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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部尚书魏行,礼部尚书廖三禹,大将军秦烈,三人同时看去,此刻,他们都在揣摩。 皇帝朗声赞道:“甚佳,下去领赏。” 魏妃以罗帕轻掩口鼻,泪光盈睫:“明儿有心,竟肯派人去蜀地寻我旧梦,我甚是高兴。” 可她根本不知道什么夜雨,这曲是弹给谁听的?魏妃眼神一暗,却未曾发作。 谢允明笑道:“娘娘喜欢便好。” “儿臣……还有一愿,要借佛相赠。” 话音落,他侧首。 两名长乐宫太监低头趋出,肩膀绷得笔直,仿佛抬的不是佛像,而是一口灌满铅的棺。 “此佛曾助儿臣破解梦魇。”谢允明缓声道,“寺庙主持曾言,佛像受虔诚供养满三百日,便可蕴生佛性,护佑供奉之人。儿臣今日将其送与娘娘,只愿我佛保佑娘娘,从此凤体安康,愁眉尽展,福泽绵长,永享安宁。” 铜佛高三尺二寸,通体鎏金,烛火一照,金波层层荡开,映得御案上下仿佛陷在一池融化的日色里。 可那金波流到佛眼时,却忽然凝滞。 佛目低垂,本该慈悲,却因铸造时一点极细微的偏刀,眼角竟像含了半分似笑非笑的冷睨。 那冷睨被烛芯一撩,直直钉进魏妃心底。 她心口没来由地突了一声,像被银针挑了筋,指尖发麻,竟不自觉起身:“明儿真是一片孝心,快呈上来,让我仔细瞧瞧!” 太监们依言,抬着铜佛,一步步走向御座。 铜佛一寸寸靠近。 阿若立在谢允明右后二尺,整个人像一道被灯芯压低的影子。 无人看见,她广袖深处,指骨无声错动。 一缕银光,细得可以穿过针眼。 “嗤。” 比雪落更轻,比呼吸更短。 银针已成功没入佛眉。 那位置选得极毒,恰好落在两条铸造纹理交汇的阴线下,像给佛像点上一粒肉眼难辨的朱砂痣。 铜佛落定。 魏妃提裙俯身,伸手轻触佛面。 她手指触碰到了那一点朱砂痣,顺势就将银针拔出,佛像咔嚓一声,明显地裂出了一道缝,像是被什么劈成了两半。 “陛下……” 她没回头,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佛肚里什么东西。 “这佛,好像裂了。” 皇帝闻言,倾身过来仔细一看,眉头顿时皱起:“嗯?似乎……是有一道裂口。” 谢允明诧异,站起身:“怎么会?出宫前,儿臣亲自验过。”他看向那两个抬佛像的太监。 两个太监吓得噗通跪地,连连磕头:“奴才冤枉,奴才们确实仔细检查过,绝不敢有丝毫怠慢!方才……方才真的没有这道裂痕啊!” 一直冷眼旁观的淑妃,忽然轻笑一声,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指点:“大殿下或许不知,这种制式的铜佛,名为两面佛,佛身是中空,可以打开的,这等机关之物,最是忌讳作为供奉之物,容易沾染晦气,是不祥之兆。” 皇帝最是忌讳这些,闻言脸色一沉,立刻挥手:“既是如此不祥之物,拿下去!” “等等!”魏妃却突然出声阻止,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死死盯着那尊铜佛,眼眶瞬间就红了。 “把它打开!”她猛地提高声音,“快!把它给我打开!” 太监被魏妃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却不敢动,等皇帝下令。 皇帝看着魏妃泫然欲泣,情绪激动的模样,也意识到不对,皱了皱眉:“打开它!” 太监上前。 摸索着机关。 咔哒一声,裂声极轻,却像一道闷雷滚过众人心室。 铜佛成功一分为二。 金箔内壁,暗红如锈,像被火烤过的棺材。 棺材中央,蜷着一具婴骨。 骨小得可怜,头骨只及成人拳头一半,却死死抱膝,像仍在子宫里自保。 襁褓残片没有腐烂,还黏在骨头的肋间,明黄缎面,五爪金龙纹。 颈骨处,一枚银虎长命锁,锈得发红,虎眼空洞,却仍直勾勾望向魏妃。 那一瞬,麟德殿所有烛火齐刷刷矮下半寸。 仿佛连火,都想跪下去。 魏妃如遭雷击,整个人猛地从座位上弹起,又踉跄着扑到御案前,指尖颤抖,却不敢触碰那具小小骸骨。 “欢儿……是我的欢儿啊!” 凄厉哭嚎划破死寂。她瘫软在地,珠冠散落,泪雨倾盆。 欢儿,四皇子谢欢! 多年前在延禧宫一场莫名大火中死去。 当年那场火起得蹊跷,虽然发现及时被扑灭,但四皇子所居的偏殿烧得最为严重,事后清理,只找到一些烧焦的木头和器物,婴孩的遗体竟怎么也寻不到,最终只能以衣冠冢下葬,谁能想到,他竟被藏在了这尊铜佛之中。 魏妃忽然抬头。 她赤红的眸子穿过人群,直直钉在淑妃脸上。 “是你——” 她声音嘶哑,“这尊佛,是你在我欢儿满月时,亲手捧来!” “你说,佛度无量,保他长命!” 魏妃伸出颤抖的手指,如同利剑般指向淑妃,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悲痛而扭曲,“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的孩子!是你!” 淑妃当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明鉴!臣妾冤枉!臣妾不知!臣妾什么都不知道。” 