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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之后的事显然是他们都看轻了澹台信,三年前澹台信举发郑寺倒卖军粮弹劾钟祁御下无方,这反目一口咬得又狠又准,没有长时间的筹谋根本不会对郑寺的行径那般了解。 郑寺出事,牵连钟家,最痛苦的莫过于钟初瑾。当时她已有身孕,孩子还没出郑寺就自尽在牢里,她和离回了钟家,同样被圈禁在内院,孩子时疏于照顾,随后又跟着被流放到了岭北,这几年的颠沛流离,曾经被父母捧在手心精心呵护的大小姐也受尽了苦楚,就算现在回到了京城,钟初瑾的身体也时常病痛。 钟怀琛只要想到姐姐,再承认周席烨说教得对,也不后悔昨夜的冲动。 “澹台信是有旧伤拖累,前些日子下狱,风寒反反复复,拖久了累及肺腑,不过他年轻,倒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得花些时日调养。”军医回来之后便向钟怀琛回报,他也是为钟家办事的老人了,认识澹台信也知道他干过什么勾当,于是也就直呼其名了,“小侯爷也只是给他添了皮肉伤,加着病势一时看上去虚弱,不会轻易要了他的命。” 钟怀琛略略松了口气,倒不是听说澹台信死不了,他自然是盼着澹台信不得好死的,只是周席烨说得对,他乃至钟家都是好不容易才苦尽甘来的,现下局势也不算太稳,京城到处都是眼睛盯着他们,要是澹台信真在和他动手之后死了,那还真是成了说不清的大麻烦。 “澹台信什么态度?”周席烨要更谨慎些,“这厮心胸狭隘,昨夜小侯爷上门羞辱,多半要被他记仇,往后还不定怎么给我们使绊子。” “看不大出来。”军医只医病不医心,“不过他一向城府深,从前他跟了老侯爷那么多年,也没谁看出他会反咬一口。” 这话让堂上的人都静了,钟怀琛打开桌上的药盒,勾了药膏揉着脸上的淤青:“算了,死不了就行。他现在彻底失了势,连他父兄都不和他往来,料想他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澹台信听见敲门声,握着扫帚若有所思地停了片刻,在屋里写字的谢宴屁股本来就坐不稳,听见声响就想往外冲,被镇守门口的娘亲拿着纺锤恶狠狠地威胁:“读你的书写你的字!要是写不完三篇字,你今天就别想吃饭!”她骂完小的,气都不必喘一口,话连珠炮似的往外蹦,“站院子里把自己当树种啊?听到敲门还等着门栓自己迎客呢——这一上午来第二拨人了,没完没了。” 澹台信任由她撒气,放下了扫帚开门,见到来人并没有什么吃惊之意,向老仆颔首示意。 老仆看他的神色中并无尊重,也没行礼,只将他往外引:“老爷在车上。” 澹台信出了门,在积着泥水的巷子里挑了块不那么湿的地跪下行礼:“不孝子见过父亲大人。” “不必多礼。”车内人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听说昨日,钟家小侯爷来闹事了?伤得重不重?” “多谢父亲关怀,”澹台信直起身,“皮肉伤而已,小侯爷撒了场气就走了。” “此言差矣,”车帘始终严丝合缝,“如今钟家翻身,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你和他是什么仇怨,他怎么可能撒场气就放过你。” 澹台信垂眸不言,车帘内的人长叹了一口气:“我原是不想管你的,钟家能翻身,全是你得意忘形作下的因……” 澹台信沉默受训,车帘内的人话锋一转:“但说出去你还是澹台家的三公子,不能任由钟家这么作践——你过来些。” 第4章 平真长公主 躲在门后张望的谢盈环看见澹台信起身,躬身到车门前,说话声再听不见了,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澹台信接连点头应声,立到了路边,马车调转了头出了巷,车帘自始至终也没有拉开过。 澹台信保持着行礼恭送的姿势,直到马车没了踪迹,他才慢慢扶着旁边的墙,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谢盈环站在门口看着他,原本是想去扶的,可是看见澹台信抬眼时脸上冰冷的神情,她无端觉得手足寒,本能地握紧了手绢。 澹台信回头看了她一眼,神色已经收敛得像从未出现过一般,他掸了掸衣上的尘土,若无其事地回院:“站在这里做什么?回吧。” 谢盈环不肯承认自己刚刚那一瞬的害怕,因此故作强势:“我家的院子,我爱站哪儿站哪儿。” 澹台信疲于开口,默不作声地关上了院门。 “老头子找你做什么?”谢盈环眼里全是戒备,“你一出事就跟你撇清关系,你病得要死的时候都没来看你一眼。小钟来了一趟,他也终于舍得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小钟才是他亲儿子呢。” “小点声。”澹台信刚咳完依旧气弱,“我过段时间就走。” “去哪?”谢盈环嘴快先这么问了,随后又想找补一般,“走了好,我跟你早就没关系了,你老在我家里住着,不是耽误我再嫁人么?” 澹台信没跟她计较,他的心思从来就没往这些事上搁过:“走之前,有个事要请你帮忙。” 谢盈环抱着臂睨着他,满心都是不祥的预感:“什么事?我警告你,我孤儿寡母的活着不容易,你那满肚子算计少往我们娘俩身上搁!” 