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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厉锋去而复返,对正错愕着的德妃母子道:“德妃娘娘,三殿下,恕属下僭越,多言一句,这桂花糕……乃是主子幼时,最为钟情喜爱的点心。昔年,主子的生母最是擅于此道。” “主子每每见宫中桂花开,总会格外思念,会命小厨房仿制,却……却再也寻不回,尝不到当年的半分味道。” 他的脸色同样伤感:“今日,见娘娘与三殿下母慈子孝,共享天伦,其乐融融……主子触景生情,心中悲切难抑,故而失态,绝非有意冒犯,属下代主子,向娘娘,殿下赔罪了,万望娘娘,殿下海涵!” 这一番话,如同数九寒天里兜头泼下的一盆冰水,冻得德妃与三皇子浑身僵硬,脸上阵青阵白,精彩纷呈。 他们本想投其所好,却万万没想到,这示好结结实实拍在了马腿上。不仅狠狠勾起了对方没有母亲的彻骨之痛,更赤裸裸地衬托出他们母子情深的炫耀,简直是弄巧成拙,愚蠢至极!
第7章 谢允明怎么了? 长乐宫门首,五皇子背手踱步,金钉朱门在他眼前闭得严丝合缝,像一张合上的嘴。 风掠过琉璃瓦,沙沙作响,恰如他此刻翻涌的心绪,焦躁,阴冷,却又必须死死压住,不能在谢允明的地盘上流露出半分不耐。 “殿下,风大,不如进偏殿候着?”身边内侍低劝。 五皇子淡淡瞥他一眼:“大哥不在,我独自进去做什么?招人话柄。” 晟朝一共五位皇子,大皇子体弱,二皇子因意外瘸腿早早去了封地,四皇子早夭,他谢泰子凭母贵,自幼便得父皇看重,何曾受过这等冷遇?如今却要在这风口,巴巴地等这个他平日连正眼都不愿给的病秧子。 他越想越恨,指节在袖中捏得发白,老三和德妃会拿什么筹码去拉拢谢允明?自己已失先机,若再慢一步…… 正思忖间,远处忽有脚步声。 夹道尽头,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缓缓而来。 五皇子眸子一眯,躁色瞬间收拢,换作温良笑意,快步迎上。 “大哥,弟弟总算把你盼回来了!” 他躬身作揖,笑意堆到十二分,谢允明归来得比预想中早,显然未在翊坤宫久留,莫非……大哥心中,其实更偏向自己这一边? 可待走近,他才看清,谢允明脸色实在不好。 谢允明自阴影里走出,乍一看眼底微红,却无泪光,只是血丝在眸底织出一张极细的网,把情绪牢牢兜住。 厉锋扶在他肘侧,仿佛他已连路都走不稳。 谢允明因五皇子而停步,目光却只在他脸上短暂一落。 他没开口,只微一颔首,算是回应。 “大哥这是怎么了?”五皇子伸手便欲去搀扶另一侧,“还不快传太医!” 厉锋身形微动,巧妙地侧身,挡开了五皇子的手,代谢允明开口:“谢五殿下关怀,主子今日身体违和,心神耗损,需即刻回宫静养,实在无法见客,劳殿下久候,心下甚愧,还请殿下先回罢。” 话音未落,厉锋已扶着谢允明,绕过五皇子,径直走向那扇朱门。 宫门在五皇子面前阖上,落闩声短促,像剪子剪断一截未尽的话。 五皇子吃了一个闭门羹,却罕见地没有怒色,反而被巨大的好奇攫住。他抬手招过内侍:“去,问清楚翊坤宫里出了什么事。” 一盏茶未到,消息递回:“翊坤宫附近的宫人说,大殿下出来后便是那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像是伤心过度,具体因为什么不知道,只听得里头砸了什么东西。” 五皇子唇角慢慢挑高,顿时笑了起来:“真是蠢货,给他们机会也不中用!” “德妃那张嘴,最会伤人。” 他负手踱了两步,声音低而愉悦:“父皇素来疼爱大哥,本王身为弟弟,与大哥兄弟情深,怎能眼睁睁看着兄长受辱而无动于衷?这公道,自然要为他讨回来!” “翊坤宫的事,知道的人越多越好。”他抛给宫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声音压得只两人可闻,“把风声放出去,具体怎么传,你知道的。” 银子入手,宫人低头退下,脚步比来时更快。 当日傍晚,流言如水入滚油。 连御花园的一个小太监都能绘声绘色地对同伴比划。 “千真万确!德妃娘娘指着大殿下的鼻子骂他克母,是个不祥之人!大殿下当时气得身子直抖,咳得那叫一个厉害,帕子上都见红了!” 同伴倒吸一口凉气:“真的?我还听洒扫处的说,德妃娘娘是怪大殿下得了「福星」的名头,抢了三殿下的风头,故意给他下马威呢!” “德妃借宴刁难,逼殿下当众下跪敬茶……” “德妃摔了杯子,水都溅了大殿下满身……” “大殿下不堪受辱,看着要大病一场,也不知道能不能撑过去。” 细节越传越真,连德妃指尖蔻丹的颜色都能说道。 这流言甚至飘出了宫墙,传到了肃国公府。 秦烈听闻此事,眉峰紧蹙。 谢允明……他难道不是三皇子的人吗?为何转眼之间,又与德妃母子闹得如此不堪? 德妃也没想到会闹到这种地步,她气得摔碎了一套茶盏:“混账!本宫何时刁难他了!”她强压下怒火,可沿途的宫人们瞧见了谢允明那颤颤巍巍的样子,淑妃在背后轻摇羽扇,火借风势,越烧越旺。 她也堵不住悠悠众口,唯有谢允明,只有他开口才能灭火,想到那人的性子,只要她多多示好,总不会坐视不管。 德妃连忙命人挑选了无数珍稀补品,浩浩荡荡送往长乐宫。 