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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年樟树长出新枝茂叶,兴许还会有鲜妍的风筝误入其中。 冯崛拢袖呵出一口白气,“冬来,冬又去。” 越离挥舞笔尖。 “春去,春又来。” 冬来冬又去 春去春又来 屠兴凑到越离身边,大声念出这几个楚字,兴高采烈:“我都能认得出!” 越离也笑,轻轻吹干简上的墨汁,“如此甚好。” 惟愿每个路过此地之人,都能认得出看得懂。 丰二捧着笔墨要跑,被冯崛拦住,物尽其用道:“也别送来送去的麻烦了,楚燎力气大,等他回来刻上就行,”他扭头问越离:“我们公子燎字写得如何?” 越离颔首道:“可堪一看。” “那好,就这么定了,”他凑过去悄声给越离支招,“先生,他要是敢在外留宿,你一声令下,我们就把他腿给打断。” 越离失笑地拍拍他脑袋:“好,那就有劳二位。” * * * 红馆里三教九流五湖四海都大有人在,呼朋唤友相携而来的不在少数,不时还能在脂粉堆里捡到不相熟的同僚。 但只要异趣相同,推杯换盏着也熟络起来。 楚燎吃着美人布的菜,并不动酒杯,对面左拥右抱背后还有柔荑捶背的景元已经喝得半醉,一张嘴忙着和这个喂葡萄和那个叼肉片。 “唔,”他醉眼迷离地看向正襟危坐的楚燎,斥道:“大胆贱婢,你怎敢偷懒,都不陪公子玩玩?” 楚燎捏紧食箸,真想夹开他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是不是夜壶。 美人收起他从桌下递来的重金,含羞带怯地倚在他身上,并不随意撩拨。 “不必不必,王兄有令不准我胡来,”楚燎腼腆笑笑,“景兄玩得尽兴便好。” 那日景家马车里的人并非景珛,而是忙着奔红抱绿的景元,一经打听,便知这红馆是他的常驻之地。 楚燎近水楼台,假意与他偶遇,景元头脑简单,又惮着他的身份不好把脸彻底黑下。 两人混了几天,楚燎将军营里的过节尽数揽下,只说自己初入军中不懂规矩,给景元捧得身舒体畅,也乐得多个听话懂事的公子跟班。 果然,楚燎一搬出楚覃,景元便讪讪地不再劝了,省得回头大王怪罪下来,连累他爹也不得闲。 “对了,也不知莫敖喜欢什么,”楚燎总算等到开口的时机,一脸诚恳:“在军营给莫敖添了许多乱子,至今也没个机会冰释前嫌。” 说起这个,景元瞬间想起楚燎逃走后景珛的反应,酒立马醒了大半,打个寒噤扶着脑袋正色起来:“此事……此事确实不好办,你不报而逃,我舅舅可生气了,差点连我也砍一顿……” 楚燎心中不屑,料想景元跟在景珛身边,总知道点什么。 “这可如何是好?他是我王兄的臂膀,王兄可嘱咐我不准惹事,真是……哎!” 景元也不忙着招蜂引蝶了,和他一起对着满桌的酒肉苦思冥想。 “若能与莫敖重归于好,今后多往来走动,如亲如朋得心应手,不知有多痛快!”楚燎感叹道。 这话说者有意听者有心,景元他爹大半辈子谨小慎微,生怕出了一点差错把景家整个赔进去……他看着对面一脸遗憾的楚燎,眼珠打转。 若能让公子燎与舅舅握手言和,公子燎回宫后也会多替他们景家美言几句,岂不美哉? 景元自觉聪明绝顶,一拍大腿拨开美人们坐到楚燎身边,挥挥手让她们都出去。 等香风散尽,他揽着楚燎低声问:“世鸣啊,你老实跟哥哥说,你是不是好男风?那羽姐儿美成那样,哪个男人能目不斜视?” 楚燎真心实意地懵着脸,不知他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怎会突然转到此处。 “哎,没事,我爹以前也养过男宠,上不得台面是真,但大家都心知肚明,”他见多识广地拍拍楚燎,咂摸道:“我舅舅好像也好这个,我看不懂你们的喜好,哎,你说这世上哪有玩不死的人,这不是痴心妄想吗……” 玩不死? 楚燎蓦地想起死在他剑下的越人,那把剑至今还在景珛手里,当时景珛抱着那越人一语不发……是在伤心? “伤心”这个词一放在景珛身上,楚燎就摇了摇头。 那厮没那么通人性。 景元喋喋不休地分析着,见楚燎发起呆来,拉起他就往外走。 “我舅舅那人脾气很怪,你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生气了,”景元打了个酒嗝,排忧解难道:“但投其所好总没错,他那么大个府邸,连个暖榻的人都没有,你挑几个给他送去,兴许他玩得高兴就记你的好了……” 他把楚燎拽进红馆对面的绿楼,穿着讲究的龟公见他二人衣饰不俗,绽放着围了上来。 “二位公子喜欢什么样的?” 景珛见楚燎抿唇不语,小脸俏红,嗤笑一声想了想,抠着额头道:“额,有没有玩不死的?” 龟公脸色一僵,很快便掩唇而笑:“官爷好生风趣,哪有那种好人?