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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 魏明继续朝前,走到床边双膝坠地,呆呆地看着面前神情安详的女人。 “母亲……”高氏的音容笑貌犹然在耳,他伸手去拉她的手,已然冰凉。 方才去笃志居寻他的侍女赶回,见到撞死流血的彩夏,跪伏在彩夏身边,整个院中跪成一片,哭成一团。 那侍女膝行到魏明身后,哭喊道:“公子节哀……” 魏明把冰凉的手贴在脸侧,试图暖回些许温度,他目光发直,奇怪的是并无眼泪,眼眶干涩极了,似乎被暴晒干涸,只能从心上流出丝丝血线,顺着指尖潺潺流淌到高夫人不再睁开的眼皮上。 “晨时夫人还说来年要在院中种些蔷薇,午时去见了大王与二公子,与二公子闲聊片刻,夫人回来后便开始梳洗打扮……奴婢没想到……没想到……” 魏明握住高夫人的手背上凸起青筋,他把高夫人的手放回她腹间,如鲠在喉地按住眼睛。 半晌,他睁开湿润的眼,牵住华服的衣角轻晃,从喉中挤出带血的一句:“母亲,我是长清啊……” 院中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魏王打断了牟内侍的唱到,披月乘撵,在满室悲声中迈步而来。 烛光将他伟岸的阴影拉得很长,倒在墙角的彩夏没入其中,仿佛不曾存在。 跪在床边的魏明仰起头,一如往昔地仰视着他。 “长清。” 魏王没有上前,父子之间隔着猩红的布毯,在妆若新房的喜丧中遥遥对望。 低泣与死亡簇拥着魏明,他回首看了看眼皮泛红、眼角晕出一条干涸泪痕的母亲,手掐在床边扶起身,跨过地面分不清是血是红的艳色,跪在魏王脚边。 几不可闻的一声“父亲”,被此起彼伏的哭声掩埋。
第44章 离恨 三日后,天气转暖,正午时分茶楼人满为患。 一名青年面壁而坐,桌上一杯茶,一碟濡盐炒豆。 他拈起一颗豆子扔进嘴里,抿掉咸味才把豆子嚼了咽下,吃得极慢。 “哎,借坐借坐。”略微嘶哑的声音响起,茶小二凑过来端茶续豆,须臾又打着弯走了。 冯崛抿着豆子,瞟旁边的山羊胡一眼,“怎么来得这样晚?” 他一开口声音就淹没在人潮中,那一脸老实本分的山羊胡却听到了,啜了口茶叹道:“我今日出门总觉心神不宁……大人,我一家八口人都指望着我过活,再大的仇,我也不敢想了……” 这山羊胡也是卫国遗民,早些年来到魏国求仕,这些年谋了个一官半职,官虽不大,但借着官位之便也能替宫中传些消息。 冯崛嚼得慢了些,卫国早些年不是没兴盛过,只是列侯强起,一点点将卫国鲸吞蚕食,卫民厌战之心早已有之。 如今国破朝亡将近十载,民心涣散,不谈复国,只论复仇,也渐至山穷水尽了。 “公主如何交待?” 山羊胡从怀中掏出巴掌大的火漆信,贴在桌面上推过去。 “我也与公主侍从表明心迹,往后便不来了……”他没有抿盐,嘴里也咸得发苦:“就算是亡国奴,我也只能如此了,大人见谅。” 为防夜长梦多,冯崛手指翻飞当即撕封展信,窄窄的布条上只有“折陈”二字。 冯崛把布条揉进掌中,朝他颔首道:“仲叔言重了,是王室不力,未能护国护民,公主既已知晓,今后我必不再叨扰,仲叔保重。” 大堂中人多眼杂,柜台底下有一方火盆,冯崛走过去蹲身烤了烤手,将掌中布条扔进火盆中。 布条燎燎燃起,几许后烟尘两散。 他拍拍下摆起身,没有望向目光愧疚的仲叔,负手离开。 后日大军便要动身前往韩地平阳,陈修枚再领帅印,魏王用人不疑,此时玩弄朝堂手段为时已晚。 陈军向来令行禁止,倘若在行军途中刺杀也无胜算,这些年明里暗里刺杀陈修枚的各国间谍不少,都被一一斩下。 但只要能除掉陈修枚,魏国老将已老,少将未成,青黄不接之隙可大有所为…… 他想得出神,未曾注意身边越发僻静,一双手从身后伸来,捂住他的嘴箍住他的腰,一个旋身没入死胡同中。 冯崛只觉脸上的手凉得出奇,他看清来人,死命挣扎蹬踹,尽数被身前之人避过。 “魏……闾!” 他两眼喷火,恨不能将魏闾活活烧死。 魏闾一手制他,一手在他衣襟腰间顺来顺去。 冯崛哪能任他上下其手,一把拽住自己嘴上的手腕往后一扯,魏闾顺势卸力收回手,躲过他迎面一击。 两人相距三步之距,冯崛理了理自己被扯乱的衣面,冷冷地看着他,不发一语。 “刺杀楚公子一事,是你谋划的。”魏闾一心想两耳不闻窗外事,可形势危急,他无法再高高挂起。 他不觉得前有齐赵后有叛韩的魏王,会想要再添一个劲敌。 冯崛见他面色不似青白,身上也没有酒气,这两年他有事无事便出现在自己面前,折辱自己无杀他之力,现在又跳出来,他不无讽刺道:“逃世之人也管那么多凡俗之事?还是你觉得装腔作势赎够了良心,可以再继续当你光风霁月的大将军?” 魏闾被他梗住片刻,上前一步肃然道:“冯崛,我与你有国仇无私恨,血流成河非我所愿。我身在魏土,便不能袖手旁观,无论你要做什么,立时停下,否则休怪我无情。” 