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澹台信也不再多言,良久之后轻叹了一口气:“天意如此。至于林方郎的父亲,他是个商行的账房,原本只需配合着证明郑寺确实投资了商行。可他嗜酒如命,醉后胡言乱语,散播了不少话出去,所以我才下手灭了他的口。这是我的杀孽,到阎王那儿自有评判,轮不到李协或是宋家抓什么把柄,若他们一知半解,就想拿此事做文章,便是自寻死路。” 钟怀琛侧目看着他,自心底涌上淹没他的虚无感更加明显:“如果,一个封疆大吏的清白与否,都只因一个人的喜恶而定,甚至于,全天下的法度实际上系在一个人一念之间.....” “他是天子。”澹台信没有让他慎言,他也同样感觉疲惫,明明只是说了几句话,他却仿佛走了长久的路,精疲力尽,“钟家倒了,他除去了让他不安的边陲悍将,钟家平反,他除去了愈发放肆的宦官,得到了数以百万计的私库银。现在他做出追念申金彩的姿态,用着长公主一党,又宠着宋娘娘一门,玩弄着帝王权术,却受天下人的供养……我一个小小的马前卒卷在里面——怀琛,你何苦说什么,拉我回来呢?” 钟怀琛呼吸一窒,往昔随口许诺的自己仿佛被当头棒喝,澹台信似乎也觉得自己这话重了,侧过头去,硬地转了话题:“此案之后,倒是范安载受的打击更大。他以为申金彩倒台以后,抄家所得能够收归国库、补回云泰的亏空,可实际上,三司的官员比我们办永裕侯案时更为肆无忌惮。最后申金彩抄没的家产,不知道有多少进了国库,多少进了宫里,多少又进了私囊,人人都赚得盆满钵满。范镇应该也有机会分一杯羹,但他拒绝了。后来他就逐渐被挤出了中心,最后流放到了辽州。” 钟怀琛依旧停留在巨大的震惊之中,下意识地顺着澹台信的话想了下去。范镇为了扳倒申金彩这条贪赃巨鳄,参与到了钟家平反案中,目睹了澹台信如何布置伪证,范镇在永裕侯案中无可奈何,只能和澹台信一起揣摩着圣意,用假的罪证去猎杀了一个真的贪官。 钟怀琛如鲠在喉,却又止不住地往下想去,那么用假的罪证平反的人,他的父亲,还算是真的清白吗? 最后他向澹台信伸了伸手,澹台信眼里似乎有不忍与怜悯,起身走到钟怀琛身边,让钟怀琛把头埋在他胸口。 两人一坐一站,在沉默里静静抱住了彼此,钟怀琛听着澹台信的心跳,吼不出咽不下的那口浊气才慢慢舒缓了一点。 外面吹起了换防的号声,帐前有人马快速经过,人的交谈马的嘶鸣,走远后逐渐模糊最终平息。 钟怀琛已经不需要澹台信再开口提,他们默契地颠倒了位置,交锋得比平时更急切激烈,钟怀琛承认澹台信是对的,心绪不宁又无可奈何的时候,有个人在身边——有个还可以相爱的人在身边,言语都太过无力,要换更直白猛烈的方式,感受自己和对方都还在。 第二天钟怀琛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居然一夜无梦,实在应该归功于昨夜筋疲力尽,澹台信正如他之前所说,做了点什么以后睡得就会更沉,到现在还没醒。 钟怀琛翻身将他搂进怀中,澹台信动了一下醒了:“什么时辰了?” “还能再困一会儿。”钟怀琛蹭他的颈窝,澹台信翻身回来,不太放心地打量着钟怀琛。 翻出旧案的真相或许比揭开钟怀琛的旧伤疤更痛,自己和范镇也曾经历过这样的时刻,出过和钟怀琛相似的疑问。