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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济虽面无喜色,但已经围着这盆玉转了几个来回,视线一刻也移不开。 他抬手招揽,“你回来了,快来,你也看看他们新送来的好东西。” 老宰执两手交握着趋前,萧济拱着老腰,他也不敢把腰杆站直了,也跟着弯下腰去,“哎呀,这玉、这玉剔透玲珑,又得此雕工,实乃上上极品啊!老奴光看着,都福寿绵延了!” “哈哈哈你啊,”萧济抬指点他,负手直腰道:“都是没什么见识的小官们,送来这个,意指‘青青白白,长盛不衰’,倒也是识大局的。” “是是,国父过谦了,如今朝中上下,有谁不望风而动?” 萧济屈指弹了一片玉叶,惬意坐下,把凉下的米汤端起,“老夫倒也不是图他们那点钱袋子,米汤有米汤的用处,老夫喝这东西就能颐养天年了,不过是为我大楚出一份力罢了,激流勇进,总得有人为后生们开开路不是?” 宰执眉开眼笑地将侍帕递上,只捧不落。 他呼噜噜喝完米汤,抽过侍帕揩嘴问道:“王印呢?怎么不呈上来?” 宰执心中叫苦不迭,赔笑着跪到萧济腿边,“国父有所不知,今日老奴去宫中问候王后,谁知王后胎动得厉害,老奴去得不巧,被乱哄哄的宫女们搡得没个下脚的地方,候了几个时辰娘娘仍未苏醒,老奴只好无功而返,特来向国父告罪……” 萧济把帕子扔在桌上,“哦?怎会胎动得如此厉害,召医官看过不曾?” 老宰执冷汗涔涔,“自然自然,老奴离去时已无大碍,只是尚在昏睡,应该不打紧,许是娘娘太过操劳,这才动了胎气。” 他见萧济若有所思地皱着眉头,忙缝补道:“娘娘自小又是个要强的性子,一点也服不得软,若不是国父始终护着她,娘娘这性子不知还得吃多少苦头!” 萧济脸上终于有了笑意,“是,她那脾气也不知随了谁,老夫看她年少刚强,哪回罚她真下了死手?说到底是父女同心,她啊,也得注意身子,别让我的孙儿受苦哟。” “是是,国父总是心软,王后自会惦记着您的好,”宰执掐死的气口算是通了,“依老奴看,这王印啊取不取都一样,放在王后手里不就是放在您手里?这朝中还有些不识趣的,何必打发他们话柄,拿去胡乱文章呢。” 萧济的眼神落在他身上,他稳住脸上的深沉,不敢露出一丝心虚。 “你说的这些……” “倒也有几分道理,只是那丫头母凭子贵,脾气越发大了,老夫这才派你去敲打敲打。” 否则王印系国家大印,怎会派一介奴仆去取? 老宰执把头磕在地上,“国父高明,真乃一代雄主!” “行了行了,”萧济爱不释手地抚着长青树盆,“你让萧勖去看看她有没有大碍,顺便将正极殿上的流凤灯台给我捎回来,今夜我院中正好点上。” 流凤飞光,玉树守夜。 楚王的待遇也不过如此了。 老宰执又活一回,眉开眼笑地领命而退。 作者有话说: 有追连载的朋友吗?没有我就腹泻式更新了呀!
第110章 衣面 “祭神?”景珛听罢越离与楚燎的来意,惊讶道:“就在这儿?” 楚燎颔首道:“正是,就在此地,好凝聚军心。” 景珛咂摸片刻,无可无不可地允了,“行,你们折腾去吧,祭神之事我一概不管,玩砸了你们权责自负。” 越离还之一笑,“那也比束手待毙有个人样。” 景珛半靠在榻上,精赤上身仍缠裹着纱带,歪头看他,“哈哈,听来军师对我多有不满啊。” “莫敖位高权重,在下岂敢。” 看不见的暗流在两人之间静静涌动,楚燎本能厌恶起这种无以言喻的排斥,错身挡开他们交汇的视线,告辞道:“既然莫敖应允,我们也不打扰,这就回去着手安排。” 景珛想起今早一齐抵达的帛信,饶有兴趣地看着越离:“行,你回去吧,我与军师还有些私房话要说。” 楚燎一言不发地拉住越离。 “你先行回去吧。”越离扳开他的手,脑中思绪万千,未曾看他,“我也有事要与莫敖商量。” 楚燎默然收紧五指,转身向外走去。 门被守卫的兵士再度合上。 火盆在桌脚噼啪作响,越离自行寻凳挪盆,在景珛榻边坐下,两手虚虚拢在热气之上。 “你倒是自在,”景珛同情地看了眼门口,“可怜那小子对你死心塌地,转头你就跟别人上了一条船。” “莫敖认定我与你已是一条船了?” “迟早的事,”景珛从枕底下掏出两封帛信,唯恐天下不乱地全扔给他,“你看看,小公子多有来头,一封要我护他,一封要我杀他,军师替我拿拿主意?” 越离一一捧看,直言要杀的那封不难猜,定是出自萧济的手笔。 彼时楚覃一手遮天,萧济狗急跳墙找到楚燎,想给自己另立新君,如今萧瑜腹中有子,楚燎自然也成了肉刺,拔之方能安睡。 至于要护的这封……越离细观这字迹隐有贵气,不似上一封明显是托人代笔。 “萧令尹未免太过心急,这又是哪位贵人?” 景珛见他面露疑色,开怀道:“我料你也猜不到,萧济那老家伙更猜不到,反倒是大王还明了些。” 越离忖度须臾,不敢置信道:“这是……王后?” “哼哼,想不到吧?”