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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国公身体抽搐,眼睛瞪得滚圆,鲜血从口中汩汩涌出,难以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厉锋那双冰冷漠然的眼睛。 厉锋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缓慢而清晰地说:“我知道是你,是你亲手杀了我的母亲。在我回来的时候,你看着我和你亲外甥合作的时候,紧张么?害怕么?” 厉国公瞳孔骤缩。 那时他虽小,不记得人脸了,可他知道,那人虎口有痣,是一粒乌墨。 他回来之后,便将一切尽数告诉了谢允明,锁定了厉国公这个真凶。 彼时新帝推新政,朝堂两分,肃国公掌兵于外,厉国公握权于内,如山并峙,水火互扼,肃国公刚奉诏远征,厉家便趁帅旗离京,府门空虚之际,暗起杀机,誓要一刀断其血脉,让肃国公一脉从此绝嗣。 那时,谢允明静静垂目看他,眼底浮一层潮湿的悲色,仿佛那伤口也生在他自己身上。 “你恨么?”他问道。 厉锋点头,尽管肃国公府于他不过冷僻字眼,可母亲,那个连轮廓都模糊的女人,他想,定然也是同阮娘娘一般,是个心善温柔的女子。 母亲给他第一口呼吸,也给了他名字。 秦徵。 秦徵随着他的母亲埋葬于乱葬岗。 前尘尽灭,唯余一念。 替那生他的人,讨一条血债。 谢允明说好—— “那就亲手割下他们的头。” 话音落,他的掌心贴上厉锋的胸口,指腹缓描锁骨,像要把自己的心跳烙进去。 “带着我的恨,一起。” 谢允明指尖下滑,隔着衣料也能点起暗火,停在厉锋那颗滚烫的心口,低语近乎吻:“把最锋利的刀,刺进去。” 主子说,要让他手中这把新刃,染上仇人的血。 “你……”厉国公喉咙里咯咯作响。 厉锋拔出剑,看着厉国公的身体软软滑落,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大仇得报的快意。 他不再看地上抽搐将死的厉国公,转身,染血的目光锁定了被秦烈人马团团围住,面如死灰的三皇子。 秦烈已控制住大局,残存的叛军非死即降,他长槊一指三皇子,对厉锋道:“殿下有令,此人交由你处置。” 厉锋提着滴血的照霜剑,一步步走向三皇子周围的士兵自动让开一条路。 三皇子瘫坐在地,早已没了往日的气度,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厉锋在他面前停下,低头看他:“我认为直接杀了你,只会便宜了你。但主子说,不必在你这种废物身上浪费时间。”他缓缓道,“殿下会下诏,削去你的皇族属籍,从玉牒中除名,你死后,不得入皇陵,尸骨无存,史官会记下你的恶名,遗臭万年。” 这无疑谢允明是对他最大的羞辱,其心可诛!三皇子气极,浑身颤抖:“谢允明,他狼子野心,弑父杀弟,他会不得好死!他会下地——” 话未尽,剑光如匹练斩落。 一颗头颅滚落在地,双目圆睁,凝固着无边的惊恐与不甘。 厉锋皱了皱眉,弯腰,抓起头发,将那颗头颅提起,温热的血滴落在他早已被浸透的玄甲和手臂上。 他转身,看向秦烈:“剩下的,交给你了。” 秦烈点了点头。 厉锋不再多言,纵身跃上一匹无主的战马,一手提头,一手持缰,径直朝着皇宫深处,养心殿的方向,疾驰而去。 丧钟余音似乎还在梁柱间萦绕,养心殿内外,帝王的逝去的让这里笼罩在一种山雨欲来的死寂中。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所有人惊骇望去,只见宫道尽头,一骑如黑色闪电般冲破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疾驰而来!马上骑士,玄甲浴血,如同刚从地狱血池中爬出,手中竟还提着一颗……滴血的人头。 “是肃国公?” “他手里……那是……” “天啊!” 文臣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有人甚至腿软欲跌,侍卫们紧张地握紧了刀柄。但认出是厉锋,又迟疑着不敢上前。 厉锋对周遭反应视若无睹,直冲到养心殿前数十步,才猛地勒马!战马长嘶人立,他矫健地翻身下马,沾满血污和尘土的战靴踏在洁净的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谢允明就站在养心殿前的丹陛之上,一身素服,面色平静。仿佛刚刚发生的不是一场血腥宫变,而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微风。 厉锋在丹陛下停住,与台阶上的谢允明目光相接。 谢允明唇角轻挑,笑意漫上他的眼眸。 厉锋望见那笑,眼底沸腾的杀意嗤啦一声熄灭。 他松开五指。 三皇子的人头滚落,像一枚被弃的棋子,在金砖上拖出长长血线 随即,他单膝跪地,染血的玄甲与地面碰撞,发出铿锵之声,他低下头,“反贼已诛,宫闱肃清——” 他顿了顿,再抬头时,目光灼灼,只映着丹陛上那一人身影,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天佑我朝。” “我的……陛下。”
