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澹台信没有往自己身上想,也没有注意到钟怀琛眼里深处的自己,又轻声地问道:“如果覆水难收呢?” 第110章 踏青 他的语气不像是随口聊天,钟怀琛心里无端一咯噔,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澹台信,最终还是选择玩笑的方式应对,还是在说自己和澹台信的事:“那我能怎么办呢?” 澹台信不期待从他那里听到什么答案,偏过头去时听到钟怀琛问:“过些日子,出去走走吗?” 澹台信“嗯”了一声才问:“去哪?” 钟怀琛也愣了一瞬,本也是为了找话聊,没想到澹台信会应:“……出城拜佛,我娘她们念叨好久了,前段时间不太平,我才没同意她们出城。” 澹台信闻言善解人意道:“那我去不太方便。” “没关系。”钟怀琛不知道自己想了些什么,咽了一口唾沫,“她们又是吃斋又是参禅,得逗留好长时间,我一贯没耐性,到时候,你就陪我去山上转转。” “圣人信佛,礼待高僧。”澹台信没有拒绝,竟是默许了钟怀琛的提议,且好意地提醒,“你是一方重臣,就算不笃信,也要做出姿态来,不能怠慢。” “你信吗?”钟怀琛下意识摸向他的手腕,当时他送给澹台信一堆杂七杂八的小物件里面,澹台信就只挑了那么个手串成天戴着,也常见他盘着珠子。只是澹台信一看就不是念经的人,应该是被钟怀琛发现他抠断自己的指甲,他自己也觉得不像话,所以才在手上拿了东西。 “我不信。”澹台信平静地回答,“料想神佛也不会收我这样的信徒。” 钟怀琛心蓦地一疼:“我虽不笃信,但听过佛祖普度众,你不必自暴自弃。” 澹台信轻笑了一下,没有再追问出行的安排,钟怀琛总觉得他比往日更容易感伤了一些,也就默契地没有开口再提,一直又让澹台信在这方小院里待到了阳春三月。 禇泉清最终还是走了,走之前与各地衙门一起彻查了一遍田户农庄,收获除了合水镇以外并不多。钟怀琛自不会任人刀俎,事发后下令让各地大户向他自首,在当地衙门清查出来以前既往不咎,云泰大部分大户都识时务地选择与年轻节度使合作,在禇泉清之前早一步安置了流民,所以也再没有出过大风波。 澹台信的病确实在天气和暖以后再没有犯过,钟怀琛为此开怀,提前多日就开始准备出城礼佛的事宜。 出门那天,钟怀琛听从了澹台信的话,除了母亲姐姐的,自己也备了香火钱,从前殿进去,跟着僧人的引导,礼貌地把殿里坐着的都拜了一遍,等他拜完,母亲姐姐和其他相熟的女眷才进寺来。 钟怀琛从侧门小道上了山,澹台信有钟光引路,早到了钟怀琛约定的地方,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来。钟怀琛一步跨上台阶:“母亲她们会去后面抄经,你若想拜,就趁这时候去。” 澹台信还是摇头,钟怀琛也不勉强,和他并肩一起往山上走去,钟怀琛走了一会儿,觉得林间太过清幽,轻咳一声开口:“我知道你之前在书房里烧的是什么。” 澹台信登着山阶,没有要解释的意思,钟怀琛自顾自道:“宅子还给我们的时候给了一张清单,我翻出来查了,那架子上本来还有一卷观音图。” “那本来也是我落在那里的东西,不是你们家的。“澹台信一边顺着台阶往上走,语气平静地回答,”我自己处理一下罢了。” “若是无关紧要的东西,你也不必要特意烧掉。“钟怀琛从两级台阶下面尝试抓他的手腕,抓了个空,”澹台,能不能开诚布公地聊一下?” 澹台信快走了几步,微微有些喘息,闻言他站定在阶上,沉吟了片刻:“有人曾经骗我,我的身父母位高权重。” 钟怀琛想了一下,隐约记得澹台信提过这个被骗的事情:“然后呢?” “那对夫妻在世时,有人为了谄媚讨好,雇画师以那位夫人的面相画了一幅观音像。”澹台信站在阶上看着钟怀琛,“后来我在狱中求,想用父母的身份做最后一道保命符,却被效命多年的人嘲弄。那时候我才知道所谓遗孤的身世都是骗我卖命的谎言。” “原来如此。“钟怀琛喃喃道,“你本不信佛,因为这个原因才会放着那幅观音像。” “那时候还算是如获至宝吧。“澹台信调匀了气息,又转身继续向山上走,钟怀琛却明白了他没有说的后半句话,那时候他以为可以从观音面上窥见母亲的面容,如获至宝地把画挂在日日可见的书房,也正因如此,得知真相后他才会郁愤如斯,到了书房之后立刻一把火烧掉。 两人一前一后无言地又走了一会儿,钟怀琛又在身后喊他:“澹台。” 澹台信停了脚步,钟怀琛一步跨上来,和他并肩站着:“你认识后山的路?” 澹台信四下环望了一圈:“往上走的路就这一条。” 钟怀琛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笑了起来,索性就在阶上坐下了:“不识路还一个劲带着我往前,算了,就在这儿坐会儿也好。” 四周是静谧新绿的山林,台阶边不足三尺的地方就是潺潺流动的小溪,四下清幽,野趣天成,澹台信也赞同在此停留的建议,和钟怀琛坐在一级阶上。 “之前的岔路应该走右边,我也没注意。”钟怀琛歪头就往澹台信的肩上靠,“那边的半山腰有个亭子,我叫他们先过去收拾了一下,走岔了就算了。” “去吧。”澹台信一反常态,不仅没有抗拒,还准备现在就起身,“倒回去走那边就好。” “没事,我就是想和你单独待待,在什么地方又有什么分别呢?”