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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无事无事,这个年纪的孩子都这样,主意一拿一个歪。” “不错不错,正是正是。” 楚燎:“……” 他嗔怪地瞪了越离一眼,虎虎生风地走到桌边,膝盖抵着越离的腿埋头刨饭。 皖伯久不与人在桌上白话闲篇,兴致很是高昂,说起这山中客居的惬意与不便来。 越离听得认真,早早放了筷子拢袖给楚燎布菜。远处山头散去绿雾遍拂金光,现出峻峭的崖壁与劲秀的苍松。 在明暗交晦时眯眼望去,恍若崖上人影错落,不由心惊。 楚燎打眼一瞧便明他心中所思,问皖伯道:“都说山中多精怪,您老僻居多年,可有见过怪奇之物?” 皖伯目光飘远,摇头晃脑:“精怪之事,老朽说不好,倒有一事值得拿出来辩驳一番。” 他抬手遥指北面的层峦,“约莫五六年前,老朽总能在夜半听到虎啸,许是别地的老虎蹿行此地,某日晨起,灶房已是满地狼藉,竹墙毁坏,屯起的肉干被洗劫一空。” 越离惊道:“此举未必是猛虎所为,可是有人劫掠?” 皖伯忙不迭颔首,“老朽也如此思量,那日一壁整理屋房,一壁寻思可要另觅安生,犹犹豫豫之间,太阳已落下山去,只剩几缕残晖。” “残晖中有一人独腿而来,乱发糟糟,盯着那面破墙看个不住。我分身乏术,暂且邀他小坐,奉上茶水。他不言不语坐了一会儿,不曾端杯,老朽常在山中接济落拓之辈,可惜那日灶房毁坏,无以赠食,只好舀了些稻米磨碎的粉面给他。” “他弯腰嗅了嗅那包裹粉面的纸包,又看了眼破墙,乱发一摇,抱着纸包蹦走了。” 楚燎听得入迷,问道:“他断了一腿,可是从战场上下来的?” 皖伯嚼完口中野菜,敛容摆首:“非也,他是独腿,并非断去一足,腿居正中而行。” 两人霎时汗毛倒立,越离讷讷道:“皖伯,你、你可是遇到山魈了?” 皖伯高深莫测地笑起来,“精怪之事,不好妄言,只是那日夜半再无虎啸,我这间竹园也安生至今,才能碰见各种奇人异事。” 人人皆惊恐异类,所以抱团而居,以抗不详。僻处多年无恙,冥冥之中未必没有庇护。 越离慨叹一声,端茶敬他:“皖伯乐善好施,厚德载物,实乃世所罕见,晚生佩服。” 楚燎亦端杯言谢。 皖伯“哎哟”一声,乐呵呵地举杯相碰,看着他二人道:“凡己逃名不逃世,深山之中亦有世道,二位贵人气度不凡,贵在当世,俗在山间。不是山中之人,也难以久僻山中,不若稍作整顿,再起风岚。” 语毕他又补充道:“老朽久无人话,二位若想多留些时日,我可没有赶人的意思。” 楚燎别有思量,风卷残云地搜刮了剩下的菜盘,把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好说不出别的话来。 越离揉着他的脑袋,对皖伯笑道:“旁观者清,自古如是,多谢您老赠言。” 皖伯与他们朝夕相伴几日,早看出楚燎昼夜失调,心神不一,借此时机问道:“你家小弟可是魂魄不全?” 越离宽和的面容刹那绷紧,身子前倾,涩言道:“皖伯见闻广博,细致如此……不知可有法子能解此顽疾?” 楚燎不觉得这是什么顽疾,怪是怪了些,可他神识俱全,自认无处可“解”,但见越离忧心忡忡,也不好辩驳,只闭了嘴坐在一边当花瓶。 皖伯看了看低眉顺眼的楚燎,袖手道:“老朽虽见过几个离魂之人,却从未见过如此……” 他措辞片刻,续道:“如此乍看之下与常人无异的离魂者,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怪哉怪哉。” 慨叹之后,他偏过身子,朝向东北方向,“你们可听过巫酉山?曾经一位途经的仙客与老朽谈起巫酉山,那里俱是隐居的巫觋,世间罕见的癔症,据说都能去寻一寻。” 越离咂摸一遭,“巫酉山,晚生不曾听过,可是在桕陵一带?” 皖伯谨慎地摇摇头,“那老朽就不知道了,你可往桕陵行去,一路打听,兴许会有人给你指路。” 本欲西行的越离当机立断,决定明日动身前往桕陵。 楚燎得过大巫陵的教诲,只觉天下巫医都一样,没什么好寻的,加上他心有二意,又不愿一吐为快。 半日清晖就在他的郁结中一晃而过,掩盖天光。 越离铁了心定要去寻上一寻,心无旁骛似的,倒衬得楚燎摇摆不定。 他让楚燎画下大致的山川地形,定下明日的行程路线。 楚燎在烛边托额听他思量备至,仿佛无数个夜下灯前。 他想,傻子才会舍弃眼前的梦寐以求,他可丁点都不犹豫。 窗外风声啸起,越离凝神去听,被趴在桌上的楚燎打趣道:“怎么,先生怕有虎吗?” “你不怕吗?” “都说我天生神力,至今也没个用处,”他挪近前去,趴在越离肘边,“越离,我和猛虎你觉得谁更厉害?” “君子不器,再说了,你又不是那嗜血啖肉的畜生,比之何益?” 楚燎把玩着他的手指,垂着浓睫并不搭腔。 越离眼波流转,勾住他的手指问道:“你可想与我去巫酉山?” 楚燎闻言失笑:“不然我还能让你孤身一人吗?” 他窝在臂弯把侧脸垫在越离掌中,敛起白日里所有的焦躁不安,弯下眼角:“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便心满意足了。” “越离,我只要你。” 越离默然与他对视,夜风透窗而过,吹得烛火心旌摇荡。 无事发生,未曾言明,作茧自缚。 到头来,自己成了他的鬼域。 越离长叹一声,屈指挠了挠他的脸。 “嗯,我知道。”
