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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中围满了密不透风的杀意,景珛一双眼睛始终盯在他身上,似笑非笑。 蠗姼恨他恨得梦中反复,他只需放出一点有机可趁的风声,可不就闻着味儿送上门了? 他并不急迫地招架着蠗姼的亲兵,甚至饶有兴趣地观察他们一个一个倒下时蠗姼的反应。 被猎杀的另有其人。 越离来得不巧,本意是盯住景珛为防他唯恐不乱,不曾想前脚抵达,后脚战鼓便肃然传开。 他躲在矮墙下,听出景珛房中刀剑森寒,杯盏碎裂桌案倒下的声音一阵紧过一阵,足见战况激烈。 他撤身要避,又觉出几分异样——怎么只有越人的呼喝声? 越离稍稍探出半个头,门边靠立着一个似曾相识的人影,门口空空荡荡…… 没有一个守卫! 不必说,定是景珛自行调开。 饶是越离也忍不住暗骂一声,既想一走了之,又怕景珛真就死在越人刀下,扰乱军心…… 蠗姼耳边刀剑声交叠着沉沉低语,周身不断冒着冷汗,几乎要站不住。 他本以为自己能快意恩仇,一杀了之,但对景珛的恐惧不知不觉已经渗透了这具身体,他摸到腰间剑柄,却无法动弹。 “别动。”一柄短刀悬在他颈间,身后传来冷斥:“都住手!” 还能站着的亲兵依言收手,剑拔弩张地转向这不速之客。 景珛不满地顶了顶腮帮,意犹未尽地叹了口气。 蠗姼垂眼一扫,握柄的手指细弱瘦长,和指背上的小痣两相对照,更显颓靡。 这哪是一双会握刀的手? “杀了景珛。”蠗姼岿然不动。 越离没料到还有这个场面,一时僵立,瞬息间他收紧手臂,“全都撤出去,否则我杀了他!” 刀刃抵在颈间,死亡的凉意催逼着蠗姼,他重复道:“杀了景珛!” 景珛双眼亮起,握过扑上来的刀刃一把抽出,他的血顺着刃线滑下,他攥住刀柄,一路砍杀朝蠗姼靠近。 蠗姼真正地颤抖起来,几乎后倒在越离身上。 他的力气呢?他的力气去哪儿了? 蠗姼为自己的软弱感到羞愤,他猛地拔出佩剑,全然不顾颈间森凉,朝景珛剁去。 他们之间,只能活一个。 血线自他颈间抹开,越离的刀刃被他吓退,眼睁睁看着他行走不稳,却愤恨奔向景珛。 景珛兴奋到极点,捏住他的手往掼进怀中,“再走两步我看看?” 蠗姼重心稳在他身上,屈肘狠撞他肋下伤处,景珛面色微变,转而笑着臼掉他的手。 熟悉的惨叫声再度响起。 一名亲兵杀向提脚欲走的越离,他险伶伶抬臂一挡,好歹挡住了当胸一剑。 亲兵看出他的生疏,调转刀尖挑飞了他的短刀。 景珛全然不顾他的死活。 他连连后退,直到后腰撞在水缸边退无可退。 瞳孔暗下之际,“哧”地一声,剑尖透过亲兵胸前从前胸刺出,险些扎到越离。 楚燎一手撑过矮墙飞身而过,“阿兄我来了!” 景珛分神一瞥,哼了一声:“废物。” 蠗姼已疼得面无人色,他不甘望向倒下的亲兵尸体,齿关打颤:“景珛……你不得好死!” “人无力的时候,嘴最硬,”景珛掐住他的脸仰向自己,取下耳边的听风链给他戴上:“这玩意还是在你身上晃起来好看,今夜一过,我就提着你二哥的人头去找你阿大,你说,阿大知道你现在见了我就腿软吗?” 蠗姼恨得双目喷火,他两只手都被卸了关节,一双腿形同废桩。 景珛揽着他要离开这恶贯满盈的屋子,猛然惨叫一声按住他肩膀。 他恶狠狠地咬在景珛的脖子上,势必要咬下一块肉来,祭他、祭他们所有人的在天之灵! 景珛的血顺着他的下颌涓滴淌下,两人难舍难分,景珛的面色狰狞发青,紧着牙关卸掉了他的下巴。 涎水混着血液浸湿了景珛肩头,蠗姼脱力地歪倒在地,屋外脚步杂沓,喧声自粮仓匆匆赶来。 “阿狡——” 蠗雒领着满屁股的追兵杀来,楚燎护着越离与前锋会合,问了几句粮仓的情况。 景珛扳过他的脸,总算维持不住游刃有余的笑意:“你看好了,我这就去取你二哥的人头。” 他扔下蠗姼,跨过满地凄凉,捡起一把宽刀走出去。 “景、珛!”蠗雒在一片杀伐中准确无误地认出他,神农架烧去了半截,火光暗下些许。 空气中弥漫着血与火。 两人旁若无人地交起手,蠗雒每一招都蓄满怒气,景珛且战且退,肋下的伤仍在泛疼。 “你以为水门的十万大军会来?” 蠗雒愣了愣,他怎么知道? “他们不会来了,我早已派人设下埋伏,夺取水门,”景珛与他隔刀对视,“水门一关,你的十万大军就只能喝沣水饱腹,你觉得这样的大军,还打得了仗吗?” 十万大军既要从水门包抄楚军,粮道必定也是走水路,因此水门的据点至关重要。 蠗雒猛砍一刀,逼他后退:“奸贼!三言两语就想骗我,你以为沣水的天险是你楚国的?” “哼,迟早的事,”景珛砍翻上前援手的小兵,指着身后的屋子:“蠗姼就在里面,你不是要找他吗?” 蠗雒眼神一动,频频往屋中看去。 蠗姼的假腿错了位,他歪在尸体身上,用他因为脱臼血液不通的肿胀双手,一刻不停地挪动着。 “你把他怎么了?!”蠗雒怒吼道。 景珛露出惯常的笑,漫不经心,“你觉得呢?” “你个禽兽!!” 景珛躲开他势不可挡的前几招,看准时机,一刀砍在他腰上。 蠗雒痛叫一声,不管不顾地扑杀上去。 愈是怒气攻心,愈是破绽百出。 