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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中俱是金银之物,能顶越离身上三件狐裘,公孙誊面上却不见喜色。 “公孙先生意下如何?”魏淮转身问道。 公孙誊拱手:“多谢公子体恤。” 魏淮置于上座,开门见山:“请二位先生而来,是要问有关西戎扰边之事,二位可有高见?” 魏国地处中原边境,西戎时有骚扰已是常事,此次严冬又至,比往年还要更酷寒些。 西戎来势汹汹,魏王本就摩拳擦掌,相国年老又病,魏王以陪护为名扣下陈修枚的将军符,朝中新贵纷纷上表。 越离垂着眼,等公孙誊先行开口。 公孙誊见他一副鸵鸟样,昂首阔气道:“某以为机不可失,三年前公子已历经沙场,又武学不辍,自当上表明公子报国之志,比之一众庸碌,大王定取意公子,待得胜归来,公子军功在身贤名在后,何愁不志也?” 魏淮沉思片刻,颔首道:“戍文先生可有高见?” 越离道:“某以为公子应当上表奏请陈将军挂帅,再抗西戎。” 公孙誊怒斥:“大王扣下兵符,已是对陈家专权不满,你还要公子去抚大王逆鳞,居心何在!” 魏淮不语,望向面色如常的越离。 “公子,西戎与魏边打了多少年仗?”他不答反问。 一开始魏淮不喜他这般问答循诱,恍若谆谆教诲,但越离每出其意,便也习惯了,于是答道:“不计其数,中原与戎狄之恨,自古有之,魏国建国以来,不下五十年。” “灭韩只在五年之间,五十年不灭西戎,西戎与魏国,孰强孰弱?” 公孙誊再怒:“区区蛮戎,怎可与我中原大国相提并论,竖子休得口无遮拦!” 越离冷下脸来,眼风如刀横扫而去,他鲜少面露愠色,倒令公孙誊一时噤声,愣在原地。 魏淮稍解其意,仍是不解道:“先生之意,西戎强敌当前,不可轻敌,为陈将军说情,乃是为护我大魏,可父王已有厌弃之意,怎好再越雷池?” 公孙誊轻哼一声。 越离略缓颜色,娓娓道:“往年若西戎来犯,多择初秋之时,此番冬后来犯,天寒地冻,其凶悍更在惜命之上,若非百战之帅领兵压境,恐有城破兵溃之虞,届时再召神兵,不免手忙脚乱,伤兵折民,前途未卜。此战非陈修枚不可,意在其三。” “其一,陈将军凶名在外,若置之不用,派出无名小将,倒涨西戎士气。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西戎来势汹汹,不求不战,但求未战先怯,已败三分。” “其二,公子为陈将军述功陈情,乃是逆流而行,大王在济济新贵中自然一眼便看到公子,为己求功与为国求安,态度鲜明,大王与群臣共视之,表不表在公子,取不取在大王。大局当前,忠心已表,有何损之?” “其三,公子在朝中势力未稳,陈家是朝中显贵国中贤族,门客众多,向来与王储之争秋毫无犯,此番上表,虽不至雪中送炭,却也不曾落井下石,公子为人,可见一斑,众人心中未必没有偏颇。” “一表陈上,利国利民利君利己,有何损之?” 越离端起侍茶润了润口,交由魏淮定夺,思及其他,目光有所游移。 公孙誊不以为然,坚持道:“王意岂可揣度?大王对陈家忌惮由来已久,兴许正准备杀鸡儆猴,公子明鉴,那陈修枚纵有凶名在身,可并非百战百胜,自古险战出名将,公子英武,岂不如囊中取物?” 越离古怪地瞥他一眼,放下茶盏静默不语。 魏淮苦笑摇头,安抚道:“先生敬我,长瑾自当勉励,只是大敌当前,我与陈将军孰轻孰重,长瑾心中有数,不敢冒领。” 公孙誊面色一僵,还欲再辩,被魏淮抬手打断:“我意已决,二位先生辛苦。” 木炭烧红截面,噼里啪啦地摔进火腹,室内温暖如春,室外风雪交加。 公孙誊心中亦然。 这并非他第一次输与戍文,意见相左时有发生,魏淮每每思而后定,意在他方。 他公孙誊也是人中至材众口称颂,怎好为他人作嫁衣,平白成那跳梁小丑,衬得戍文智计无双?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深深一拜,“蒙君不弃,感念君恩,公子帐下已有高人,公孙不才,自此便江湖中来,江湖中去也。” 魏淮从奏文中抽身,问道:“先生过谦,不知先生去后,欲往何处?” 他竟然不留…… 越离平静的目光扫来,令公孙誊如鲠在喉,牙关紧咬:“天下之大,想必自有我的容身处。” 魏淮不无可惜地叹息道:“既如此,长瑾蒙先生相伴一途,幸甚至哉。” 他嘴上说着不敢,头颅高昂,越离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待他们道别过后,方注意到桌上的木匣。 魏淮显然也看到了,未置一词。 门扇一开,寒风趁机而入,又被侍从好生关上,隔却一方风雪。 越离看着那一隙的风吹雪打,未战先怯,转头对上魏淮的视线,“霜天冻地,借公子宝地暂避。” 魏淮笑了,“先生哪里话,若先生能长留,才是我求之不得。” 越离避其机锋,调转话头:“闲来无事,可为公子拟奏。” “那长瑾便懒上一笔,仰仗先生了,来人,上笔墨。” 