景珛两手垫在脑后,感慨道:“萧瑜比她爹更能忍,是个聪明至极的女人,有野心也有手段,可惜终究是妇人之仁,现在又有了身孕,萧济说不好,大王,她是决计斗不过的。” “……大王未必会对她下手。” 景珛忍俊不禁,拍着大腿笑了一会儿,指着他的鼻子骂道:“还以为你有多聪明,大王的心肠比你我有过之而无不及,他阴附萧家受人压制多年,萧瑜就是他的肉刺,你说,他要铲除萧家,会留下一根毫毛吗?” 越离攥着那封帛信,垂头不语。 景珛对楚覃既敬且畏,是被驯服的狼,因此以己度人,只能拿狼心度人心。 越离则不然,他依稀记得在征战途中,楚覃一路寻猎,夜半削枝,亲手做了一柄羽色鲜亮的凤头簪,端端正正地放在漆盒中,说是要归去送人,越离问他,他只说是寻常故友。 可惜后来吴军夜袭大营,那方漆盒在混乱中不知所踪,楚覃在余烬里寻到天亮,什么也没找到。 “只能做一柄俗物赠她了。” 楚覃身不由己的落寞尚在眼前,一转眼,已是君臣离间,夫妻分峙。 景珛见他面有不忍,思绪早飘到了九霄云外,当下不满地抬脚蹬在他腿上,“我让你给我拿主意,你听不到吗?” 越离抽身回神,歪过身子避开他的脚,“自然是选第三封。” “第三封?就两封信,哪来的……”景珛反应过来,拍掌道:“你是说大王?” “可大王并未给我消息。” “那就按兵不动,静候佳音。” 景珛把腿收回去,重新靠倒在榻上审视他。 投诚之时,楚覃只消一眼,他便能亲手剁掉陪他转战多地的爱驹,煮了肉汤捧到楚覃面前。 人的感情是最无用的,只会使人拿不动刀握不住盾,赤裸暴露在荒郊野外,除了横生拖累,一无是处。 “你对楚燎,倒也不是全无感情。” “人非草木,焉能无情?”越离坦然承认,收指拢袖道:“何况杀了楚燎,对你也没什么好处。” “唔,说得有理,”景珛打了个哈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本来也没打算杀楚燎。 “军师若没什么事,就回去吧,”他眨了眨眼,拍拍自己身边,“还是军师想来我怀里躺一会儿?” 越离笑道:“莫敖想要的另有其人,何必口蜜腹剑?与其坐等敌人动静,不如我们设局诱敌,化险为夷。” // “哎,你们说这天咋就一天天地下个没完,跟尿不尽似的。” 伤兵营里叹声四起,沙沙的雨声先急后缓,把欲暗的天穹洗成红烟雾色,不肯赏个干脆。 屠兴将白纱裹腹的伤兵扶靠在墙上,这伤兵口中呼哧带喘,早染了严重的肺痨,又有伤在身,一拖就是数日。 屠兴来时,他的脸色好转不少,还嚷嚷着要出去走两圈。 他看着屋外不黑不白的漫天红纱,兴味索然:“是啊,咋又下雨,也没点新鲜玩意。” 他觑了屠兴一眼,一把拍在屠兴大腿上,“屠兴,你从魏国来的,见过雪不?” 屠兴点头:“魏国年年下雪,一年不落。” 躺在草席上的伤兵问:“那雪啥样啊?俺活这么大一点没见过。” “嚯,一看就年纪小,我小时候可见过一场呢。” “你那鼻屎大点雪花碎,眼睛没睁开就化没了吧?” 众人嬉笑怒骂起来,比往常的阴沉氛围和乐许多。 “屠兴你说,大雪啥样啊,能跟下大雨一样没过脚帮子不?” 那得肺痨的伤兵名叫衽二,颇有些年纪,平日就爱揽些充大的活计。屠兴年纪小,虽是个小小的副使将,但没什么架子,也得他照拂过几回。 衽二的眼睛与脸色由亮转暗,屠兴在他摊开的掌心里比划着雪花的大小,认认真真道:“这二九天的雪与三九天的雪中间只相差一个九,但大有不同,二九天的雪花软绵绵的,有些是有棱有角的花瓣状,结在掌心里眨眼就化成水了,你别看这雪小,但连着飘上几日,那檐头墙角都得见白。” “三九天的雪最凶最急,跟冰渣子差不多,直往人脸上扑打,这雪下不了几个时辰,周围就都见了白,有时连着下上半月,那雪灾就严重了,人走进去能直接没到大腿根上……” “哎,真想去魏国看雪啊。” “没到腿根?真的假的哟,你可别诓俺们没见过……” 屠兴鼻酸得有些打哽,旁边躺着的伤兵拍拍他的膝盖,扯着嗓子喊:“衽二走了,谁有干净衣裳?” “俺的都借完了,没了。” “按我说也别白瞎那好衣裳,这往后……” “闭嘴吧你,衽二大哥给你分肉吃的时候你可不是这嘴脸。” “你咋说话呢?这活人都顾不上还顾死人?” “别吵了,”屠兴抹了把眼睛,抬掌合上衽二半睁的眼皮,“我那儿还有衽二哥上次借我的衣裳,我去拿。” 他扶墙站起,疾步跑回自己帐中,本想拿一套自己的过去,结果包袱里已经空空如也。 他想了想,就近摸到卜铜的药帐,卜铜见他哭丧着一张脸,司空见惯地要开口宽慰他。 结果屠兴一伸手,直眉楞眼道:“您老也不爱换衣裳,给我两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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