳上穿鞋,顺势扑过去拦腰抱住了澹台信:“我哪句话在疑心你?” “只要我坚称战事吃紧......”澹台信任由他蹭着自己的胸口,轻轻闭眼,“难道话外之音,不是敲打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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