第84章 光熙皇帝 永熙三十二年正月朔,皇帝崩于养心殿。丧钟九叩未绝,三皇子谢永趁国丧举兵,夜犯玄武门,事败,为禁军枭首,其党悉平。 是夜,肃国公厉锋奉诏倒戈,兵不血刃而定宫阙。 翌日昧爽,百官集于丹墀。 厉锋卸甲,着玄色常服,佩剑入谒,神色如常,惟眉棱尚带霜刃之气:“诸位大人不会介意过去吧?在下也是逼不得已。” 林品一尴尬一笑:“厉国公深谋远虑,下官敬佩。” 午正,皇帝遗诏出,宣熙平王谢允明嗣位,即日御正阳殿,朝贺如仪。 八月初三,新帝登基。国丧期仪典从简,气象却愈发庄重。是日天色青灰,晨起便落下绵绵秋雨,淅淅沥沥,洗得丹陛朱墙颜色深浓。 太庙告祭,告天,告祖,告社稷。 谢允明玄衣纁裳,十二章纹在秋雨中色泽沉穆。 他立于汉白玉高台之巅,身后是列代先皇神位,面前是九十五级被雨水浸润得黑亮的石阶。 阶下,文武百官,宗亲贵胄,仪仗禁军,依制肃立,鸦雀无声。唯有秋雨击打伞盖与盔缨的细密声响。 廖三禹的声音苍劲,穿透雨帘:“秋雨涤暑,五谷丰登,此乃天降甘露,兆陛下御极,必开光明之世,泽润山河!” 他奉紫檀木盘上前,盘中明黄诏书徐徐展开。 定新年号为光熙,取光耀四海,熙和万民之意。 诏书将快马通传天下十三布政使司,各州府县衙即日张榜昭告万民。自今日起,是为光熙元年,从市井巷陌到边关驿站,百姓将逐渐知晓,他们的新皇帝,是光熙帝。 升御座。 谢允明转身,袍裾掠过微湿的白玉阶,秋雨斜飘,细若轻丝,几缕沾湿他鸦羽般的发鬓,又顺着冕旒十二旒垂珠悄然滑落,那些玉珠本是冰的,此刻却像替他激动落泪。 年轻帝王抬眼,长眉浸了雨色,愈显乌冽,眸光却极亮,他却在此刻伸出手,任性地,去接了那雨。 雨水落在掌心,是冷的。 雨丝落在玄甲上,细微的,冰凉的,可厉锋觉得浑身血液都在灼烧,沿着四肢百骸奔涌,最终在心脏处汇聚成滚烫的,近乎疼痛的悸动。 他跪在武官队列的最前方,视线却始终被牵引着,越过湿亮的金砖地,攀上那九十五级汉白玉阶,死死锁住最高处那个身影。 不再是熙平王,是光熙皇帝。 冕旒垂下的玉珠在秋雨中泛着温润的光,半掩着那张厉锋闭眼都能清晰勾勒的容颜,眉骨清晰,鼻梁挺直,下颌的线条总是绷着一股不容轻蔑的劲儿。此刻,那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种近乎神性的,接受天命般的肃穆。 厉锋的喉结无声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他宣读诏书,声音朗朗,每一个字都像敲在厉锋的心鼓上。 他跪在这里,像所有臣子一样。 敬仰吗? 当然。 那是云端月,是九天雷,让他甘愿俯首,甘为马前卒。 爱慕吗?何止是爱慕。 雨还在下,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凝成微小的水珠,视线有些模糊,可高座上那个身影却在他心中无比清晰,仿佛烙铁留下的印记。带着灼痛,也带着近乎毁灭性的满足感。 陛下,我的陛下。 厉锋在震耳欲聋的朝贺声中,于心底最深处,无声地,虔诚地,又充满独占欲地,念着这个崭新的称谓。 廖三禹高声:“再拜!” 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轰然而起,震得殿角铜铃轻颤,与秋雨声混成一片浩荡回响。 礼官唱喏,钟鼓齐鸣,伞盖如云,旌旗猎猎,谢允明走上御座,龙椅冰冷坚硬的触感透过层层礼服传来,他终于成了这万里江山的主人。 当夜,谢允明多了些许咳嗽声音。 “陛下淋了雨,怕是着了凉。”阿若忧心忡忡地递上姜茶。 谢允明接过茶盏,指尖微烫:“无妨,我无大碍。”这样儿戏的行为,他日后不会再做了。 阿若俯身,恭恭敬敬地道:“陛下,您该称朕了。” 谢允明抬眼:“我知道。”他轻啜姜汤,辛辣入喉,咳意反被压下,“可若连夜里对自己都称朕,这宫里可就真没一点人气了。” 当夜,霍公公前来向他辞行,要去守皇陵。“老奴侍奉先帝四十载,还是想继续陪着先帝。”老人跪地三拜,谢允明亲手扶起,这一朝天子一朝臣,他没有阻拦。 先帝灵柩出京那日,魏贵妃,如今该叫魏太后,连丧服都没换,为了后宫众妃嫔向谢允明请旨。 谢允明应允了,废除了妃子需为先帝陪葬的制度。 “后宫诸妃,自愿守陵者赏银百两,不愿者即刻迁居西苑,月例照旧。” 一句话,把哭哭啼啼的后妃们全拍成了鹌鹑。 前朝的折子却像雪片,yi夜间堆得比灵幡还高。 谢允明迅速提拔心腹秦烈,林品一,周大德等人…有些位置他未动,却不代表信任,那些曾是三皇子党羽的,他暗中皆布了眼线。 三日后,太极殿钟鼓齐鸣。 朱漆龙椅高高在上,谢允明端坐,抛出了一个难题:“朕那三弟府中尚有两名遗腹子,诸卿以为,当如何处置?” 秦烈当即出列:“草不除,春风复生。三皇子既负陛下,血脉当绝。” 林品一随之俯身,附议:“陛下新践大宝,天下如悬丝之瓮,不可使丝有旁枝。” 话音未落,老臣和宗室一脉已跪倒一片。 “陛下——稚子何辜!” “《礼记》有言:国君世子,生而赐姓,以系亲亲之仁。” “圈禁高墙,示天家之宽,亦可塞天下之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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