那是天仙,不是人~” “来啊,”龟公一拍双手,涌出一群长袍窄袖的清秀小倌将他二人拿住,龟公暧昧一笑:“二位爷既然来了,也别走马观花,个中好处也都尝尝,这位官爷要的天仙这儿没有,但会玩的却最不缺……” 景元被一股雌雄莫辨的香风围着,难得露出和楚燎一样仓促的神色,两人都是头一遭来这种地方,在陌生的善解人意里,不免多了几分难兄难弟之感。 “撒、撒手,别动我衣裳!”景元扯着自己的腰带抗议着。 那清俊的小倌眼风一勾,话音里透着说不出的温柔小意:“官爷,屋里火气足,可别闷坏了……” 那双手又攀上来,他看了眼岿然不动的楚燎,求救道:“世……少爷啊,你快挑几个,我想我娘了……” 楚燎:“……” 可算是让蠢货给他带沟里来了。 门外有人探身来问了一句,一名清倌指着另一头:“阿大在东厢哩。” 楚燎寻眼望去,门边掠过一个粗布麻衣的背影,一头半长不短、胡乱扎好的微卷发丝,在行走间晃出轻微弧度。 他不以为意地回过头,歪头避过要替他擦汗的香巾。 没多久,他在景元越发微弱的呼救声中猛然起身,箭步跨出门外。 长廊上来往皆是身段了得的丝革,哪有半分粗布影子? 楚燎对那越人的长相记不太清,只想得起大致的身形轮廓。 是他看错了吗? 身后的清倌紧追不舍,势要拿下这条雏儿似的大鱼。 楚燎若有所思随意一瞥,余光里一袭玄衣立在门楼。 他当即吓出一身冷汗,迅疾如风地退步躲到了不及他高的清倌身后。 门楼处的越离孤身前来,与龟公一来一去地打听着。 楚燎抖掉身上的柔情蜜意,慌不择路地往厢房跑去。 景元与两名身形似蛇的清倌瘫在宽敞的斜榻上,那废物已经腰带大开,领略着个中好处了。 “你不想你娘了?!”楚燎破口大骂。 “我……噢!”他刺激得半边身子都麻了,摆摆手劝他:“公子,这真有些……噢!妙!” 楚燎:“……”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 “我先走了!” 楚燎火烧屁股地点着脚尖要蹦走,他前脚一转,后脚就被挡住去路,那清倌笑眯眯道:“不知是哪位公子大驾光临?” 这地方鱼龙混杂,消息灵通,谁知道这一问是图财还是图什么别的。 楚燎并不与他缠斗,灵巧一转,避过他看似搀抱实则抓取的两只手,勾起足尖小腿一铲,那清倌脸朝地向下摔去,乱挥的手带倒一片尖声,祸首连忙趁乱跑了。 “大人稍后,”龟公微笑应付完,回头朝楼上的鸡飞狗跳一吼:“死小子们光长了嘴,招子不用就拿去喂鸡!!!” 他拾起端庄转向越离,“不知大人是哪条街的人物?” 郢都里看似富庶杂处,实则贵人们自有规划,平民则住在最外围。只要问出是哪条街,就和自报家门没两样。 越离仰目看了一会儿,他身后虽不见随侍,但一入此地便鹤立鸡群,脸上既无欲拒还迎的促狭,也没有生疏青涩的惶恐,更没有指手划脚的轻蔑。 他目光平和,光风霁月地往那儿一立,便有不好随意鄙薄的气度。 来往的清倌堂客都忍不住拿眼偷偷量他。 他收回目光,朝龟公笑了笑,“公家抬爱了,我家少爷是个不经事的,他身量这么高,长眉阔目……” 龟公张嘴愣神,他比在半空的手被人握住,往后一带,整个人就踉跄着倒去。 “……我怎么了?”楚燎微微气喘,掏出怀中的金叶朝龟公一抛:“打搅了。” 龟公的意识还没反应过来,金叶已被合掌屏住。 他看那二人相携而去的背影,咕哝道:“也不知究竟是谁家大少?” 摔了一跤的清倌走到他身边,“好像是个公子……” 龟公摩挲着金叶,闻言横了骚动的小倌们一眼,“笑?笑也没用,已经是个认主的了!什么公子不公子的,都管好你们的嘴,谁敢胡乱说出去一个字……” 他话没说完,但已不言而喻,尤其瞪了一把那率先透露的清倌,压低声音斥他:“收起你那些花花肠子,谁来都别瞎掺和,当心死都死不明白!” 那清倌本只想多探听些消息,回头好高价卖出,经他这么一吓果然白着张脸不吭声了。 龟公斥散他们,烦心地冲门外洒扫的粗使唤道:“哑巴,把那两盆花都撤了,搬到后头!” 粗使默不作声搬起陶盆,半截露在外面的手臂线条在光下若隐若现,腰身在一众掐葱里显得粗壮。 大部分来寻欢的堂客欣赏不来,他又不会说话,龟公这才遗憾放过,感叹他没那清闲命。 他搬完花盆,岔开腿随意坐在无人的门槛上,有一嘴没一嘴地啃着冰凉的面饼。 待偏门里的高亢声虚弱下去,偷欢的人摸着衣服走了,他才掏出怀中铜片,握在掌中细细摩挲。 额前的卷发遮住他一只眼睛,他看了那日益清晰的锈迹许久,垂头抵在铜片上,用越音轻轻唤了一声—— “阿大。” 作者有话说: 不晓得这个景珛是有什么bug,总能触发狗血开关……狗血预警!!
第136章 岁末 “阿兄,你怎么会来这里?” 马车缓缓驶离泊车的巷道,越离靠在车壁上看他,“这几日你都是来见谁?” 楚燎牵过他的手,“你怎么也不带个人,自己就来了,屠兴呢?他们怎么不陪你?” 越离沉吟片刻,回他:“都是半大的少年,自制尚浅,我怎好带他们涉足纵欲之地?你有何事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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