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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机成熟之时,国师暗中相助令皇帝又想起了他这个儿子。 十六岁,谢允明奉诏返京。 皇城人笑:十年过去,还是废人一个。 可他们忘了,废铁若被反复淬雪,也能折出吹毛断发的刃。 昔日孱弱孩童已初现清雅风姿。御前初见,帝王望着他那张脸,竟有一瞬失神,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天子踉跄下阶,一把拥他入怀,谢允明心中无慕儒之情,只有一阵快意,他垂眸敛目,已知晓,这张酷似母亲的脸,必将成为他有效的利器。 他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脆弱与依恋,利用帝王那点追忆与愧疚,很快便重获盛宠。 可谢允明始终无权在握,亦无母族可依。 多年以来,朝堂权柄早已被三皇子与五皇子牢牢瓜分,盘根错节。 谢允明这辈子拉不了弓也握不了剑,这副病体都是拜这皇城所赐,他怎能不恨? 谢允明眼睫微湿:“我还能如何做?”他声音轻得如同梦呓,指尖不着痕迹地牵住厉锋的衣袖,“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回来,我无人可依……” “主子……别说了。”厉锋喉头哽咽,几乎不敢看那双眼睛,“只要我一息尚存,定护主子周全。” 他骤然忆起夷山那些夜晚,谢允明被梦魇缠身,冷汗涔涔惊醒的模样,此刻再见他这般情状,厉锋只觉心如刀绞,悔恨自己口不择言,又惹他伤怀。 他俯身小心翼翼地扶谢允明躺稳。 谢允明轻抚他手,道:“我只信你,你不要让我失望。” 厉锋连连点头,只觉得整颗心都被攥紧,“秦烈大军约莫一月后抵京,证人我皆安置在慈恩寺,有国师暗中照拂,万无一失,主子眼下只需安心静养。” 而今,边疆得胜的大将军秦烈凯旋,谢允明唇边掠过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他已备下一份「薄礼」,静候佳音。 五皇子谢泰,既然他敢动「福星」。若不让他付出些代价,又怎能对得起这满城传扬的「福星」之名?
第3章 兵部事变 皇城正阳门外,旌旗猎猎,甲士如林。皇帝为彰天恩,亲率文武百官于城楼之上,静候大将军秦烈凯旋。 三皇子谢永与五皇子谢泰侍立御驾两侧,气度俨然,宛若双璧。 一阵轻微的骚动自身后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数名内侍小心地簇拥着一架软舆匆匆行来。 舆上之人,正是大皇子谢允明,他并未着皇子正服,只裹着一件极为厚实的鸦青色大氅,领口处一圈雪白的风毛将他缺少血色的脸围在其中。 软舆在离御驾尚有十余步处停下,谢允明在厉锋的搀扶下,慢慢爬上了城墙。 皇帝侧首,远远便向他招手:“明儿,你怎么来了?朕不是让你在宫中好生休养么?此地风大,你这才刚见好,若是再受了寒可如何是好?” 谢允明稳住气息,脸上挤出一丝歉然的笑容:“大将军为国浴血,凯旋而归,此等盛事,儿臣亦想亲迎,沾沾这社稷安康的喜气。” “太医也说了,儿臣也需要外出走动走动,真入冬了,儿臣多半不会出门了。” “也罢。”皇帝颔首,“朕瞧你气色,确比前些时日好了些。” 皇帝不再劝,抬手示意他站到内侧,盾墙随之无声推移,三皇子恰好被挤到风口。 谢允明抬眼,目光掠过两位弟弟,温和得像雪上残灯,照得人无处躲藏。 三皇子谢永道:“大哥病体初愈,还是要注意一些才好,前些时间大哥一直病着,做弟弟的心里也担心得紧。” 五皇子谢泰脸色顿时难看了几分,只道谢永是故意在父皇面前旧事重提,暗指他母妃宫中婢女之事。他强压下不快,脸上适时掠过一丝赧然,凑近谢允明低语:“大哥,前次宫人无状,累你病了一场,弟弟心中着实难安,改日必登门赔罪……” 谢允明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五弟言重了,不过是偶感风寒,早已无碍,莫要因此等小事挂怀。” 他声音带着微弱的喘意,厉锋就默默在身后望着,迫于皇帝在此,他不得近身失了规矩,只几不可察地向前挪了半步,想多挡一些风去。 “儿臣也想看看那能驰骋沙场的将军是不是长着三头六臂。”谢允明目光投向城楼下万头攒动,翘首以盼的黎庶,轻声叹道:“真是好多人……” “明儿原也是喜欢热闹的。”皇帝感念他的身体,不由叹息,“待开春身子爽利了,可去看看灯会,那时节,整个京城才叫热闹。” 三皇子笑着接口:“大哥若真盼着秦将军能有三头六臂,怕是要失望。不过臣弟听闻,秦将军能力扛巨鼎,回头请他给大哥露一手瞧瞧。” 五皇子立刻驳道:“三哥何必取笑大哥?大哥不过一句戏言,你倒当真了。” 谢允明也淡淡笑了。 皇帝见三子言谈间似乎和睦,眉宇稍展。 恰在此时,城门洞开,凯旋之乐高奏,声震云霄。 大将军秦烈一身风霜染就的玄甲,猩红战袍猎猎,骑于神骏之上,缓辔而入,见到有皇帝仪仗,知晓御驾在此,即刻翻身下马,往城墙上方看去。 城楼上下,欢声雷动,直欲掀翻天际。 众人目光皆被其吸引,唯有谢允明悄然瞥向厉锋。 厉锋不动声色,微一颔首。 就在这普天同庆的刹那,异变陡生! 一群身着粗麻孝服,手持简陋木质牌位或是陈旧布囊的妇人老幼,不知如何竟冲破了人群,涌至御道之前,死死拦在了秦烈的马前! 