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沥清的酒色早已看不出本来面目,置酒官手执长勺,血酒浇在碗中,各国使者啜饮一口,其余的敬天法地,跪身淋于身前。 人事已毕,巫官长啸一声:“点火———” 各国大纛之后皆堆起火灶,各国侍从将各自带来的木桑掷入灶中,贵人点起火引,不多时,滚滚狼烟升入高天。 远远望去,六道互不相扰的烟柱在云天之界浑成一气,惹得群鸟惊惶,鹰鹫环伺,凄厉之音飒飒不歇。 公子维将火引递回,神色悒悒走回齐相公孙誊身边。 此情此景,令他多愁善感道:“先生,就这样……便能止住人之所欲吗?” 公孙誊何尝不感慨,几十年来列国交战,死伤之人不计其数,更有赵孚开屠城之先河,再任其自流,天下纷纷效仿……哪里还有净土可言? “盛世自有盛世的苟且,”他摸了摸田维的脑袋,望向缈缈云天,天高云阔,“诚然,乱世也有乱世的太平。” 在万顷洪流淹没之前,希望总是要有的。 “这烟再小些,和炊烟也没什么区别。”公子燎走回越离身边,柔软的春风吹得他曛曛然,打了个哈欠抬手折下一截花枝。 “今后的柴桑,便都能用来烧饭了。” 越离掌心一满,半开的桃花引来彩蝶,翩然落在他的指骨上。 他与那背负灵光的彩蝶凝神相视,十年生死,两段人生,他离经叛道,辗转覆返,淆水河畔的亡魂终究没能追上他。 越离眼眶一热,轻声呢喃:“先生……” 彩蝶缓缓展开双翼抖动两下,随即振翅而去,没入花枝无限的桃林。 屠兴与冯崛远远在林中看着,作为臣下眷属并未得立前列,冯崛乐得自在,背靠花树叹了口长长的气。 “不曾想……我还能活着看到这一日。” 屠兴立在光斑里半晌不动,他好奇凑去,这人眼望高天茫烟,已是悄无声息地泪流满面。 “我……”他哽着嗓子问得冯崛不明所以:“……做得对吗?” 北屈突围一战,出城将士以命抵他,死境里只逃出他一人。 因此无论他走了多远,官至几何,他都是城中的那个无名小卒,永远与袍泽同悲喜。 冯崛无法与他感同身受,却懂他茕茕孑立的背影,拍着他的肩膀“嗯”了一声:“你做得很好。” 如今长风浩荡,长歌止行,吹散了万里狼烟,也吹灭了他心中耿耿于怀的苟活之念。 屠兴哭中带笑跪倒在地,斑驳的花影映在他脸上。 “……多谢。” 眼泪打湿鬓角流入草地,他的叹息和着千万人的叹息一同飘去,化作清风,吹绿几万里南山北水。 半山腰处,魏馆马厩。 一名两鬓霜白的男子头戴斗笠,斜靠在棚顶。 他眺望着山头烟尘四散,斗笠下露出一张瘦削的脸,挽出一个遗憾丛生的笑来。 其父毕竟是乱臣贼子,魏闾得魏王感念当年,将压在他身上的谗陷去其一二,封为驯马掌槽的侍中郎,终生不得入中枢……已是上上之待。 观其半生,少年得志铁马踏花,又因不落忍而退居朝堂,身在其位不敢不殚精竭虑,缝缝补补却变故横生……生不逢时,性不昭彰,恍惚间华发早生,已是孤身一人。 好在他性自疏狂,大起大落后偏安一隅,倒落得一身不招不惹的清闲。 “哎,真想喝酒啊。” 他咂了咂嘴,将指间的叶片抵在唇边,滴滴嘟嘟地吹起小调,那叶片又嫩又窄,气口绕着打转,活像破了口的皮袋。 棚下的马儿焦躁地甩了甩蹄子,打了个响鼻以示抗议。 没多久,编钟和着笙竽响遍山中,楚乐漫山遍野地传扬开去,他才无奈收了神通。 * * * 当天夜里,宴席久久不散,觥筹交错间酒不醉人人自醉。 楚王后并不饮酒,坐了半个时辰便乏了神,与楚王双双退席。 本要提亲的公孙誊见他们夫妻和美,便没去触这个霉头,寻摸着找人喝酒去了。 燕太子双颊酡红已是半醉,魏王与他们同坐一席,他撑案听着他们姐弟叙话,问些魏菱儿时的趣事。 时隔多年,魏菱心结已解,不似乍入燕廷那般冷若冰霜,偶尔也流露出些许依恋,令魏明心下稍宽。 赵王形单影只心不在焉,被公孙誊抓个正着,两人各怀心事地推杯换盏,看得田启好没意思,伸手把自家国相拎了回来。 越离举杯在众人之间游走一圈,敬过韩王,与韩相有来有往地话了一会儿,刚回席位,便被喝醉的屠兴梨花带雨地哭抱住。 楚燎打着酒嗝去拽他,他八爪鱼似的在越离肩头擦眼泪,没等他把这个拽下来,另一个又围了上来。 姬承盘腿坐在越离对面为他斟酒,楚燎一把挡开越离,“我陪你喝,看你我谁先输!” 不等越离回绝,姬承瞧了眼庭下未黯的天色,一口应承:“好啊,看看公子有没有长进。” 被他这么一激,楚燎撸起袖子与他对峙:“三杯一问,可有异议?” 姬承摊手推盏,“请。” 冯崛扇着鼻尖离得远了些,与劝不住酒遗憾离场的田维搭了个伴,有问有答地逗起人来。 各自负责勤卫的将领皆以茶代酒,昼胥在楚王离席后便要去巡视,屈彦起身欲跟,被他推掌按下。 昼胥望着热闹扎堆的少年人,对他笑道:“你不必去了,有我在足矣,与他们一道去玩吧。” 