谢宴已经有一炷香没挨打了,又不长记性地扒在门边看,澹台信瞥见了,冲他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别让他娘看见了,然后转头看向谢盈环,脸不红心不跳:“我不会算计你们,我找你借点钱。” 澹台信从当铺回来,谢盈环看他的眼神就跟要扒了他的皮似的,澹台信神色镇定,任由谢盈环拿眼刀剜他。 “你就一分钱也没跟我留啊?”谢盈环在正屋骂得震山响,澹台信躲在侧屋里煎药,也听得一清二楚,“老娘上辈子杀了你全家呢?这辈子嫁你一场起起落落的,一个子好处没得到,娘家留的那点傍身钱还要被你搜刮去。” “以后还你。”澹台信让谢宴把笔墨借给他用一下,谢宴屁颠颠地就把笔墨纸砚全一股脑地给他搬过来,恨不得再也不用收回去。澹台信研了墨写拜帖,谢盈环在廊下纺布,越想越气:“我娘家就给我留了那么几亩地!我千难万难都舍不得动!你堂堂七尺男儿,勒索我算什么本事?你不是一场仗能砍一串脑袋挑着回来吗?你把我们娘俩也弄死得了!” 澹台信掩着口咳嗽,谢宴搬着凳子看他写字,闻言悄声问他:“你真的砍过一串脑袋吗?有多少个?” “记不清了。”澹台信提笔蘸墨,谢宴的目光随着他的笔尖游走,他不能再叫澹台信“爹”,改口叫别的一时也张不了口,所以最近他和澹台信说话都没个称呼:“你的字真好看。” “你娘也叫你练字,”澹台信没抬眼,“你老不听,净惹她骂你。” “她现在在骂你,”谢宴淘气地跟他比划鬼脸,“我觉得你吹牛,你字写得那么好,怎么砍得了别人脑袋呢?” “字写得再好也没什么用,只能从别处挣功名了。”澹台信晾干了字迹,折好放进了信封,“算了,我再这么说,你不写字你娘都要怪到我身上。” 谢宴果然只记住了“字写得好没用”这句话,他看见澹台信从柜子里取了几个盒子,澹台信借走了他娘的地契首饰,抵押之后就换了这几盒礼物,他好奇想看,却被澹台信虚虚拦住,带向屋外:“去玩吧。” 谢宴看着澹台信咳了几声,捋顺了气便直起身开门出去,一连几天他都是早出晚归,药一服一服吃下去,看上去像是有起色,但谢盈环要是睡得晚些,就能听见偏屋那边断续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 钟怀琛和澹台禹接连造访的半个月后,澹台信的拜帖与礼品终于有了一点回音。天气回暖,他的咳嗽也总算止住了,出门前他低头看了一眼水缸,发现自己太久没束冠,自己瞧了也觉得陌。 赟王赏花宴上宾客众多,澹台信进入水榭拜见的时候,隐约听见了帘后传来女子嬉笑声。 澹台信双手奉上的礼品被赟王的侍从接过,赟王看也不看一眼,只居高临下打量着他:“澹台适意[1],啧,你说你也在云泰边陲上打了那么些年仗,落得现在一白身,听说钟家的小侯爷还打上门来为难你?本王都替你不平啊。” “年轻时愚钝,”澹台信低眉顺眼地跪在毯上,“不懂得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因而行差踏错,落得现在的下场。” “这话差得远了。”腿上姬妾喂给赟王点心,他张口吃了,说话有些含糊,“全京城都知道你澹台信爱换主子,还爱咬主子,钟祁、申金彩,一死一流放,谁用你谁倒霉啊?” 澹台信俯身叩首:“殿下训斥,草民不敢辩驳,只求殿下开恩,给草民一个去处,草民自当结草衔环以报殿下。” “那你说说,”帘后传来一道女声,“你能为本宫做些什么?” 澹台信冲着帘后叩首:“草民不知长公主竟也在此。” “抬起头。”澹台信依言直起身子,仰起了脸,收敛着眼神不与帘后的人对视,赟王抱着怀中的美姬,看戏似的瞧着澹台信。 帘后的人似乎是满意的,招了招手,旁边的侍女掀起了一半帘子。 澹台信会意,没人让他平身,他便膝行了几步,一进入后堂帘子就放下了,甜腻的暖香都笼在这重重纱帘之中。 屋里立着七八个宫女,几重帷幕之后的榻上似乎不止一个人影,澹台信没有多看,依礼叩了下去:“拜见长公主。” “李尚书引荐你来时,说你自幼习武,神勇无双。”帘内的女人语气慵懒,澹台信听得迟疑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这话不是对他说的,“去,找澹台将军讨教讨教。” “好呀好呀,”赟王一听便来了兴致,立时指挥着宫人挪开桌子拉开纱帘,在水榭里腾出一片空地,“正好前些日子塔达进贡了一套精铁打造的兵器,皇兄赏我了,叫我多练武动动,”赟王拍了拍自己的肚腩,引得怀里的美姬捂嘴偷笑,“今儿有机会赶紧搬出来用用,不然都在库里放锈了。” 平真长公主的榻上下来了一个赤膊男子,身材高大精壮,肌肉虬结,挑衅似的看了澹台信一眼。 饶是澹台信机关算尽,也没料到会有这样的局面,他起身飞速盘算现在的局面,看着宫人将兵器架搬了进来,上置着一排寒光四射的武器。 塔达蛮族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不开智,知道进贡的兵器是供京城的王公贵族赏玩,每一把兵器都精致有余而重量不足,是些中看不中用的假把式,澹台信的心里不免叹息,出了一些浪费精铁的感叹。 也可能是因为,澹台信用惯了的兵器,对于塔达人心中象征着不祥和恐惧。任何一个塔达人都不可能愿意打出斩马刀递到晋军手里。澹台信随手抽出一把剑,分量轻飘飘的,配他现在大病初愈倒也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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