景珛绕到他身后,迅疾在他背上砍了一刀。 银甲被染成赤色,被逗弄的羞辱令蠗雒愈发怒不可遏,他不依不饶地与景珛缠斗着。 景珛向来喜好虐杀,猎物越挣扎,他就越得趣,落到他手上的人,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蠗雒的血顺着银甲汇聚在靴中,他觉得自己像是踩在沼泽里,脚步飘飘忽忽,整个人都陷了下去。 他身上十来道刀口,深深浅浅,斑斑驳驳。 他不该累的。 蠗姼爬到门边时,只来得及喊出一声“阿仲”,景珛便厌倦地扶住蠗雒肩膀,刺穿了他的心口。 蠗雒与他遥遥相望,松了口气,山塌般砸倒在地。 “我……”蠗姼干涩着一双眼,不确定地看着倒地之人,仿佛那是个他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他从未见过死去的阿仲。 “我错了。”他用尽所有的力气撑着门框站起,断腿卡进假肢里,就像是皮肉被钝刀割开,令他好受不少。 他站了起来,目光枯槁地环视一圈。 哪里都是火海,哪里都是炼狱。 “我早该死了,”他只能这么解释他的命,“我不该回去的。” 景珛正准备割下蠗雒的头,却发现蠗姼魂不守舍地挪动步子,向另一边踱去。 “你去哪?”景珛丢开尸体,大步朝他迈近。 蠗姼的眼珠晃动起来,身体再度不受控地痉挛,他不能再落到景珛手里,他无法再逼自己活下去…… 他看到竭力拼杀的楚燎,想起之前他们夜里来打开箱子的情状。 蠗姼满嘴是血,在满地刀兵里捡起一把,奋不顾身朝角落的越离扑去。 越离身边还有两个小兵,在混乱的战场里目不暇接。 楚燎神经绷紧,见那越人步伐古怪地加快速度,俨然是越离的方向! 蠗姼在越离五步开外扬起长剑,越离睁大双眼,视线落在他身后赶来的人影身上。 越离:“世鸣!” 景珛:“住手!住手!!” 蠗姼如愿以偿被一剑捅穿,越离怔然看着他解脱的神情,随即被楚燎拉到身后。 景珛接住他飘零的坠落,平生第一次口说不出,手落不下。 翠绿的听风链还在他耳边悠悠扬扬。 彼时行军山中,景珛的军队遭到埋伏,他气急败坏地抬眼寻去,只能觅到树顶上自光影中掠过的一抹翠绿,和一双调笑的眼睛。 为此,他不惜花重金买通了越国朝臣,只为能将那一瞬永远留在眼前。 蠗姼堵塞的鼻尖骤然通了,他觉得自己变得很轻,沉重笨拙的□□再也不能拖累他。 周身上下,许久没这么轻快过了。 他朝景珛勾了勾手。 景珛表情空白地俯身下去,想再听一听他的声音。 蠗姼张了张嘴。 “呸。” 他喷了景珛满脸血沫,嘴角带着一丝讥笑,双眼望向浩渺的苍穹,投去永恒的一瞥。 再没来得及闭上。 杀声未歇。 过了许久,景珛唤了一声,喧闹的人间无人回应。 他第一次感到被抛下的寂寞。
第114章 攻坚 两个时辰前,日落金山,沣水映着漫天橙彩,江天一线。 屠兴啃着肉脯,目不转睛地绕着桌面上的微型“浮城”打转。 他少经水战,水性也只算勉强,昨日屈彦虽细细与他讲解过,毕竟没有身临其境,没什么实感可言。 “太一护佑,江面的流速慢了下来。” “是,比前几日雨时慢下许多,浮楼可堪一用。” “再不能等了……” 昼胥与屈彦攀谈进帐,见屠兴就在帐中,对视一眼,屈彦上前将布防任务安排给他。 屠兴指着浮楼围拱的钩船道:“我负责岸上勤务,那这率先登钩之人,你们可有人选?” 浮楼是水上塔楼,用以瞭望攻城,钩船则是钩车的改制,顾名思义,是巨大的船身上折叠起一把梯头为钩的云梯,在靠近敌方城墙之际,放下钩梯勾住城头,用以渡兵而上。 昼胥肃容道:“成败在此一举,自然是由我去。” 屠兴摇摇头,就算是水战,他也知道其余的战船水兵需要统筹指挥,“昼将军前去登城,那指挥之责交予何人?” 前前后后五万兵士,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屈彦负责指挥机括进行防守,已是板上钉钉,还有一位严将军负责前锋的掩护冲杀,屠兴在他们的沉默里笃定道:“该由我去登城。” 两人异口同声:“不行!” 屠兴咽下嘴中肉脯,莫名道:“我不是谁的人。” 在他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兵时,他只需一往无前便好,后来跟在楚燎和越离身边,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随之变味,他才知道原来军营之中,兵将之间,还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 他这话令两人俱是一怔,屈彦摸着脖子歪过头去,昼胥哼笑一声,在屠兴的直眉楞眼里揉了揉他的脑袋:“我管你是谁的人,你水战不足,水性也未可知,我总不能把手下的人派去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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