笔墨遂至,简牍铺陈。 越离挽袖握笔,凝神细思,少顷提笔挥就。 魏淮在旁研墨,心不在焉,并不探看。 一漏之后,越离吐出胸中浊气,搁笔道:“公子请阅,不足之处,可令改之。” 他退身让位,魏淮上前观望,讶于其辞竟与自己文风相符,又有“暗送秋波”之意,令人悦而纳之。 “公子文风锐利而不失温于人,我曾拜读公子朝作,堪堪仿了个形似,免去公子措辞之苦。” 魏淮读了又读,实在挑不出错来,拉住他如获至宝道:“其言铮铮其辞诤诤,恳于心切于文,神思敏捷,形似倒委屈先生了……” 他叹服道:“先生与我同岁,实在令我汗颜,不知先生师从何人,好教我敬仰神追一番。” 魏淮言已至此,再推脱自己师出无门,便是托大不识抬举了。 “我师从避世之公,不愿透露名姓,公子莫要折杀我。” 魏淮也不追究,只连连叹赞,令他如芒在背。 “此次伐西戎,没想到楚国会出兵助我,不日楚军便借道而来,不知先生作何感想?” 越离当然知道楚军将至,此计为他所献,一则卖魏国个人情,二则两军合盟,可彼此借鉴,知己知彼,以待后来,三则楚国国力日盛,这几年楚覃没少东征西战降服各部,收部族为氏族,事楚为臣。 楚军将至,既是出力,亦是威慑,对楚燎的境地也会好上许多,魏王若想拿他来磨刀,也需掂量掂量轻重。 “外敌在前,同为中原文化宾服之臣,楚国怎可袖手旁观。” 魏淮有些意气上头,咄咄道:“若将来魏楚开战,先生以何择之?” 越离装傻:“公子多虑,魏楚相去甚远,远交近攻,怎会奔劳交戈?” 风雪渐停,跋涉之人该上路了。 “原来如此。”魏淮笑着放开他,替他理了理衣领,了然道:“先生劳心劳力,我欲遣车马相送,又恐为先生招来非议,回去后还请饮些姜汤御寒,当心寒邪伤身。” “公子周到,多谢公子赠我狐裘,这便去了。” “先生保重。” “公子保重。” 那抹玄色消失在门后,魏淮负手而立,下席案上的木匣静置一方,近在咫尺的奏表上,墨迹已干。
第18章 使者 公孙誊离去时,天阴雪急,他孤身没入风雪,埋头疾走。 侍从知自家公子素有贤名,取来竹伞追去。 “先生,雪冻身寒,请取伞去。” 公孙誊眼高于顶,一向是鼻孔看人,何况这些无名侍从。 他望着双手捧上的竹伞,片刻方抬手接过,低声道了句“多谢”。遂撑伞而去。 侍从一愣,眼见他越去越远,摇摇头打道回府。 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北风过境,齐国也是这般冰天霜寒吧,一如他六年前与师兄在学宫分别。 魏强于变法,齐盛于聚才。 稷下学宫不问国籍不拘贵贱,广贤而纳之,一时风云汇聚,人才济济。 可惜后继无力,好物不牢,如今魏氏族又起,齐强豪弱外,变法名存实亡,学宫也成昨日黄花,殊途同归,而已而已。 他与师兄皆为齐人,一朝入学,问道三载,食同桌寝同席,学成之后,两人分道扬镳,他游历至魏,师兄则去向不明。 离别那日,也是这般风雪漫漫,前道未知,学宫中寒梅初绽,幽香清冷扑鼻。 他与师兄皆着青衫踏木履,狐皮封腰,温酒在手。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虽千万里,吾往矣。 酒樽相撞,溅出金石之音,再相逢,同主则共饮,为敌则竭力。 同道殊途,殊途同归,你我总有相见之时。 回过神来,他已立在司礼官门口,守门人来问,他收起追思,傲然道:“公孙誊前来问王大人安。” 守门人一听是公孙誊,便马不停蹄去了。 不多时,司礼官王常礼忙不迭迎出,颠得一身肥油上下摇晃,喜笑颜开道:“原是公孙先生来了,快请快请。” 公孙誊皱眉避开他的手,假意恭谦:“不敢不敢,大人先请。” 王常礼混迹官场多年,见微知著,也不恼怒,笑呵呵引他进去。 仲夏之时,魏王下令举盛会宴有识之士,欲寻使齐之人,将此事交由丁伯,丁伯再下传,一传再传,传到了司礼官王常礼手上。 王常礼自然不敢怠慢,半月有余,皆耗在此事,可每个选出呈上的人,都不得上意。 舍人中有人荐公孙誊,盛赞此子有大才,可堪大用,他自无不喜,命人请来公孙誊,未曾下示,当堂出题辩之。 公孙誊自是不将区区文论放在眼里,舌战群卿,连出题者也被唾了一口,可谓是一鸣惊人。 王常礼将此人所言记录表上,上复:非此人无以使齐。 于是他苦口婆心,好劝歹劝,以美人诱之,以财宝许之,他自岿然不动,只道自己已有明主,不便再托其身。 遣人查来,那个明主竟是二公子,本就忌惮其才不敢强求,这下更是全无办法。 万幸使齐之事并非火烧眉毛,上面不催,他也就乐得偷闲,偶尔遣人去给公孙誊送些酒肉,以彰其求贤若渴之心,也就罢了。 一拖再拖,拖到如今数九寒天,他也是烫了屁股,生怕年节一过上面唯他是问。 现在好了,公孙誊自己送上门来,他必不能让他全身而退,苦留自己单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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