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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子

时间:2026-02-22 12:02:10  状态:完结  作者:形赠影

  他绕到帐后撑了个懒腰,身上的骨头咔咔作响,惦记着去取来早饭给楚燎垫垫肚子,不经意间瞥到似曾相识的身影,怔怔地跟了上去。

  前边的人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依旧是干起活来骂骂咧咧,楚覃曾放言,要不是看他一个顶十个地耐用好用,早就乱棍给他抽出营去……

  绕过最边上的营帐,一排药灶各烧各的,药侍们时不时扔两根柴火。

  越离凑上前去,从身后抽出那人扇出火星子的大蒲扇,那人当即就火了,“哪坨马粪蛋子不自己闷着上老夫这儿找……哎?你哪位?看着面生啊?”

  “您老再多看看呢?”越离笑吟吟道,把松散许多的碎发挽了挽,背着手藏起他的扇子。

  当年军医还不自称老夫,如今已蓄上了胡须,看起来很像那么一回事。

  越离刚被越无烽丢到军中时,每天被赶骡子一样在战场上东躲西藏,残肢断体飞得到处都是,每夜又要守着死人,整个人上吐下泻,离身献河伯不远了,是军医把他从死人堆里翻出来,灌了一碗又一碗汤药,好歹从河伯嘴里把他叼了出来。

  在楚覃面前崭露头角之前,他都当自己死了,只陪在军医身边当药侍,好躲过催命的刀枪和杀意。

  楚地凡医即巫,凡巫即医,随着先王对中原文化的渐习,曾经在楚地奉为国宝的大巫地位有所下降,但仍然是日常中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卜军医单名一个铜字,精通医术,对巫术也稍有涉猎,他眯着眼扫视片刻,把头一摇:“不认识不认识,边儿去!”

  越离无奈,只好把扇子还他,蹲在他身边抱着膝盖解释道:“卜大哥,我是越离啊,你老眼昏花认不出我了?”

  卜铜捏着鼻子扇着扇子,怪声怪气道:“老夫管你是圆是扁是越是离,越离,越离不就是……啊!”

  他大叫一声,吓掉了旁边药侍的扇子,瞪着越离道:“你是越离?那根柴火棍?人家喝三碗你要喝八碗的药罐子?”

  越离竖起手指示意他噤声,尴尬笑道:“我就知道卜大哥还记得我,您老还在随军啊?”

  提起这个卜铜就没好脸色,乍见故人还是别有喜色,半酸不苦地嗤道:“还不是你那英明神武的主子不肯放人,哎,小四,给他弄碗你罐里的补药。”

  他扭过头来扯了扯越离的脸皮,肯定道:“还不错,虽然还是根柴火棍,但长高了,也皮实了,看起来没那么像小姑娘了。”

  “你那模样害我老得解释,就怕他们背后骂我为老不尊,你怎么会在这儿?”

  他的话密得插不进一点缝隙,越离笑眯眯地听他白话,等他一张嘴把两人的份都说完了,一拍脑袋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那什么公子的随侍先生,又是什么戍文先生守城的,就是你?”

  越离颔首道:“正是在下。”

  卜铜大笑起来,支使他把药侍端来的补药喝了,敲了敲他的脑袋:“好好好,真是出息了,跑得那么远,又是要生又是要死,一会儿武一会儿文的,真有意思,跟我这种成天围着胳膊腿打转的老头大不一样了。”

  他面前的药罐秃噜噜地顶了盖,他的手上早结了一层水火不侵的厚茧,徒手放出那阵不忍细闻的药气,熏得他语气都缓和了不少:“正好你来了,把你那公子的药给他端去,快去吧快去吧,省得他又发疯。”

  越离与故人重逢的喜色暗了暗,舔着唇把喝光的药碗放在地上,“卜大哥,我听人说我家公子得了头疾,这是什么病?”

  卜铜攥着把柄倒出淅淅沥沥的药汤,歪过头转瞬即逝地哕了下,“呕,什么头疾,那是我哄他,给你主子整个交待的,不过也差不多,他这病不是一两天能憋出来的。”

  他把那药端到药盘里,见越离神情专注地看着他,梗了梗道:“若是他体质平常也就算了,多喝个一年半载的药就能好全,偏生他的体质万里挑一,生气极烈,一旦阴阳失衡山川颠倒,比常人难调太多。”

  “哪有什么天生神力,都是拿命理换的,哎,再这么下去,早夭也不一定。”

  天地自有运转,唯有自然得道,太过用力必损生气,所谓过刚易折,慧极必伤,情深不寿,守的都是此道。

  越离心口一窒,想起楚燎喷出的那口血,讷讷道:“怎么会……我尚且活着……卜大哥,世、公子这病,因何而起?”

