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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半山坡,两人停下休息,拨开树枝向山下望去,范镇指着远处道:“这一路走来,直到山脚,千亩田地都是安文寺的寺产,据官府记载,寺产还在连年扩大。” 第197章 方丈 梁丘山找上他之前,澹台信清查流民时也发现过,安文寺等庙宇里也收容了不少流民,而且只有青壮男丁,佛门净地容不下老弱妇孺。这些流民进入寺庙便剃度出家,当地官府眼睛也不眨地签发出成千上万张僧人度牒,要说这其间全无猫腻,澹台信与范镇都是不信的。 可这事不好声张更不便查,战火纷飞,民不聊,大批青年只能到佛门寻求庇护,归根结底,是官府无能才造成这样的局面,佛门端的是慈悲为怀,叫人指摘不了半分。 “如今这寺里已有数千僧人。”澹台信仰头望去,山间林木间隙,透露出层层叠叠的僧房,他眉间愈紧,“就算没有赋税的问题,这些寺院容纳那么多人,也是一道隐患,离这里最近的府上,府兵才不到七百人。” 田地吞并,军屯已经名存实亡,现在军中很大部分都是募军,还被各方人占着军籍吃空饷,老蛀虫未剔除干净,新兵又因人口流失征发不起来,寺庙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势必又扩大田地,免税的地与日俱增,两州赋税就受到更大的影响——桩桩件件纠缠在一起,堪堪织成云泰乱局的一角。 范镇和澹台信对视一眼,两人眼里俱是忧虑。 “这事你和钟使君提过吗?” 澹台信摇头:“圣人信佛,使君毕竟身陷郑寺案,一向不算得圣人宠幸,要是把主意打到佛家身上,只怕更失圣心。” “可你也举步维艰,好不容易叫圣人记起了你这个人。”范镇满眼不忍地相劝,“你去做这件事只会付出更大的代价,届时钟使君即便有心保你,你最好的结局,也就是一做他的幕僚。” 范镇了解澹台信,少年时熟读圣贤书,青年时军功赫赫,这样的人总归会有几分傲骨。无论钟怀琛和他的关系如何,澹台信都不会心甘情愿受制于人,在他人门下唯命是从。澹台信不甘心只做一个幕官,他不在乎荣华富贵封侯拜相,但他在乎百年之后青史里怎么写,他不怕死,但他几次濒死时都在恐惧,就这样湮灭于无闻,他只剩骂名钉在史册里,再无分辨的机会。 澹台信果然沉默,片刻后他忽而苦笑:“出来之前,他还在跟我闹别扭。” 范镇闻言有些尴尬,澹台信还是第一次说起他和钟怀琛的私事,澹台信接下来所言却不是什么儿女情长:“他的心意其实我都明白,我知道赤忱不假,不瞒安载兄,我这一,还未曾得到过这样的偏爱。” 范镇忽然就觉得不那么尴尬了,男子也好,仇敌也罢,他也知道澹台信命途多舛,他说那一声“偏爱”,范镇也就理解了。人非草木,真心难舍,他与澹台信可以互称知己,可再好的朋友不能完全代替爱侣家人。 “我也很迟疑,若我只能做他的幕官,就永远是他的下属。他想拉我与他并肩,要我对他直抒胸臆,我不疑他的真心,可我不能不保持警醒,毕竟是身份有别,他是封疆大吏,我是因罪被罢的犯官,我……” 范镇也心中泛苦,同是官场沦落人,他和澹台信都不后悔申金彩案里做过的事,可如今举步维艰的处境也不假。范镇时常也会觉得愧对父母妻儿,被他连累不得不迁到苦寒之地,而澹台信与钟怀琛地位身份悬殊,纵有情意,纵然知道钟怀琛想要的是什么,他也不敢轻易给出。 “我已经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了,”澹台信很快收敛了心绪,“所以索性出来,眼不见心不烦。” “可是你现在来寺庙里看了也枉然,你总归要和他开诚布公地谈,只有他首肯,此事才有做成的可能。” 澹台信无奈地撇了撇嘴角,转身继续走上山径:“再说吧,这些天我见到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范镇没有见过他这般畏战的样子,也不好过多追问,随着他一起攀至山寺。 山道上碰到过一两个僧人,所以钟光敲山门后,门很快就打开了,一个中年和尚满脸是笑地出来迎接:“二位大人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澹台信和范镇对视一眼,随即自如地迈入山门,任由和尚们殷勤地引他们入内。 若说想要访查,他们这般光明正大地入寺,人家早有准备,又怎会留着小辫子任人抓取。两人索性也抛开了杂念,每日吃斋饭饮清茶,听着诵经声欣赏寺内前人的题壁,方丈也多次派人奉上笔墨,让两位大人题字。 范镇毫不客气,接连几天,在壁上题了一组诗,澹台信则轻摆手拒绝了。两人就万事不思地过了几天闲散日子,大鸣府里有人坐不住了,钟明上山来送信,低着头向澹台信陈情:“主子这几天火气大得很,张凤判了斩立决犹不解气,大人,还得是您回去劝劝。” 澹台信展开了信,钟怀琛好似很不耐烦,写的便条只有短短两句:“山间天寒,徐行归宅可也。” 字里行间跳动着别扭,还欲盖弥彰地写了句“徐行”,澹台信哭笑不得,他本也该和范镇作别回家了,收信之后就收拾了行李。离寺时方丈亲自出来送行,这些日子方丈几次来请,他们也不好推脱,到禅房去听了几次讲经,熟悉之后两人都发现了这方丈学识渊博,天文地理皆通,范镇也不拘泥于佛法,和老和尚天上地下地对谈了几天。 