澹台信那时比现在的钟怀琛还要大几岁,自诩身经百战;范镇当时已近不惑之年,宦海沉浮十几年。可他们在这场大案里心力交瘁,甚至觉得平的意气在这场震荡里被炸散了。 澹台信还没有完全清醒,睁眼下意识地就想安抚钟怀琛,伸出手后才回过神,好在钟怀琛安安静静任他搂着脖子,没有戏谑也没有耍流氓,罕见地显得有点乖。 “昨夜话赶话,说到的那些事你不要太放在心上了。”澹台信的手指轻轻搭在他的后颈上,“这些事都与你无关,你只用着眼云泰的未来,过去的烂账,不用太放在心上。” “按照你们这种翻案的方式,”钟怀琛显然没有那么快就能翻篇,“郑寺岂不是也能清白?” “要是全盘推翻岂不是太虚伪。”话已经说到这份上,澹台信对他不再隐瞒,“做账也不能做得太假,我们费尽了心思,各种证据加上我指控申金彩吞下的,只补上亏空的八成左右,还有些对不上的,一并算作郑寺贪赃了,反正他已经死了,死得也不冤。” “所以父亲最终定了失察的罪名,而不是完全无罪。”钟怀琛喃喃,澹台信点头,“毕竟你们家已经被流放了,如果完全无罪,光是申金彩一党恐怕也背不动陷害忠良的罪名,所以,老侯爷最好不要完全清白。” 钟怀琛埋在他肩头,良久之后轻“嗯”了一声:“我父亲,他是不是知道受贿的人是谁?” 第187章 念想 澹台信默了一会儿,片刻后他从钟怀琛的怀抱里起身,下床开始更衣:“这件事我没有求证过,不过我都有大致的猜测,你父亲又怎么可能全然不知呢?” 钟怀琛也坐了起来,看着他的背影:“澹台,你也可以选择与申金彩一起把父亲的罪名坐实,虽然同样会费尽力气,可是做成以后能保住自己的高官厚禄,为钟家平反,我看不到对你的任何好处,反而把自己变成了阶下囚。” 澹台信系着衣带,恍若未闻,钟怀琛赤脚上前一步拉住了他的手臂:“你还说过你在入狱之前一直被蒙骗,以为自己是钟家仇人之子,在你知道真相之前,又为什么要帮助仇家脱罪?” 澹台信保持着动作没有回头看钟怀琛,避重就轻:“如果我真的恨,不必到后来抉择,你们还在受审的时候,我就不会让你们走出天牢。” 钟怀琛用力将他拉进怀里,澹台信不欲与他多言,挣扎着想要脱身:“放手怀琛。时辰要晚了,让别人看到你从我这儿出去像什么样子。” “我明白你。”钟怀琛没有阻止他抽身离开,如有实质地尝到了苦涩的滋味。澹台信只略提了提范镇参与的原因,范镇希望为民除害,兼带从申金彩那里夺回本属于国库的白银,澹台信的动机其实也一点都不难猜,最惦记云泰两州的澹台信,比任何人都更希望云泰真的能补上亏空。 如果配合着坐实钟家的罪名,老侯爷活着时便是那样的态度,他病故后更无论如何也逼不出赃款了。所以澹台信宁可以身入局,除掉申金彩的同时,也为云泰战后的满目疮痍争一分希望。他早就清楚这么做的下场,哪怕有身世作为倚仗,失权罢官也是注定的。 钟怀琛早已清楚澹台信是这样的人,他只是不敢多想,澹台信在功亏一篑时又得知自己的身世作伪,出狱后待在谢盈环家里养病,那个时候他在想什么,自己撒酒疯去找他的时候,他又在想些什么呢? 如今澹台信能云淡风轻地说范镇受的打击更大,可钟怀琛还是心疼得无以复加,他想认错想道歉想要掏出自己的所有缓解澹台信当时的神伤,但澹台信早已收拾了心绪,义无反顾地向前,没有停下来等他。 澹台信带上了钟怀琛批复的公文又离开了兑阳府的军营,他走后活动于四处的斥候又一次集结在了铜矿场附近。