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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抽开原本托着谢允明的手,掌心顺势而下,隔着一层薄如蝉翼的寝衣,覆在那因绞痛而紧绷的胃脘上,指腹所触,是一片冰凉的僵硬,像按在一块冷玉上,内里却藏着翻江倒海的疼。 厉锋放缓动作,掌心如燃炭,先以掌根轻轻熨贴,再缓缓打旋,动作极轻,又极稳。 谢允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栗了。 厉锋哄他松口,话音未落,怀里的人猛然侧首,齿关张开,狠狠咬住他裸露的肩膀。 厉锋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如铁,他稳稳地抱着怀中颤抖的身躯,一动不动,任由那牙齿深深嵌入自己的皮肉。 谢允明咬得很用力,指节也紧紧攥住了厉锋臂膀的布料,骨节凸起,指甲几乎要掐进对方结实的肌肉里,他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哭喊或呻吟,只有那急促的,压抑的喘息声,和身体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 厉锋沉默着,他只是更紧地环抱住谢允明,他的下巴轻轻抵在谢允明汗湿的头顶,目光低垂,看着怀中人痛苦的模样,眼眶竟不受控制地阵阵发热,泛起潮湿的红意。 良久,谢允明紧绷的肩线缓缓松落,咬合力道渐弱,指节也从厉锋臂膀滑落。疼痛潮水开始退去。 他松开嘴,急促喘息,每次呼吸都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唇畔沾满厉锋的血,腥甜气息渗入舌根,令他混沌神智稍稍清明。 睁眼,目光涣散,却正撞见厉锋肩上清晰的齿痕,有血渗出。 厉锋却似无所觉,只低声问:“每天……都要如此么?” 谢允明轻轻摇头:“七天一次。” 厉锋紧抿的唇线微松,重重点头:“好。” 再无多余安慰,他俯身将谢允明平放枕上,掖好锦被,转身取来干净棉巾,从炭炉铜壶倒出热水,拧了热帕。 他先是用温热的湿布,仔细拭去谢允明额角,颈间与掌心的冷汗,当目光不经意掠过谢允明唇边时,动作微微一顿,主子淡色的唇瓣上,竟沾着一抹不属于那里的暗红,是他肩头的血。 他伸出手,用自己的指腹,极轻地,仔细地,将那点碍眼的痕迹拭去。 指尖传来湿润微凉的触感。 鬼使神差地,他将自己指尖送至自己唇边,舌尖轻轻一卷。 微咸的血腥味,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属于谢允明的清冷药香。 他抬起眼,正对上谢允明静静望过来的目光,厉锋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谢允明看着他染血的指尖和肩头,眉心微蹙:“你的肩膀……去上药吧。” “不碍事。”厉锋随口道,继续手里的动作,想为他换下汗湿的寝衣。 “可是……”谢允明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近乎柔软的力度,他轻轻拉了一下厉锋未受伤那侧的手臂,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会心疼的,怎么办?” 厉锋整个人像被点住穴道,他看着谢允明,那双恢复了部分清明的眼睛正倒映着他,里面除了自己的影子,还有一丝直白的在意。 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天灵盖,他几乎同手同脚地冲到角落里,胡乱翻开医药箱,取出金疮药和干净布条,背对着床,他草草清理肩上血肉模糊的齿痕,撒上药粉,布条潦草地缠了几圈,打了个死结。 其实伤口并不深,他甚至不觉得疼。相反,那排清晰的齿痕,渗入肌理的血迹,带着主子的气息与印记,他是极喜欢的。 转回身时,谢允明已撑着坐起,倚在软枕上,脸色依旧苍白,眉宇间的痛楚却散去大半,眼神恢复沉静,甚至多了一丝因虚弱而显出的柔和。 替谢允明换上了干爽的寝衣厉锋指尖碰到他的手,凉的指骨竟有了温度,像雪堆里冒出一丝暖气。 他立即愣住。 谢允明抬眼,嘴角轻轻弯了一下,笑很淡,却像冰面裂开一条缝,透出活气。 厉锋低声问:“主子……还觉得冷么?” 谢允明轻轻摇头:“现在觉得暖了。” 厉锋嘴角一松,露出点笑。 寝衣刚换妥帖,谢允明却已撑着手臂,执意要从榻上坐起。 “主子?”厉锋忙上前将他扶住,“夜深了,你刚缓过来,歇着吧。” 谢允明摇头,目光掠向书案,小山般的奏折堆在灯下,影子斜斜压过来,他声音低弱,却带着惯常的冷静:“还有折子要批,不能……落下。” 厉锋顺着他目光看去,心头一涩。 他知道这些文书的重要性,更知道谢允明在这关键时刻,绝不能流露出丝毫力不从心的迹象,他沉默片刻,扶着谢允明的手臂却没有松开。反而将他更稳地扶坐在床沿,然后自己站起身。 “主子,”他低声道,“我来。””谢允明微微一怔,抬眼看他:“什么?” “你念,我写。”厉锋走到书案边,熟练地铺开宣纸,磨墨润笔,动作一气呵成,显然已做过无数次,“我学主子的字迹……已有数月。” 他顿了顿,目光坦诚,“虽只得其形七八分,神韵尚远不及,但摹写公文奏对,足可应付,我来写,主子口述,可省些气力。” 他知道,朝中每日都有无数文书往来,批复,奏对,条陈……这些笔墨功夫,看似琐碎,却至关紧要。 