澹台信自称武夫,大多数时候只是冷眼旁观他们讨论争辩,不过他能感觉到方丈有时也在暗暗打量着他,就如现在送行一般,澹台信已经走出了山门,依旧能感觉到殿内探出的那道幽深的目光。 澹台信对佛法的见解粗浅,但他总觉得那不是一个高僧应有的目光,也不单单是提防的敌意,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仿佛交织了无数本不应该侵入寺院的爱憎。 钟怀琛没有去接澹台信,枯坐在军营里百无聊赖了几天,张凤砍头后祭旗的血迹都已经干透了,澹台信的马车才缓缓驶入了大鸣府。 第198章 台阶 要是铁了心不想见面,一个营里进进出出,也能一天到晚打不了照面。钟怀琛气没消,同样梗着脖子,不肯到澹台信的住处去。澹台信回来也好几天了,钟怀琛就在升帐议事那天见过他一面。 一来二去,钟怀琛也觉得恼火,张凤身犯数罪,安排亲朋进军匠营已经是他最微不足道的罪状了,澹台信上任以前,采购精铁的事务所上他就有的是账目说不清楚。不止军中,澹台信之前翻看的刑案卷宗,记载的是云州一县里发的放虎皮钱逼死人的案子,这事和张凤脱不了干系,可当地草草结案,如今也被连根揭起。钟怀琛雷厉风行地将张凤斩了,拔出萝卜带出的泥,一路查到了底,连去年倒卖火药的漏网之鱼,现在也被一网打下。 据说侯府里太夫人气得头疼,钟怀琛回去探病她都不见,可见是被唯一的儿子气坏了。钟初瑾天天侍奉床前,没少受气,钟怀琛在院门外等着她出来,看着姐姐一脸疲惫,心里有些愧疚:“娘还在气?” “张凤的母亲是娘的手帕交,张凤出得早,娘膝下久久无子,从前对他也是疼爱有加,差不多是看着张凤长大的。”钟初瑾叹了一口气,“大鸣府的人是不像样子,你也不该头一个对张凤那么狠。” 钟怀琛抱着臂靠在柱子上:“杀鸡儆猴,也得找只有分量的鸡——哦对了,让厨房帮我炖个温补些的鸡汤,我带走。” 他要带去给谁,钟初瑾不必想也知道,她不知道有人被赶出来现在还没找到台阶回去,调侃了一句:“这一次澹台信倒是明哲保身,躲那么远,是怕娘迁怒他?” 钟怀琛面无表情地撇了撇嘴角,表示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等汤炖好他提起又出门了。 他还是不想主动上门,自己站在稍远的地方,指使钟明上前敲门,递了食盒就走。 没走几步钟光就追了出来,这少年也被这段日子的别扭折磨得够呛,现在堪称喜笑颜开:“主子,主子留步,大人请您进去一起用饭。” 钟怀琛面上绷着没动,面沉如水地跟着钟光近了宅子。 澹台信站在廊下等他,他在那里支了个小火炉,闻味道是煮着茶,澹台信见他进来,眼神有些躲闪:“安文寺的方丈送了我点药茶,你喝吗?” 钟怀琛往壶里望了一眼:“什么功效的?汤里也放了几味药材,别相冲了。” 澹台信给他斟了一杯:“清热解郁的,那老和尚恐怕真有点道行,也没把脉,就把我的病症说得和大夫差不多。” “望闻问切,他懂点医术就行,不用什么道行。”钟怀琛看了一眼廊下的躺椅,“外面不冷吗?” “今日没风还好,炉子边不冷。”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像是从来没有发过龃龉,也没有冷战那么多日,可还是不亲近,话说不到点子上。 直到饭桌上,钟怀琛按耐不住了,在澹台信低头喝汤时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 澹台信片刻后放下了勺子,轻声道:“说什么?问你要不要搬回来住?” 钟怀琛被一口汤呛住,他就没见过这么递台阶的,干脆直接把台阶石砸他头上算了:“你就这样哄人的?” “谁说了我要哄你?”澹台信别开了眼,“别闹小孩子脾气。” 钟怀琛觉得自己这一两年来的定力简直与日俱增,澹台信那么搓火,他也没有立即跳起来把人扛走按倒:“到底是谁有脾气?吵架就把我赶走,还离家出走跑到外面去跟别的男人鬼混好多天……” 澹台信听不下去:“你拿我说嘴就算了,少编排范大人。” 钟怀琛恶狠狠地放下筷子:“你抓紧把汤喝完。” 澹台信微怔了一下:“有什么事?” 钟怀琛不着痕迹地磨了磨牙:“跟你算帐!” 澹台信也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前脚他和钟怀琛还在饭桌子上互呛,后脚钟怀琛拦腰抱住他,直接将他抱到床上。 钟怀琛有些急切,不仅仅是因为他们分了这些日子,他还有满腔的委屈想要宣泄,只堪堪有爱意为缰,收敛着不弄疼澹台信。 澹台信本没什么兴致,又有点招架不住他,几番翻覆之后就乱了呼吸,被钟怀琛反剪着双手,他只好半埋在被子里,不多时脸颊上就捂出了红晕。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澹台信在迷离间又忍不住想,才干两天正事的节度使又扣住了行军司马胡作非为,今下午营里的文书事报没一个能批复,这也太荒唐了。 钟怀琛故意重量压在澹台信的身上,附耳听他凌乱的喘息声:“以后不许那么气我了,要是再这么气我……” 澹台信埋在被子里,只发出一声不屑地闷哼。钟怀琛又咬了他一口,心底却窃喜澹台信终于直接肯把脾气撒出来,总比他把什么事都憋着不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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