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旬日后,屠兴来信表明会在瞿安小住两月,让他们不必等他,时日一到他便会来寻。 “寻什么寻,”冯崛不禁为福雪心摇旗呐喊,叹息道:“也不差他这一张嘴来吃饭。” 帛信的一角有人故意弄上胭脂印,越离愈看愈觉得有趣,仿佛能看到那个张牙舞爪的小姑娘跟他较劲。 他笑着收叠好信,“因缘际会,交由他们自己去定夺吧。” 又过了几日,眼看临近令期,县令慌得简直要踏破门槛,每日都来这僻静的小院内闹腾一番,就差在客堂里拿井绳上吊了。 越离无奈之下,只好当面修书一封给他过目,县令见字里行间确有提及,急吼吼地揣走帛信,死马当活马医地急送出去。 令期一过,得越离求情的老县令幸免一难,但其他地方的县官便没这份殊荣,好在楚覃小惩大诫,没真惹得天怒人怨。 楚天之下,尚算平静。 时近六月,蝉鸣夜夜大惊小怪,院门的槐花或晴或雨地落了一地。 有时冯崛半梦半醒地爬起来拿竹竿捣完鸣蝉,犹能看到一方落影坐在院门外的槐树下自斟自饮。 除去路途遥远来回奔波的消耗,四个月的时间,也实在是绰绰有余了。 白日的浮嚣散尽,月光晒得人心平气和,槐香在夜晚格外馥郁。 风起槐落,夜巡的青虫跳到指尖,轻轻一抬指,青虫便识趣地飞走了。 万籁俱寂。 他饮尽最后一杯酒,堪堪放下,月华即刻倾满空杯。 这一日就算是熬过了。 越离借月寻步走向院门,走了两步,似有所觉,犹豫着驻足回首。 马蹄声一浪盖过一浪地近了。 他缓缓睁大倦怠的双眼,朝传声的方向赶了几步。 空旷的矮林下,数匹快马飒沓如流星,归心似箭地沐月而来。 楚燎一袭绛色单衣奔月入光,失真的面容下是窄袖长裳,高挽的墨发在疾奔中散落些许,衣袂与发梢皆染风声…… 他一眼看到树下熟悉的身影,什么也来不及说,先咧着嘴笑开了。 马蹄还未停稳,他已跳下马去,一把扑灭两人之间的空隙。 肩头落满的槐花簌簌掉落,越离踉跄两步回抱住他,恍惚觉得那四个月的昼夜都不曾存在,他只是昨日离家,今夜便已归来。 时间的重量,会因爱人的归离而变得捉摸不定。 楚燎嗅了满怀的槐香,想到他孤身一人等在此地,鼻尖一酸,哽咽道:“阿兄……我回来了。” “好……”他被楚燎牢牢抱在怀中,日渐宽阔的肩膀挡住他所有视线。 越离酒意上涌,认命地叹了一声:“世鸣,我很想你。” “我知道……” 槐香入腹,有人滴酒未沾,也醉了个一塌糊涂。
第149章 林蟒 楚国郢都,司徒公昭荻在家中设宴。 夜色已深,陆陆续续走了些有近忧无远虑的官员,留下来的皆是有封有地的老贵族。 昭荻举棋不定地望向一语不发的景元,犹豫道:“禁统大人,上次在宫门,你说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几年过去,景元已跃至掌管郢都大小防务的禁统,自从那次府变,他似乎一夜之间看清了自己的位置,不再浪荡个没完。 游目四望,他把每个人含糊不定的表情纳入眼下,“诸位难道不知铜铁令?” 昭荻与身边的付公对视一眼,在嘀嘀咕咕的碎声里率先开口:“这、这不是大王为了与天同寿,信服了方士之言铸鼎炼丹……” 景元不屑地嗤笑一声,故弄玄虚地摇头晃脑。 昭荻不过敬称他一声“大人”,没想到他真把自己当盘菜了,在座的随便一个县公,谁不比他有兵有权? 付公面色一沉,被他猛一呵斥:“诸位糊涂!当真糊涂不堪!!” 不等众人反应,他又劈下一道惊雷。 “这铜铁令,正是在座各位的棺材板啊。” 他故意不看他们脸上的惊骇,夹起一片肥肉放进嘴中,嚼巴道:“铜铁是什么?是那不见影子的炉鼎吗?非也,非也,是国之命脉,是刀兵之材啊!” “大王掌权不过短短几年,难道真就昏聩至此?哈哈哈哈,不过是为诸位准备的障眼法罢了!” 话已至此,能端坐在此的少有侥幸之人,因及时缴足铜铁而备受赞赏的几名王公脸色涨得发红,连呼吸都滞了几息。 若铜铁令真的只是个幌子,那他们的家底已经被楚覃抄了个遍。 下一步要做什么? 昭荻理智尚存,未被他三言两语吓慌了神,还算冷静道:“禁统大人怕是小题大作了,弭兵不过三年多,过河拆桥也没有这么快的……” 景元目光直射,抬指向天,“是吗?各位都忘了……三年前暴毙而亡的长郡候吗?” 这下就连昭荻的眼神也变了。 他们不知王室内情,但论功高,在座之人谁也不如驻越多年伐越胜归的景珛风光…… 飞鸟尽,良弓藏,纵然功高如景珛,也不过落得个暴毙的下场,遑论他们这些已无力再搏、只想荣华余生的旧人。 景元心知话以奏效,补上最后一句:“那锐意改制的赵国士人,啊,仓廪大夫,不过短短几年便位至令尹,想必大王的心思,各位都能看明白。” “这么晚了,在下便不再打扰,”他起身拱手,一团和气道:“诸位大人,告辞。” “禁统留步,”一名曾助方术之士入宫觐见,妄图从中捞点好处的王公唤住他:“不知禁统有何高见?” 他一个禁统,能有什么高见,他们心照不宣地望向景元,实则是望向他身后根深蒂固的景家。 