冯崛“哈”了一声,尖利如裂帛,他揪起魏闾衣襟,目眦欲裂:“我冯家上上下下八十余口,你可有放过?独我一个孤魂野鬼,你说什么?有国仇,无私恨?哈哈哈魏闾,你不过一介屠夫,何谈有情?何来凛然大义?!” 十年前魏破卫都,大军长驱直入,踏碎百年国都。 谢老将军领兵入卫王宫诛杀残王,司马右卿魏闾披坚执锐,分兵直捣卫国败将府上。 大王有令,文可降之,武必诛之。 有人不堪亡国之辱,在魏闾率兵抵达之前便浇油焚身而死,大火在风中荡起狼烟,妇孺哭喊之声不绝于耳。 魏闾一声令下,冯府大门被撞开,将士奔涌而入,所过之处刀剑横尸,热血洒在魏闾脚下,他踏着破灭生灵,尚且稚嫩的哭喊从大开的房门中传出。 年幼的冯崛跪在地上,妇人悬梁而死,他悲泣不止,红肿着眼与院中肩甲染血的将军遥遥对望。 火光与眼泪将视线模糊,他抓起身侧的匕首,转身从窗下跳出。 终有一日……终有一日…… “终有一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魏闾,你好自为之。” 他狠狠搡开魏闾,离开了陌巷。 好容易有点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一见魏闾,又半点没有形状。 在赶到东苑之前,他深呼几口气,拍了拍脸,这才缓步踱去,在侍卫的推门下迈步而入。 这一头也自有一番鸡飞狗跳,冯崛被侍女带到另一处歇茶,不知房中的热闹。 魏淮不欲再与魏珩吵,也不去取他夺过的腰带,径直就要出门,被魏珩人高马大把门遮了个严实。 “我说了,你不准去。” 魏淮的耐心用尽,怒道:“魏长信!你给我让开!君无戏言,你要我抗王命?!” 骂完这句他不禁恼怒越离,若不是他传书与魏珩,魏珩又怎会胡闹? 高夫人病逝的消息一经传出,越离便觉出不详。 他不敢随意离开楚燎,又听闻魏王召公子淮前去,且魏明以国事为重、忠孝难两全之名请身往兵,前后之事紧锣密鼓,依魏淮的谨言慎行,不会不察。 越离迟迟等不来魏淮的消息,想来是魏王巧言令色,攻其心疾。 为今之计,他修书送与魏珩,将往韩之行半真半假闪烁其词,不详之语任由魏珩发挥。 每次魏淮行军,魏珩本就心神俱乱,被越离这么一搅更是没了章法,缠着魏淮说什么也不让他出门。 “什么君无戏言!他若真有心托国于你,怎会将你与魏明放在一处?!” 魏淮何尝不知他忧虑,可事到临头岂能因噎废食,他无奈安抚道:“长清不会,你不是最信他吗?” “不信,我不信他,我谁都不信!” 魏珩越说越怕,他虽无巧劲但有蛮力,猛然将魏淮抵在墙边试图用腰带缚住他两只手腕。 魏淮被撞得后背生疼,掐住他腕骨狠心反手一拧,两下挣脱出来,一巴掌扇得他偏过头去。 “够了!” 魏淮从他手中扯过腰带,没看他阴鸷的神情,语气生冷:“人各有命,你也不信我会赢。” 魏珩心口胀痛,最后抓住魏淮,开口仍是扎心之言:“是,你的输赢我都不在乎,我只要你。” 魏淮甩开他,哂笑一声:“好,那你就等着吧。” 从小到大,兄弟俩红眼并不多,魏淮少年老成,魏珩又是个没气性的,鸡同鸭讲的时候倒还多些。 魏珩听他语气,委屈与恐惧一同袭来,伸出的手扑了个空。 他望着魏淮远去的背影,恨声道:“长瑾,我与你生死相随,纵死无休!” 魏淮背影稍顿,袖中的手攥握成拳,加快脚步消失在回廊尽头。
第45章 明辨 待魏淮将诸事安排妥当,驱车来到落风院,天色已然黑尽。 越离正守在楚燎床侧,昨夜总算不烧了,高烧之时楚燎呓语不停乍惊乍醒,也没得个好眠。 一个时辰前魏明来探望,楚燎仍在昏睡,相比之下楚燎的脸色反倒更有人气些。 自那日滨湖之后,尹峰熬了两日,利剑透骨太深药石无医,还是没吊住命。 尹峰这一死,尹中尉哪肯善罢甘休,在军帐中行刺之人被魏王派人带走,拷问得知是由尹峰授意,因嫉恨楚公子与公子明交好,出此下策。 魏王着人安排,好食好药往落风院跑个不停,又打点了许多安抚之物。 尹中尉既是“教子无方”,又是“可怜父母”,打一巴掌给颗甜枣,险些坏了魏楚盟约之事被大事化小,成了“无知较量”,他哪敢再生事端,只好认命。 这个结果是目前魏王能给的最好的答复,景岁自然不满意,可人在屋檐下,何况尹峰已死,客随主便不好追究。 越离两只手包着纱布,这几日运笔都发飘。他看着楚燎安然的睡颜,想起魏明离去时托他给楚燎带的话,不免唏嘘。 到底是物是人非。 “先生,公子淮来探望公子。” 阿三的叩门声响起,越离听到魏淮前来,心头一跳,起身前去开门。 景岁早已回来,意味深长的目光正落在魏淮身上。 魏淮则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硬着头皮道:“……公子有心,快快有请。” “是吗?我还以为先生不愿我来。”魏淮言毕一笑,穿门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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