而钟怀琛让幕僚写了帖子邀请李协在城里最好的酒楼一聚,他昨天没有和李协多争辩,是因为李协提起了林方郎牵扯到了澹台信,钟怀琛为防多说多错,让李协泥鳅一样脱了身。现在澹台信既向他交了底,他自然也少了很多顾忌,打起了精神与李协讨价还价了。 澹台信返回之后又去了泰州,硬押着当地府兵和衙役帮助秋收,之前征发徭役激起的民怨才稍稍缓解。后来侯府的马车也开到了泰州,泰州也有钟家的田庄,现在是钟初瑾在打理,听说她根据灾情,做主减免了手下田庄佃农的租金,又亲自来看田庄的收成,沿途见到有困苦的百姓还搭粥棚救济。 澹台信原本没想和她照面,吩咐了人一路护送钟初瑾,就照例准备回避了。本已经上马了又被钟家人叫住,说是大姑奶奶体谅他连日操劳,请他到田庄上歇息一两天。 澹台信不好拒绝,他和钟初瑾好些年没有见过了,主要是他知道自己不会讨喜,总是主动退避钟家女眷。但钟初瑾知道他在教钟定慧,也知道他和钟怀琛的一些事,而且澹台信感觉得到,她并不像楚太夫人那般对自己恨之入骨。 钟初瑾见他时甚为平常,吩咐人为他备饭收拾住处,又和他闲聊着泰州的收成,闲聊钟家在泰州的田产,钟初瑾还颇有些遗憾:“之前我听人说过,救灾时你征用了姚家的庄子,和姚家人闹了好大一个不愉快,那庄子十几年前其实还是钟家的,我娘布置了准备每年来避暑,不过我爹公务繁忙,实际上没来过几次,后来转卖给姚家,他们改来种茶了。” 她这么一提,澹台信忽然有了点印象:“似乎确实来泰州避过暑,老侯爷没有来,太夫人……有些担心他,所以没待多少日子就回去了。” “那时候我还很小吧,我都不记得有这回事了。”钟初瑾知道他是想起了小时候的事,也没有刻意回避,“娘是不放心爹的那几个妾室,所以后来都不肯独自离开大鸣府。那时候还没有阿琛,娘总担心那些姨娘先给钟家添了男丁。” 澹台信不方便接话,两人坐着又吃了几口茶,钟初瑾忽然又道:“阿琛好像很担心你,听说我来了泰州,派人追着过来送信,说要是碰上了你,让我替他留一下心,既让我留心你的身体,又让我瞧瞧你的精神。” 澹台信没想到钟怀琛还会那么直白地央求钟初瑾照顾他,自觉有些尴尬,只道:“劳侯爷记挂。” “以前的事,我早就不记恨你了。想想其实很分明,是郑寺害了我们一家,他死得不冤。”钟初瑾抬眼望向澹台信,“我只希望你不要算计阿琛,也不要伤他的心。你对爹娘有埋怨,我和阿琛都没有资格劝你,但是阿琛是无辜的,那时候他才刚出,做决定的是爹娘,你不要迁怒于他。” 澹台信:“我早就没有什么埋怨,更不会害他。请大小姐放心。” 钟怀琛这几天除了来往公文,并没有给他过什么私信,澹台信还以为是那天翻出了旧事,钟怀琛需要时间消化,没想到他会给钟初瑾去信,托她关照自己。 这让人有点啼笑皆非,澹台信除了些许尴尬,也不由得想起了钟怀琛,想到了他说在家里给他留了东西,不知道钟怀琛藏在了哪里,自己还没来得及去找。 带着这么一点念想,回到大鸣府的住处之后澹台信先翻箱倒柜了一通,不料被那小子玩了一手灯下黑,小木盒就压在钟怀琛的枕头下面,里面装的是一块前朝名家制的松烟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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