树大好招风,枪打出头鸟,楚覃的手段他们有目共睹,谁都惜命得紧。 “这个嘛……” 景元抬头想了想,回首笑道:“就要看各位的诚意了。” 后话已与他无关,他大功告成不再逗留,径直回了自己的府邸。 景珛“死”后,他便心灰意冷从家中搬了出来,景夫人时不时携酒带菜地来看他,生怕他真跟他爹置气。 他不声不响地听着他娘的劝慰,其实心中早已无气可置——爹夹在舅舅与大王之间,反之,舅舅也夹在爹与大王之间,只有他两头不沾,被楚燎耍了个团团转。 真计较起来,反而是他无脸再待下去。 景元推开房门,有人已等候多时。 他不敢贸然点灯,走过去半蹲在那人身边,轻声道:“舅舅,这话把他们吓得不轻,应该很快就会有人按捺不住了。” 灯台“嚓”地亮起,火光映在冰冷的银面上,直直没入洞黑的一只眼眶。 “多亏有你,”被大火熏裂的嗓音沙哑沉喑,他不紧不慢一字一顿地婉转道来,仿佛洞穴里的幽缈回响,“人在恐慌之时最是不堪一击,你只需把他们最害怕的东西摊开,他们便会像虫子那般神智全无,只知乱冲乱撞。” 景元心下稍安,仍不免忧虑道:“若是让大王发现……” 他伸手扶起景元,沉沉笑道:“大王如今也只是一只困兽罢了,对付困兽,从来不缺能用的刀。” 景元的视线从他脸上的面具一扫而过。 自打舅舅面目全非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本以为他会恨意滔天地想要报仇,谁知他蛰伏多日,丝毫没有快刀斩乱麻的意思。 比起滔天的恨意,景元只能觉察到深不见底的寒气。 他似乎比之前更加无谓。 景元莫名有些不安,声气稍低地恳求道:“舅舅,不如我将我爹带来,逢年过节家中都空下一席,他对你有愧,定会出手……” “元儿,”他神色莫辨地打断他,“此事不能将你爹牵涉进来,你不必夹在我们中间为难,只需听话便好,若是你节外生枝……不知又有谁会被害死,你可明白?” 景元对他的“死”本就难以释怀,自以为罪,被他这么正中靶心地一扎,心下一痛,不敢再挣地应了声。 他满意地点点头,反问道:“公子燎呢?” 景元白着脸如数家珍道:“楚燎假扮大王引出刺客,口供一致指向冒死进谏的臼太公,大王骑虎难下,只能斩草除根灭了臼氏一族……这下算是彻底寒了忠臣之心,那之后楚燎便离开郢都,应是寻他的姘头去了。” 景珛捧脸笑了起来,低低的笑音宛如夜枭空啼。 “八面来风啊,我的大王,”他笑得眼眶发疼,迫切地想念起始作俑者,叩指敲道:“你去帮帮公子,让他带着戍文先生早日归来……” “没有他们,这郢都就太无聊啦。” * * * “谁给你的信?” 楚燎探头要看,越离收起屈彦的回信,反问他:“宫中出了什么事?” “……真没什么,剿了两个叛臣罢了。” “我们要回郢都吗?” 这句是屠兴问的。 他居然真从福雪心眼皮底下找回来了,冯崛目瞪口呆了半天,不等他出言嘲笑,反被屠兴一句“铜铁令究竟是什么”给顶了回来。 福家遭逢铜铁令打击,险些一蹶不振,福雪心一时分身乏术顾不上他,他后知后觉楚燎的反常应该与此有关,遂留下周身所有值钱的东西,前来问个明白。 楚燎将越离扶上马车,淡淡回他:“不回郢都。” 越离撤眼看他。 屠兴问:“那我们去哪?” “自然是山明水秀的地方。” …… 三日后,他们与靖元的界碑擦肩而过,途经城池,车马的行辙愈发偏僻,驶向一座前有层岩后有叠嶂的山道之中。 冯崛撩帘望去,道旁美景目不暇接,他却没有半分笑意。 “公子是打算在这里金屋藏娇了?” 越离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楚燎不敢得寸进尺地闹他,两手交握靠在车壁上,“你们一路巡方也累了,在这地方小住些时日,休养休养也好。” 屠兴也觉出几分不对,他望向越离,后者未见不悦,他只好按兵不动,听着一路的虫躁失了神。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马车终于止行,恰逢长霞落日,湖光山色皆掠起光影,将这一方庄园衬得格外诱人。 园门旁的葡萄架上缠满藤枝,里外都有一丝不苟的侍卫在巡逻。 当真是个金屋藏娇的好地方。 楚燎把看花眼的冯崛与屠兴打发给园人,领着越离在湖心亭上转了一圈,又陪他看过下榻的屋宇。 “门前的花树虽是新栽,但长得很快,不出三月便能有房梁高了,”楚燎忍着心中忐忑,左右等不到他一句表态,强颜欢笑道:“阿兄,你看看还差些什么,我回头命人打好了送来。” 越离兀自在屋中打转,桌椅橱柜的原木气息仍可嗅到,放眼望去皆是焕然一新,连床边地毯上的脚踏,都置放在他习惯下脚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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