他数月来废寝忘食地临摹谢允明的笔迹,将那一手原本狂放不羁的字,生生磨出几分清峻风骨,为的,不就是这一刻么? 谢允明定定看他片刻,眸底微光闪动,终是轻点头:“好。” 灯芯被剪过,火舌稳了。 厉锋取最上折,低声诵读,嗓音不高,却字字沉实,谢允明半倚绣枕,阖目静听,略一沉吟,开口三两句批示。 厉锋提起笔,蘸饱墨汁,悬腕于纸上。他落笔很稳,每一划,每一钩,都尽力摹仿着谢允明平日批阅文书时的笔意,他写得极其专注。 谢允明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静静地看着厉锋伏案书写的侧影,烛光勾勒出他专注而深邃的轮廓,紧抿的唇线,微微蹙起的眉心,还有那握笔稳如磐石的手。 批阅了一部分之后,厉锋搁笔,吹墨,双手捧到床前:“请主子过目。” 谢允明借光细看,纸上字迹与自己七八分像,些许差异只当是病中手乏,足可乱真。 “你做得很好。”他轻声道。 厉锋垂下头,额前几缕碎发遮住了他过于直白的眼神,那份欢喜藏不住,从微微弯起的嘴角,从骤然亮起的眸底,直率地透了出来:“能为主子分忧……我心里,很是欢喜。” 谢允明的目光却并未移开,他看着厉锋,那眼神里除了赞许,似乎又多了一分更深沉的,近乎审视的考量,一把剑,锋利无妨,甚至越锋利越好,关键在于,握剑的手,是否足够沉稳,足够忠诚,足够……懂得将锋芒指向何处。 他重新闭上眼,略显疲惫地靠回软枕,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剩下的……也照此办理吧。” 厉锋低声应是,回到书案前,继续拿起新的文书,低声念诵。 铜灯芯子静静燃着,火苗偶尔一跳。 次日。 天光依旧晦暗,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着,细雪如粉,簌簌地落个不停。 王府暖阁中,早已聚集了十数位官员,有鬓发苍苍,神色凝重的老臣,也有年富力强,目光炯炯的新进干吏,他们或坐或立,低声交谈着,气氛不似平日议事时那般轻松,隐隐透着一股压抑与担忧,这几日熙平王殿下深居简出,偶有露面也是气色不佳,流言蜚语早已悄悄蔓延。 直到暖阁与内室相连的珠帘被一只素手轻轻挑起。 谢允明缓步走了出来。 他面色尚余一抹浅淡的苍白,却已褪尽了昨夜那种近乎透明的病气,这浅浅的底色。反而将他的眉眼映衬得愈发漆黑深邃,眸光清亮如雪后初霁的寒星,锐利而沉静。 唇角那抹惯常的,淡而稳的笑意仍在,步伐不见丝毫虚浮,气息沉缓匀长,通身上下,不见半分凌厉张扬,却自有一股内敛的,令人心折的沉稳气度,暖阁内霎时鸦雀无声。 所有目光,担忧的,揣测的,在触及他身影与目光的瞬间,都不由自主地凝滞了一刹。随即,像是被同一道光照亮,那些眼神不约而同地灼灼亮了起来,那是一种悬着的心终于落地的如释重负。 众人齐齐起身,整肃衣冠,面向那抹玄色身影,躬身,长揖,声音整齐而洪亮,在暖阁内激起沉沉的回响:“臣等,参见熙平王殿下!殿下万安!” 谢允明走到主位前,并未立即坐下。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将他们的神情尽收眼底。而后,他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却似一缕温煦的春风,顷刻间融化了空气中最后一丝滞涩与猜疑的寒气。 他稳稳坐下,身形端正如松,无声无息间,便似一根镇于惊涛骇浪之中的定海神针,随即抬手,虚虚向下一扶,“众卿,免礼,安坐。”
第71章 王府秘事 腊月将尽,年关的气息已随着家家户户檐下渐次挂起的红灯,悄然弥漫在京城的大街小巷。 熙平王府却先一步嗅到了春气,那位素来以病弱闻名的熙平王谢允明,近些时日,竟似有了些好转。 仿佛一棵濒临枯萎的病树,忽逢甘霖。 “真是奇了。”王府下人们私下窃语,既惊且喜。 清晨,阿若捧药而来,隔着窗棂瞧见谢允明披衣临案,乌发松挽,腕底落纸如烟。那一笔行草,遒劲得像刀背上的光,哪还有半分往日咳一声便晃三晃的薄命相? 忍不住低声感叹道:“或许,真是吉星高照,殿下福泽深厚,连病魔也要退避三舍了。” “大人们,这是好事啊。”阿若对着林品一与秦烈等人笑道。 林品一点了点头,秦烈抱臂立于廊下,望着庭院中谢允明与几位老臣沉稳交谈的背影,紧锁多日的眉头终于舒展,长长舒了一口气。 可不知道为何,她却转过身,默默流泪了。 算是喜极而泣。 她想,为何偏要让胸藏丘壑,心系天下之人,困囿于一副孱弱多病的躯壳,受尽磋磨?殿下他……本该如此,不,是应比如今所见,更加光芒万丈才对。 同一刻,三皇子府的书房却像被谁按进了冰窟。 “废物!都是废物!”他额角青筋跳动,面色铁青。 他原盼着谢允明体弱熬不过这寒冬,或是魏贵妃能悄然出手,让他病逝得顺理成章,他甚至想过,若谢允明真死了,他定要将那碍眼的厉锋也一并处置了,寻个由头将他们合葬一处,钉死在一起,叫谢允明到了阴曹,还得日夜对着那张曾觊觎他的脸,连魂都不得干净。 可现实却给了他狠狠一记耳光。 谢允明不仅没死,没病,反而像是回光返照般,一日比一日精神,紫宸殿的常朝,他气定神闲,议政时的见解,越发精到老练。就连最耗费心神的奏折批阅,也未曾出过半点纰漏,反而愈发得了父皇的称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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