她们没有呼喊口号,只是扑通跪倒一片,将手中的牌位高高举起,或是将那些代表亡夫身份的生锈腰牌,残缺的家书紧紧捂在胸口,发出压抑到了极处,反而显得嘶哑破碎的痛哭。 “将军!你是秦烈将军么?”一老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猛地以头抢地,额上瞬间见红,她抬起浑浊的泪眼,死死盯着秦烈,声音凄厉的变了调,“俺男人跟着您在北疆没了!三年,整整三年了!说好的抚恤银子,却一文钱也没见到啊!留下俺们孤儿寡母,可怎么活啊!” “娃他爹连口饱饭都吃不上,他是饿着肚子去跟北牧人拼命的啊!”另一个抱着幼子的年轻妇人哭喊着,孩子在她怀里吓得哇哇大哭。 “官字两张口,俺们告了多少回,石沉大海……求将军向陛下为我们讨个公道,给俺们一条活路吧!” 现场顿时大乱,禁卫军反应极速,刀锋瞬间出鞘半尺,铿锵之声不绝,阵型疾速收缩,如铜墙铁壁般将皇帝与诸位皇子护在核心,气氛凝重如铁。 秦烈先是一惊,待看清那些牌位和妇人手中紧握的是属于他麾下阵亡将士的身份铭牌时,虎目骤然一红。 他猛地单膝跪地,向城楼上的皇帝抱拳,声如洪钟:“陛下!这些都是臣北疆军中阵亡将士的遗孀!她们手持亡夫信物,必有天大的冤情!臣恳请陛下,容她们陈情!” 皇帝脸上的笑纹瞬间被寒风冻住,唇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眼底却凝起一层冰碴:“今日旌旗蔽日,鼓角未歇,不宜见血。殿前司——” “在!” “将这些人带走,细细审问。”言罢,皇帝拂袖转身,“回宫!” 龙辇掉头,旌旗乱卷,像一阵骤起的飓风,将御道尘土吹得四散。 谢允明被厉锋护在障日下,隔着灰绡,望见秦烈双手接过妇人状纸,指背青筋暴起。 皇帝怒气冲冲地回到宫中,御案被拍得震天响。 皇帝的亲信,殿前司都指挥使韩章,将初步的奏报便已呈递御前。 韩章跪在殿中:“陛下,现已查明,今日拦驾鸣冤者,共计二十七人,皆系北疆阵亡将士直系亲眷。她们手持的阵亡文书,身份腰牌经核验,确为真品,其所需抚恤银钱,按律应于将士阵亡后半年内发放至原籍,但其中二十一人家中,分文未得。” “钱呢?”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抚恤银由户部核拨,兵部武库司发放。臣查阅账册副本,”韩章顿了顿,“发现兵部账目与户部拨银数目,有近三成亏空。所有亏空款项的批核签印,皆出自兵部尚书耿忠之手。” “耿忠。”皇帝缓缓吐出这个名字。 “耿忠?”五皇子脸色大变,“父皇,此事或有蹊跷!耿忠在兵部多年,一向勤勉,岂会如此胆大包天?是否有人栽赃陷害,想借此搅乱朝局?” “五弟急什么?”三皇子掸了掸袖口,声音凉得像殿外檐溜,“账册,印鉴,口供,样样俱全,莫非那些寡妇连夜串通,把自己亡夫的买命钱往别人怀里塞?” 五皇子阴阳怪气:“怎么,三哥对此事了如指掌?” 三皇子不理会,只看向皇帝:“父皇,那些孤儿寡母何其可怜!北疆将士们在为国流血,他们的家眷却在后方被人吸髓啖肉!此案必须严查,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也给秦将军和北疆军一个交代!否则,岂不令将士们寒心?” 五皇子道:“三哥说得轻巧,谁知是不是有人借题发挥!” 三皇子反问:“谁人不知兵部尚书跟五弟关系匪浅,五弟难道是要包庇下属,罔顾国法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执不下,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响。 “够了!”皇帝猛地转身,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疲惫与怒意,他指着殿门,“滚!都给朕滚出去!” “父皇,请父皇明鉴!”五皇子与三皇子脸色一变,不敢再多言。 “滚!”皇帝抓起案上茶盏,砸得粉碎,三皇子和五皇子只好躬身行礼,悻悻退下。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皇帝粗重的呼吸声,他揉着刺痛的额角。 “父皇。”一直沉默立于角落的谢允明,此时才轻轻上前,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为父亲换上了一杯温热的新茶,动作轻柔地将茶杯推到他手边。 “明儿?”皇帝怔住,才想起这殿里还有谢允明,放缓语气问道:“怎么还不回宫休息?” 谢允明声音微弱:“儿臣从未见父皇发过这样大的火,心里有些担心。” 皇帝望着他苍白却宁静的脸,没了火气:“朕是被你那两个弟弟气的!争来斗去,全无兄弟情谊!也不知今日之事,是偶然,还是有人处心积虑……” 谢允明答得快:“自然是他人刻意为之。” 皇帝脸色一凝,端详起谢允明的神色:“明儿难道也觉得,此事乃你三弟谋划?” 谢允明反而惊讶,“这和三弟有什么关系?” “儿臣是看那些人已经是走投无路,她们是觉得秦将军回来或许能为自己在父皇面前说上话。所以刻意挑选在这个日子,就是想让父皇看见自己的冤屈,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估计是等了很久,盼了很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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