第118章 归心 翌日晨起,楚燎与越离在雾散之时整装上路,皖伯给他们备好干粮,越离捧上不成心意的楚钱。 皖伯没有推脱,接过钱袋问道:“你们可有想好要往何处去?” 越离不假思索:“巫酉山。” 楚燎目光游移,望向郢都,迟钝地感受到他二人的视线,这才一字一顿道:“巫酉山。” “好,好,”皖伯连声称赞,与他们话别:“前途既明,便上路吧。” 山晴路定,晨露浸得脚下湿软,一开始走起来并不费劲。 越离的步子迈得愈来愈小,湿厚的土地总也踩不踏实,他气喘吁吁,脚下一滑,被楚燎托住后腰往上送去。 山路陡峭,越离甫一站稳,便找了处树底坐了下来,楚燎半蹲在他面前,面色如常,仿佛他们赶的不是一条路。 “阿兄,我背你吧。” 越离后背的汗浸透玄衣,更显色深,他摆摆手靠在树身,“无妨,我、我自己走……” 楚燎也不再劝,盘腿坐在他身边替他揉腿。 越离从包里掏出干粮递去,他手下不停,食不下咽,摇摇头拒了。 这一路走来他们少有闲话,一个气喘吁吁顾着下脚,一个行尸走肉忙着游魂。 越离就着他头顶的发旋,食之无味地咽了几口,抵着树木倦着神识,被阳光晒得周身发暖。 极目眺去,天穹万里无云,雁群游曳而过,虫鸟鸣着秋高气爽,万物都半梦半醒地倦怠了。 此情此景,倒不知那些刀光暗影是前尘还是大梦,曾经痛彻心扉的挣扎往天地里一放,无足轻重得令人发笑。 越离肩膀一重,在杳无踪迹的八千春秋里抽身而出,从而触到了自己的春秋。 他收回高远的目光,偏过头去,垂眸吻了吻楚燎的发顶。 在梦中的另有其人。 时近晌午,秋阳泼泼洒洒漏过林冠,在罅隙间映出斑驳光斑。 楚燎不知何时靠在树上盹着了。 他微微撑开眼皮,在氤氲的光林里抬手拍开在耳边嗡鸣的飞虫,懒洋洋地揉着脖子,舒然惬意地迷蒙着。 风里传来清脆的踏枝声。 楚燎循声望去,那抹玄衣在数步之外,身影在树木的遮挡下若隐若现,每隐一次,便更远一分。 他在满地焦黄的落叶中无端打了个冷颤,腐叶了无生机的枯燥气息淹过他的鼻腔,脑中炸开般嗡鸣不止。 他沓着步子漫了两步,听见自己喉间发出粗粝的刮擦声:“别走……等等我……” 楚燎的视线涣散又聚拢,眼前的红铺天盖地,蚁群般的绿锈自他脚下蔓延,却如何也抵达不了那抹玄边。 一梦一浮生,他死了一次又一次,胸腔里堵了诸多锋利碎石,硌在他的血肉里惊扰不得,稍一动弹,便如烈火狂烧。 他发了狠追扑几步挡在越离身前,攥紧他的手勃然大怒:“为什么要走?!” “为了你,我可以什么都不要,你为什么总要离开!!你非要我死了才能欢心吗?!!” 他咆哮之余,胸口呼哧带喘地起伏不停,眼前时深时浅的绿锈散去,露出越离一张青白的脸。 他怒红的脸色与眼眶中挣动不休的瞳孔令越离顾不上他的话中之意,途中屡屡担忧的情况终于出现,他一心一意地惊忧着,不敢随意言语。 爱恨交锋,楚燎对梦中之人恨得咬牙切齿,恨不能一剑捅个痛快,然而此番他竟然追上了,还能得见此人为他垂泪。 他悚然一惊,松开越离后撤几步,喃喃道:“这不是梦……这不是梦……不对,”他忽而冷笑一声,咽下心口沥出的毒血,神色凄惨地拔出腰间短刃,“你又要耍什么把戏?我不会让你得逞的,我要醒过来。” “世鸣!!” 越离大惊失色,紧紧抱住他劈向自己的手臂,纠缠间不慎被刀刃割伤手腕,嘶了一口冷气。 楚燎乍见熟悉的痛色,一瞬失神,顺着越离拖拽的力度覆在他身上。 越离身后垫着大片灿然的金黄,枝叶将阳光编织成瓣瓣花钿,缀在他的额角眉间。 楚燎觉得自己大概是醒不来了。 越离趁他卸力翘掉他手中杀器,一口气还没松下,便尝到他口中锈味。 无人合眼,他们观察着彼此的蛛丝马迹,直到楚燎眸中的惊恐散去,黑白分明的眼眶里,取而代之的是不知如何收场的惶然。 他撑臂起身,被越离推到一边,重新覆了上去。 楚燎眨了眨眼,目光逡巡在高天幕林间,后知后觉地明白…… 原来自己真的病了。 他在越离安抚的纠缠里松了神识,抬手圈在越离腰上。 眼泪濡湿他紧闭的睫毛,顺着他的眼角滑落乌鬓,没入发间,遍寻不见了。 “世鸣,”越离惊魂未定地趴在他颈间,“我们回去吧,好不好?” 回到他出生长大的地方,回到他一呼百应的宫廷,回到他放不下也不愿放下的乌有乡。 越离等不到他坦诚开口,也不敢再赌他心结稍解,已杯弓蛇影,心生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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