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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苞上重露“啪嗒”坠地,沐杞在那声溅散中惊起一身热汗。 躁动的气息在郢都徐徐扩散,地面的水镜颤起涟漪。 沐杞猛然抬头,气势汹汹的青铜甲士往凤啸门开来。 半个时辰前,楚宫太子殿。 萧瑜未绾妃子髻,她将长发高束脑后,一身天青劲装,大步流星朝书房飒沓而去。 书房前有一架秋千,楚覃怕她苦等寂寞,又在秋千周边种上紫藤与月季,春去夏来粉紫相衬,她爱拿一袭薄毯在此处打盹偷凉。 此时徒有青藤月季未开,影影绰绰显出几分寥落,秋千上坐了个灰袍背影,一悠一悠地荡着秋千。 那人听到乍起乍落的脚步声,很是欣慰地转过头来。 看清来人后他神色与音调都有些古怪,拍了拍屁股站起来干笑两声,行礼道:“王妃……王妃来此有何要事?” 虽然楚覃尚未称王,但跟随楚覃的亲信私下里都已换了尊称。 萧瑜面色一白,想不通为何毕程会留在宫中,他是楚覃的心腹谋士,楚覃怎会将他…… 她的神情越发难看,毕程也回过味来,捻了根攀上秋千的细藤,轻轻一拽,一分两散。 “毕先生可知殿下何时归国?情况紧急,本宫不得不借太子印一用,”她勉强挤出个笑,抬手请道:“既然先生在此,便由先生代劳。” 毕程从善如流,恭敬道:“是,在下这就去准备。” 萧瑜松开攥紧的拳头,颔首匆匆离开。 来人的身份远比毕程想的还要棘手,他甩了甩手,头疼脑痛地走进书房,太子印毫不遮掩,显目地放在桌上。 他随手将太子印揣入怀中,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信步朝正极殿踱去。 萧瑜的从容只维持到离开太子殿,她一路纵马疾驰从偏门奔出,在府兵肃立的萧府前踉跄下马,被庶弟萧勖及时扶住。 “阿姊。” 萧勖是萧府上下百来口人里,除了萧瑜,唯一可以在萧令尹萧济身边派得上用场的人,姐弟俩共为萧济臂膀。 尽管萧瑜不大看得上这个狼子野心的弟弟。 她挣开萧勖的搀扶,飞速朝立在院中的萧济赶去,“父亲,快撤兵,此计不可举!” 萧济明面上是楚覃的心腹,令尹储私兵并不少见,历代令尹少有如萧济这般的白身,因此他更是大肆屯养私兵,以慰他不安之心。 她奔得满面通红,一颗心砰砰跳个不停,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楚覃离去前曾笑问她,若是他们有了孩子,要将孩子养在哪一处? 她以为他是问太子宫亦或是王后宫,只说自然是要养在身边……毕程守在门前,莫非楚覃早疑她了? 萧瑜百感交集,五脏六腑搅缠在一起,细细密密地疼了起来。 “不可撤!”萧勖挡在她身前,观她面色纠结,不满道:“事到如今,阿姊莫不是后悔了?楚覃心狠手辣口蜜腹剑,只不过是利用你罢了,值此关头怎可糊涂?!” 他转身对萧济慷慨陈词:“父亲,大王被囚宫中,楚覃不仁不孝,你我身为臣下勤王乃是臣本。随国遗民复仇来宫,既已引狼入室,便只有一条道走到底。加之楚覃领兵在外,王权旁落,怎可任他人攫取?” “萧勖,”萧瑜将空中的冷气吸入肺腑,重重吐出,冷冷道:“你别找死,楚覃早有所备,就等着请君入瓮。” “呵。” 他眼角有一块斑痕,是儿时被香烛燎坏的皮,多年了也没长好,在他常年惨白如浮尸的面容上格外扎眼。 他垂头看着这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长姐,皮笑肉不笑:“阿姊,楚覃连他的亲生父母都可以杀死,更何况是你?你若不是令尹之女,太子妃的位置也轮不到你,你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偏袒他,好做你贤良淑德的王妃吗?” “啪!” 萧瑜忍到他吐完了獠牙,不等他白面上浮现出红印,便狠掐住他的脸凑向自己,“谁准你这般与我说话的?是父亲宠得你无法无天了?” 她的眉眼近在咫尺,萧勖呼吸一滞,被她嫌恶地狠狠甩开。 “罢了,现在撤兵也来不及了,”她望向袖手旁观的萧济,指点道:“父亲,你率兵前去驱赶随兵,切不可让大王面世。” “父亲不可!” 萧济身居高位,向来知道审时度势的利害。 他没过多踌躇,拍了拍萧瑜肩膀,“好,为父这就去。勖儿,不可冲撞你阿姊。” 萧济与萧瑜父女俩并肩而去,萧勖盯着那道天青背影,偏头吐出一口不甘的血沫。 // 凤啸门下,两军相逼,剑拔弩张。 青铜军首将越众而出,咄咄道:“我乃大楚属国之民,听闻大王深陷囹圄特来勤王,尔等与我军刀剑相向,是要助纣为虐不成?!” 沐杞毫不相让,扬声斥道:“大王久病卧床,何来受困一说?尔等兵临城下其心昭昭,还敢巧言令色?” 他单臂高举,一触即发,忽见队末有步兵赶来。 萧济骑在马上,远远地露了个脸,沐杞心思微动……他由萧令尹一手提拔,身后宫门紧闭,但只要他一声令下,打开也不是难事。 沐杞见首将目光偏移,肢体明显放松不少,心下有了计较。 “你我同为楚臣,不宜自相残杀,你既信誓旦旦说大王有难,我便为你指条明路,待面见大王后,大王自有定夺。”他扭头对着城门高喊:“来人!开宫门——” 大开的宫门涌进陌生的军队,萧瑜覆着面纱,却掩不住面上的焦急。 “戒骄戒躁,万事自有解法,最简单的便是让人口不能言。”萧济不动如山,望着城门下的沐杞,看不出是喜是忧。 一只青螭鸟拖着两寸长的尾羽发出一声清吟,翻越城头凌空而去,似是往正极殿的方向。 萧济待随军入宫后辍在后头,与沐杞的视线一擦而过。 随军入宫后直奔正极殿而去,首将只在招降时来过楚宫一次,却把路线牢牢刻在脑中,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如今日这般长驱直入,一往无前。 白石雕刻的楚风桥逸然而立,底下游荡着数尾花鲤,残荷早被清理,无遮无挡的绿水环绕蜿蜒,月升日落都自有一番景致。 踏过楚风桥,正极殿巍峨在上,只需跨过百阶丹墀,就能寻到王国的中心。 沐杞看着那首将面露喜色,仿佛胜利唾手可得。他转头望向身后的萧济。 萧济神色漠然,袖手而立。 须臾,他顺着萧济变幻的神色定睛看去,正极殿前赫然立着一道灰影。 天光黯淡,灰影在浩大的阵仗中算不得起眼,可他独身立于无人之地,随军尚未攀爬而上,也愣愣地抬头望去,不解其意。 毕程目光下视,扫视如蝼蚁般的众人,连隔得太远看不真切的萧济一同纳入眼底。 除了太子妃的现身,其余所料分毫不差,楚覃尚未归来,一切却已胜券在握。 他高举手中太子印,朗声道:“我奉太子诏令,诛杀奸佞,斩尽宵小,尔等枉顾王命,践踏王宫,罪无可赦——” 毕程身后涌出滚滚黑水,太子印玉光清绝,在他脸上映出一道白光。 “杀!” 他挥掌下斩,身经百战的玄甲军顺阶而下,顷刻压制住妄想攀登的随军。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沐杞一声令下,压阵的王宫卫队铺排攻上,他突上前去,活捉遗随首将。 首将且战且退,畅行的大路被这些神出鬼没的玄甲军死死堵住,他将目光投向退到墙边躲乱的萧济,眼中还有一丝期望。 萧家的私兵扑咬而上,将他最后的期望掐灭,首将大叱一声,气得目眦欲裂失了方寸,被沐杞堪堪拿下。 随军左支右绌怎一个忙字了得,不多时大势已去,列不成阵,血流一地。 萧济几次下令,命人趁乱杀了随军首将,皆被沐杞护过。 两人在遍地的杀戮中遥遥对立,萧济唇角的胡须抖动,后退两步,被姗姗赶来的萧勖扶住。 “父亲,阿姊呢?”萧勖语气中难掩焦急,四下皆是不长眼的刀兵。 对,萧瑜,他还有最后一道围墙。 他没来得及回答萧勖,就在一声声“令尹大人”里恍然抬头……文官们从宫门后不明所以地现身,被这番肝脑涂地的盛况吓得两股战战,大呼小叫,头一回如此默契地相互扶持起来。 百官听令而来,尚且一头雾水,不敢靠近不愿过桥,远远近近挤挤挨挨地拱成一团,见萧济茫然扫视,碍于身份又不得不唤上一声“令尹大人”,场面一时颇为滑稽可笑。 玄甲军清除战场,将死尸堆成一座座京观后,列队分立两侧。 胆子小又开了眼的几名官员软倒在地,两眼一翻晕了过去。不少人在避无可避的腥气中胃水逆行,又不敢随意污了地方,憋得面色青紫。 毕程还没从生杀予夺的快感中脱身,廊下便快步走来一侍人。 侍人满面惊恐,何尝不是两股战战,他顾不得毕程古怪的目光,勉力清了清嗓,扬声道:“大王久病不愈,崩于寝宫,授国祚于太子,宣百官即刻上殿——” 毕程半张着嘴,诧异不已。 百官无不战栗,心思百转间面面相觑,稀稀拉拉地伏地告哀,一半是吓的,一半是怕的。 萧勖彻底扶不住萧济,父子俩亦屈膝在地。 玄甲军的膝甲铿锵坠地,武官拄剑俯首,山呼“归来”,声声响彻云霄,在场之人无不畏惧。 九声哀丧后,百官迅速列队,萧济官列百官之首,在沐杞与众人的注视下肃整衣冠,款步上前。 他不是平步青云的王族子弟,亦不是封侯列国的贵族中人,他趟过多少血雨腥风,就目睹了多少次政变。 不到最后一刻,他就仍是万人之上。 “走!” 沐杞搡了一把五花大绑的随将,随国国灭就剩下那么点壮丁,连首将也是个白头白脑的,还非得来楚国内政里掺上一脚,真是不知死活。 随将再一次体会了人心险恶,正用目光将萧济生片活剐,猝然受惊,嘴里呜呜咽咽地控诉着什么。 “有什么话,上殿后让你说个够。”沐杞一招手,两名甲士押着他,半拖半架往殿上赶。 正极殿中尚未掌灯,幽暗丛生,尤其是那扇擎天柱地的巨大屏风,严严实实遮住了后窗透进的稀疏光亮,将王位彻底寂在不可捉摸的黑雾中。 毕程比众人省些脚程,忙召来侍人点灯。 殿中拢共有十八盏形状各异的灯托,花鸟鱼兕,蛇鼠虎豹,皆是先王卸甲后抚慰匠心,纵览山河定下的卫国精灵,做得甚是精巧。 百官纷沓上殿,毕程在其中还没有位置,便找了个边角掩下。 外乱已定,内患未除,恰逢先王驾崩……是谁召集的百官?又有谁敢冒领楚覃之位出面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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