钟怀琛靠在他身上不让他起来,“我小时候就想这样,黏着你,你眼里也能看到我。” 他听到倚靠的人好像叹了一口气,抬眼瞄去的时候澹台信的表情又毫无端倪:“既然提前布置了,那就过去看看吧。” 钟怀琛又腻歪了一会儿才和他一起起身,在无人的小径上他更加肆无忌惮,直接牵住了澹台信的手:“你今天兴致真不错。” “可能是春天到了,心情也开朗些了。”林间照不到什么太阳,初春的风让澹台信的指尖染上了一点凉意,而后又迅速在钟怀琛的掌心退散。钟怀琛拉着他有意一步一晃手,澹台信也由得他去,开口闲聊,“范安载差不多要走到云州了,等他到正是春光正好的时候,我想邀他在云州周游一阵。” 第111章 踏青(二) “难为你们私交那么好。”钟怀琛说着说着又跑歪了话题,“春光正盛,你却跑出去与别人游山玩水。” “范安载就是因为与你关系密切才遭此劫,我去招待他还可以说是替长公主监视他,”澹台信和他一起顺着山径往下,“你如果亲自去招待他,是嫌他活太长了吗?” 钟怀琛长出了一口气:“平真做得未免太过,偌大的京都还容不下一个仗义直言的御史吗?” 澹台信对此没有任何评价,钟怀琛拽了拽他,澹台信只能回过头来:“那又如何呢?” “没什么,只是一时之间难以习惯。”钟怀琛转头看向他,“你似乎已经习以为常。” “你说得没错。”澹台信已经远远看到了钟怀琛说的亭子,这人嘴上说着随便布置,实际上他甚至劳民伤财地给亭子挂上了轻纱,发觉澹台信看向了亭子,钟怀琛还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山里风大,怕你吹着凉了。” 澹台信神色很平静,自然是没有欣喜的,但也没有嗤之以鼻,只道:“还好起身过来了。” 钟怀琛心里蓦地一暖,颇有些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欣慰感:“你眼里看得到我的心意就好。” 澹台信与他一起在亭中坐下,钟旭一路还提了个食盒,装了侯府厨子做的点心,钟光捧了壶埋了好几年的桃花酒,钟怀琛边将小坛放上火炉,边邀功似的和澹台信说,这是前些年他跟着他母亲学着酿的酒,埋在侯府的院子里自己都忘了,前几天猛然想起才挖了出来,正适合这时节喝。 虽然他说得含糊,澹台信还是听懂了这小坛子酒的始末。楚太夫人风雅,除了冬至制香,春日里也会收集了各种鲜花瓣酿酒,一般头年的酒要埋在土中静置一年,等到第二年春天踏青时再起坛与亲朋品尝。钟怀琛这坛大概是三四年前酿的,至于为什么第二年钟怀琛没能如计划一般踏青鉴酒,两人都心知肚明,默契地没有开口提。 钟明将纱帐放下之后就和钟旭他们一起退到了亭内看不到的地方,他们几个现在越来越有眼力见,钟怀琛也不觉得尴尬了,坦然地端了一小杯酒给澹台信:“我酿得淡,你抿一口尝尝味。” 澹台信轻“嗯”了一声接过,看着杯中绯色的酒有些出神,钟怀琛先尝了尝自己的杰作,硬撑着大言不惭:“还行,我觉得跟我娘酿的也差不多了。” 澹台信隔着一层轻纱看着亭外的山谷,新绿妆点了林梢,小炉增添了早春的暖意。钟怀琛那酒其实哪止酿得淡,除了花瓣久置的酸苦,几乎尝不出什么酒味。不过自己的舌头不算灵,可能烧刀子喝多了,南荣楼分门别类十几二十几种酒,他也尝不出什么区别。 可不知怎么的,在和暖秀美的地方,寡淡的酒也很快蒸出了微醺,也许无关醉意,只因此时此刻太过惬意,让澹台信不可避免地放松下来。 他肯主动倚靠过来,钟怀琛心中窃喜,任劳任怨地伸臂环住他,两人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偷得浮半日闲——以前不懂母亲为什么总是心心念想野游设宴。” “久在樊笼里。”澹台信仰着脸迎着斜照进来的太阳光,语气里都多添了几分慵懒,钟怀琛深以为然,甚至想起了自己在岭北放羊的经历。 他刚到岭北什么也不会做,与其说放羊,羊放他还差不多。老羊倌得了钟家亲朋的打点,也并不为难他,放任钟怀琛在草原上游荡闲逛。也不过小半年光景,钟怀琛还是逐渐学会了一个人在看不见边的草场上赶一大群羊,等羊吃草的时候他就随便找个地方躺下,晒着太阳睡一觉。 钟怀琛眼里看着父亲到岭北之后就一直郁郁寡欢,他应该要和父亲同仇敌忾才对,但他真的没有那么痛苦,甚至很快就安定适应下来。 从父辈挣来的荣华富贵上跌落下来自然是疼的,钟怀琛不适的更多是活上的种种简陋。他也像父亲那般情绪低落过,可苦闷没有持续太久,钟怀琛扪心自问自己没有做过错事,心中的不忿逐渐随着脚踏实地的活慢慢淡去。真正让他耿耿于怀的还是澹台信,那是他每次望着天就会想起的人,说恨也好,说痛也罢,再畸形的种子只要扎根够深,都会变得难以拔除。 钟怀琛是真的以为自己会永远地待在岭北,就像葬在那里的父亲一样。所以他放任自己在岭北湛蓝的天穹下梦梦醒醒,以为记忆里的人也会像原野上矗立的石头一样在风里磨去了模样。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60 首页 上一页 66 67 68 69 70 7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