皇帝没有立刻开口。 他立在御案后,像一条被拉到极致的弦。 良久,他才抬手,掌心重重拍在案上。 “啪!”一声闷响,震得满殿人心口发麻。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一场喜庆寿宴,变成了一场骇人听闻的陈年旧案审讯现场。 舞姬,乐师,宗室,勋贵……众人潮水般退下,足音杂乱,却无人敢语。 皇帝并不想将此事外扬,将其他人都屏退了,只剩三人。 魏妃伏地,哭声已低,却更撕心裂肺。 淑妃跪在一旁,恨不得就此遁走。 谢允明则立在阶下,半张脸沐在烛光,半张脸沉在阴影,也像一尊被劈开的佛像,一半温润,一半冷冽。 率先开口的,是他。 “父皇。” “此佛,是淑妃娘娘当年赠与儿臣,儿臣蒙她恩眷,不敢私藏,今日借花献佛,却不知,佛腹内另有乾坤。” 淑妃猛地抬头,目光如毒钩,狠狠剜向谢允明。 他却只是微垂睫羽,唇角一点笑意,像雪上残留的月色,冷而薄。 淑妃依旧一口咬定自己不知情。 但魏妃如何肯信? 她悲愤交加,厉声反驳:“你不知道?你淑妃对自己宫中之物分明是了如指掌!” 皇帝命人去调取了内务府的记录,白纸黑字记载得清楚,这尊两面佛确实是淑妃在四皇子满月时,以祈求平安之名赠予魏妃的。 后来魏妃失势,宫门冷落,这尊佛像又被收回库房,回到了淑妃宫中。 时间久远,许多细节难以查证。 淑妃咬死不认。 皇帝将魏妃扶起,道:“这都是旧事了,不能光凭这个就断定谁是真凶,爱妃,既然孩儿的尸首已寻回,就先让他入土为安吧!此事,到此为止。” 魏妃抬眼,泪痕在脸上犁出两道惨白,“白纸黑字,她送佛,我收佛。” “佛把我儿收了去,如今又把真相吐出来。” “陛下却说到此为止?陛下是不知道真凶是谁,还是根本不愿惩治她?” 皇帝一愣,移开目光。 谢允明再次开口:“父皇,既然是旧事,或许……当年延禧宫的旧人,会知道些什么。” 皇帝眉心微跳,像被看不见的牛毛针扎了一下。 魏妃立刻道:“快传!快传她来!” 谢允明示意阿若去外传唤。 一位老嬷嬷被搀扶进来,人还未立稳,先看见御案上裂开的佛像,她浑浊的瞳孔骤然放大。 “娘娘……”她猛地跪下,朝魏妃叩头。 魏妃一眼就认出了她,失声道:“孙姑姑!是你!当年……当年就是你负责照顾欢儿的啊!” 孙姑姑泣不成声:“娘娘!是奴婢,只是奴婢对不起您,对不起四皇子啊!” 魏妃踉跄上前,一把攥住她衣领:“你是不是知道?我的孩子是怎么被害死的!告诉我,是谁!” 孙姑姑回道:“那天晚上,火势极大,浓烟滚滚,奴婢拼死冲进皇子房,想抱出皇子,可门窗被封住,奴婢和小皇子都出不去了,眼看房梁都要塌了,奴婢瞥见旁边桌上放着这尊淑妃娘娘送的铜佛,奴婢知道那佛身是空的,一时糊涂,想着先把皇子藏进去,避开明火,再想办法,可后来一根烧断的房梁就砸了下来,老奴被砸晕了过去……” “后来……奴婢是侥幸活着,但醒来时已经被送出宫外整治烧伤,奴婢后来只听说小皇子死了,娘娘也没了音讯,奴婢进不了宫,还有人想要杀奴婢灭口,这件事奴婢不敢告诉别人,是奴婢对不起娘娘!” “那火呢?”魏妃厉声追问,“火是怎么起的!” 孙嬷嬷立即看向面无人色的淑妃:“奴婢亲眼看见是淑妃娘娘身边的掌事宫女春杏,她寻了借口留在殿外廊下,她往殿角的纱帘和木质窗棂上泼了火油,火烧起来,奴婢想要叫人却被阻止,火越来越大,奴婢只能冲进殿保护小皇子,结果春杏故意锁上了门窗!” “你胡说!血口喷人!”淑妃怒道。 魏妃转身,对着皇帝道:“春杏早就死了,若不是淑妃做贼心虚,她怎么不死?陛下,您就狠心看着我的孩儿十多年尸骨未寒么?” 皇帝看着哭倒在地的魏妃,又看看脸色惨白,犹自狡辩的淑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殿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魏妃声嘶力竭:“陛下!” “好了!”皇帝终于开口,他看向淑妃,淑妃同样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向他。 他移开了目光,“淑妃周氏,谋害皇嗣,即日起,打入冷宫,非诏不得出。” 淑妃听旨,却意外地没有哭喊,只是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魏妃听完这个结果,她抬眼望向皇帝,眸中泪已干涸,只剩两簇幽火,烧得瞳孔发红。 “陛下……”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幽怨至极,却情绪大恸,竟直接晕厥了过去。 “爱妃!”皇帝一惊,连忙将她打横抱起,“快!传太医!送魏妃回宫好生照料!” 宫人们一阵忙乱,将魏妃小心翼翼地抬了下去。 皇帝欲要出殿门,却顿住脚步,他回头,目光落在谢允明脸上。 那一眼,带着帝王惯有的审慎,却掩不住深处翻涌的惊,疑,与稍纵即逝的惧。 “明儿。”皇帝问:“今日这一切……是你故意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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