然而,长乐宫的宫门紧闭,德妃送去的所有珍贵补品和礼物,都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只说谢娘娘关怀。 谢允明彻底闭门谢客,只对外称静养。 这般动静,也很快惊动了皇帝。 听闻谢允明「病重」,皇帝立刻派了最信任的院判亲自前去诊视,回报却是「殿下只是忧思过度,好好静养便可」。 皇帝闻言,悬着的心放下些许,但旋即,浓重的疑虑与不悦涌上心头,宫里头的流言自然是有人推波助澜,却也绝不会是空穴来风。 于是,他一道口谕,将谢允明传至了御前。 殿内烛火通明,龙涎香的气息静谧悠长,皇帝放下手中的朱笔,仔细端详着跪坐在下方的儿子:“朕怎么瞧着,几日不见,明儿清减了不少?” 谢允明指腹轻触脸颊,笑纹浅淡:“儿臣近日吃好睡好,并无异样,定是父皇太过紧张儿臣了。” “是么?”皇帝不置可否,招手示意他近前,“那你来帮朕研墨吧。” “是。”谢允明应声而起,步履轻缓地走到御案旁,挽起袖口,露出清瘦伶仃的一截手腕,他执起那方上好的松烟墨,动作不疾不徐,力道均匀,神情专注,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一件事。 殿内一时只剩下墨条与砚台摩擦的细微声响。 忽然,皇帝开口:“告诉父皇,你因为什么不高兴?” 谢允明研墨的手顿了一下:“父皇何出此言?儿臣近日……并无不快之事。” “不要与朕隐瞒。”皇帝语气沉了几分,“德妃……她说了什么,还是做了什么?” 谢允明微微睁大眼睛,他放下墨锭:“父皇今日召见儿臣,难道是因为……听到了宫里的那些风言风语吗?” “朕说过,绝不让宫里的腌臜事牵扯到你身上。”皇帝语气放缓,“有什么委屈,告诉父皇,朕为你做主就是。” “儿臣没有受委屈。”谢允明连连摇头:“那日德妃娘娘邀儿臣赴宴,儿臣心里很是高兴。” “娘娘也就和儿臣说了些家常冷暖,还说要亲自为儿臣操办明年的寿宴呢。”他说着,眼神微微闪动,“儿臣一时感念娘娘厚爱,想起自身福薄,心中百感交集,情难自抑,才不慎失态,没想到竟引得宫人妄加揣测,议论纷纷,儿臣心中实在对不住德妃娘娘的一片好意,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了。” 皇帝听完,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皇子的寿宴自有规制,向来由生母或皇后操持,德妃手伸得这样长,又能有几分真心? 但看着谢允明那副全然信了对方好意的模样,皇帝心中又是一软,这孩子,心思纯善,自幼失恃,别人对他流露出一点点好,他便恨不能掏心掏肺,哪里懂得这深宫里的机锋与算计? “罢了。”皇帝挥挥手,不再追问此事,转而问道,“国师传出天言以后,你身边是非多了不少,明儿,你觉得现在这般,是好是坏?” 谢允明回道:“儿臣觉得很好,以往长乐宫总是寂静了些。若弟弟们常来走动会热闹许多,能长久如此,兄弟和睦,长辈慈爱,儿臣便再无所求了。” “你高兴就好。”皇帝就这样看着他。 谢允明问:“父皇,您真的相信那福星一说吗?” “朕不该信么?”皇帝反问,目光深邃地锁住他。 “国师金口一开,倒让儿臣……手足无措了。”谢允明微微低头,声音也轻了下去,“儿臣心中惶恐,自觉德才浅薄,难当此誉。前日曾冒昧前往司天监,想向国师请教缘由,谁知国师竟闭门谢客。所以儿臣更觉得,或许……或许是国师一时看错了人,才闹出这般误会。” 皇帝闻言,倒是朗声笑了出来:“廖爱卿那人,性子便是如此。他一生痴迷星象天道,于人情世故上是半点不通,更不愿与朝堂有丝毫牵扯。他不见你,绝非因你之故。便是朕传召,他十次里也能推脱八九次,不必放在心上。” “原来如此。”谢允明恍然大悟,语气轻松了些,“那国师还真是……真性情。” 殿内气氛愈发缓和融洽,皇帝执起朱笔,似是无意间提起,目光却状若随意地扫过谢允明沉静的侧脸:“明儿,你且对父皇说说心里话,在你看来,你那几个弟弟里……你更看重哪一个?” 谢允明闻言,研墨的手并未停顿,只是浅浅地笑了。他甚至没有抬头去看皇帝此刻的神情,目光依旧专注地落在缓缓化开的墨汁上,声音轻柔得像一阵暖风,却清晰地传入皇帝耳中:“父皇,为什么非要儿臣去选呢?” 皇帝语气变了:“朕让你选。” 谢允明望向皇帝,眸色澄澈得像一面刚擦净的铜镜,映得出天子的影子:“就算国师的话是真的,福星高照,能安定国本。可儿臣想问父皇,现在,儿臣在谁的身边呢?”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语气孺慕而肯定:“儿臣最亲近的人,一直以来,不都是父皇您吗?” 刹那间,皇帝准备落笔的手指悬在半空,他凝视着儿子那双写满孺慕,毫无杂质更无野心的眼睛,只瞧见了自己。 一股难以言喻的舒畅与满足感充盈胸臆,他猛地放下朱笔,龙心大悦:“明儿啊明儿,你还真是朕的福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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