屈彦依言颔首,仰头对他笑道:“改日我定找您喝个痛快。” 昼胥笑着拍拍他的后脑勺,“好,我等着。” 随即他走到楚燎身边,安静落座。 楚燎猛灌三杯,铜杯磕在案上,气势凛然:“你何时觊觎我家先生的?” 姬承瞥向神色尴尬的越离,被楚燎展臂挡住,他挑眉笑道:“一见钟情。” 末了故意又添一句:“在你只是个会添乱的贵公子时。” 楚燎气得张牙舞爪,转头又灌三杯:“这些年不做他想?” “良人难逢,岂是我能做主?” 楚燎表示理解地哼了一声,打着酒嗝又饮三杯,语气稍顿。 “这些年……你过得如何?” 屠兴枕在越离腿上半酣而眠,越离闻言抬眼,目光在两人身上辗转。 姬承稍显意外,没忍住揉了揉他的脑袋,被他没好气地拍开。 “这些年……”姬承饮了一杯,脑中思绪万千。 自落风馆趁势而回,其间百种滋味个中酸楚,三言两语不足道其一二。 他接住越离经年不改的目光,抿唇笑道:“我过得很好,否则何以与公子燎同席而饮?” “知道了……” 若是赵佺还在,楚燎也愿问上一问。 他本就性情浓烈,又喝多了酒,昔日情谊一时涌上心头,顷刻间便撇着嘴哭花了眼。 他抽抽搭搭地问姬承:“你就没什么要问我的?” 姬承看向始终安然坐于他身后的越离,心有不甘地笑了笑:“没有了。” 楚燎好奇看他:“你怎么半点不醉?” 坐在一旁看戏的屈彦终于忍不住插嘴道:“公子,他喝的是茶……” 姬承拍案大笑,惊醒了茫然的屠兴,他刚要爬起,被气急败坏的楚燎一个反肘戳倒回去,“大胆姬承,你敢骗我!” “小人不敢,是公子亲口说的三杯一问。”他耸了耸肩,脸不红心不跳。 “你!你这个……”楚燎扑过去要拿他,他高大的身影往后一退,再逗一句:“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先告退了,公子少饮些酒吧,看着也没长多高。” 姬承当年便有九尺多高,如今看着更是鹤立鸡群,楚燎自知比不过,只嚷嚷着他还有数年可长,便埋头在案哭了起来。 姬承:“……” 他略有尴尬地看向越离,越离摆手笑道:“无事,他哭一哭便好了,你自去忙吧,改日再叙。” “哎,”姬承松了口气,摇头笑道:“你倒是自如。” “习惯了。” 姬承不再逗留,追着燕太子的步伐离去。 满座席间三三两两地散去,冯崛骂骂咧咧地扶起屠兴,越离唤了人来,欲把靠在案上哭着睡去的楚燎搬回去。 “无事,我来吧。”屈彦抬手要扶,越离反将酒杯塞到他手中,“小将军可愿与我喝上两杯?”
第144章 欢喜 月挂梢头,自始至终没少喝的越离丝毫没有醉态,屈彦哑然让开身子,任人将楚燎扶走。 “……先生真是好酒量。” 越离笑着与他碰杯,“小将军谬赞。” 屈彦摸着脖子略觉脸红,想当初他不分敌我,对越离出言不逊,一直也没个合适的机会道歉,如今共坐一席,不免汗颜道:“先生不必客气,唤我屈彦便好,如若不弃,也可与世鸣一道唤我子朔。” 他从善如流,一眼看穿他的窘迫:“子朔不必惊慌,我不是来与你秋后算账的。” “……哪里哪里。” 越离提壶替他斟酒,他连忙双手捧杯,虚声道谢。 “世鸣性情热烈,今朝旧友来楚难免忽略身边人,”越离温声安抚,替楚燎打补丁道:“明后两日,你们少年人都去浪山踏青,好好玩一玩。” 屈彦自知楚燎身为公子顾不过身,心中并无被冷落的怨怼,只是经人这般在意提起,难免心暖意动,笑得也真切几分。 “先生言重了,世鸣待人向来情真,子朔明白的。” 侍人上前换走空下的杯盘,乐声在杯中轻摇慢晃。 越离从冯崛那儿大概知晓他们以身涉险,楚燎与屠兴数次言语含糊地交锋,他都佯作不知,只给他二人让出地来,渐渐地两人也就别扭着握手言和了。 “在魏国时,世鸣与我数次提起你,”越离推心置腹道:“多年过去,他屡遭劫难,你仍愿与之为友,可见丹心一片,人生在世,挚友实在难得,世鸣得友如此,我与有荣焉。” 屈彦被他夸得面红耳赤,饮尽杯酒压了一压,“先生这话……子朔真、真是自愧不如……” “文能造机制械,武能为昼统领副将,你堪当大任,任谁都有目共睹。” 虽说戍文先生对赞词美言从不吝惜,但被这番温声实意地捧上一捧,纵是楚王也难以自持,何况是正当热血的少年人。 屈彦晕头转向地推辞两句,手足无措地袒露几分:“再怎么说,当年也是世鸣先有恩于我,若不是他,我兴许就没有在大王麾下卖弄的余地。” “哦?此话怎讲?” 屈彦捧杯道谢,抿了口酒,“我是家中偏房庶子,我爹又是个不争气的,虽生在高门大户,但世人惯会捧高踩低……嗯,受尽欺凌自不必说,年幼时心气又盛,最受不得欺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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