  “这世间的疾病,除了动刀兵,”他戳了戳自己的脑门,又指了指越离的胸口,“只有两条必死之路,一条是愚人自愚,想不通,一条是执人自执,放不下,想不通自然放不下,说来又是一条道通到河伯家。”

  “六合八极之内,四时阴阳之间,所求之事大不过天,所挣之命阔不过地,为什么非要庸人自扰,跟自己置气呢?”

  作者有话说:

  论半主场作战优势

  楚小宝:不是,我就多睡了一会儿……


第68章 前情

  楚国郢都,正极殿内。

  新登大宝的楚覃除冠垂发,发中捆缚授魂带,祭服白面黑缘,大袖曳袍,少了几分血气腾腾的杀伐气,多了些从容的清冷。

  他负手立在殿上,殿外是有序奔忙的送殡仪仗,面前是天光洒漏下半明半暗的遮天凤屏。

  那日押解上殿的随将在众目睽睽下被暗箭刺杀,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毕程傻眼片刻,当即领兵搜殿,什么也没能搜出来。

  但有一处毕程不敢轻入,那是大王的休憩之所,没有大王的命令随意入内者,杀无赦。

  “大王,可以启程了。”

  毕程官服加身外披祭祀罩衣,他升任左尹,能名正言顺地立于高堂之上了。

  萧济依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令尹。

  “毕程。”楚覃唤了一声。

  毕程心头一跳,跪地道:“臣在。”

  “你去取太子印那日,可有见过其他人?”

  “……回大王,臣那日孤身前去,不曾见过他人。”

  他伏拜在地,言辞铿锵,煞有其事。

  半晌,楚覃的衣摆略过他手背,淡声道:“启程吧。”

  殿下承棺的车马毂毂转动,瑟竽丝竹齐齐奏响,伶人分列两侧,持手鼓咚咚随行。

  放晴的天空一扫阴云,潮湿蠕动的气息被驱逐,花叶迎风芬芳。

  楚覃的袖子被人拽住,萧瑜病态潮红的脸映入眼帘,她喘了口气,发间只有一柄无甚可看的珠钗,微微笑道:“母后闹了一回睡下了,招魂祭祖,总得有个女主人在。”

  “不必,来去折腾,你留在宫中养病吧。”他作势要拽回自己的衣袖,萧瑜身在病中本就力弱,被他拽得一个趔趄险些滚下阶去。

  他眼疾手快把人拦抱住,也恼了,“寡人命你在宫中养病,你这是要闹什么?!”

  纵然乐声阵阵,他这一吼还是令四座皆惊。

  萧瑜心中有愧,被他这么一吼,这几日不咸不淡的相处涌上心头,轻松了些许。

  她控制不住自己,眸中顿时覆上一层水意,环住他的腰身,梗塞道:“钟玄……带我去吧,别丢下我。”

  毕程见楚覃无懈可击的面色渐渐融化,忙吩咐人去给王后备好车驾。

  “好了,”楚覃执起她的手,屈指掸去她的眼泪,“我带你去就是。”

  百官随行的队伍里,萧济收回目光,双臂舒展着抖了抖宽袖,转眼发现萧勖满脸阴翳,伸手替他理了理本就平整的交领。

  “人贵有自知之明,别惦记不该惦记的东西,明白吗?”

  他的目光如有实质,萧勖不得不低下头来,“是,儿子明白。”

  整个队伍浩浩荡荡驶出凤啸门,乐队先行,在郢都街头奏响民歌《涉江》。

  鼓点落在队尾,远来相合,一头一尾,恍若相隔的缥缈之音。

  楚景王治下二十多年,开疆拓土,兼纳四方,边无侵扰之忧,民无饥馑之患,人无完人,虽晚年渐逸,但纵览一生,在为君之道上,景王无愧于民。

  景王共有三位夫人,子嗣六人。

  先王后移居太后宫,另两位夫人为同胞姐妹,被萧瑜送出宫去,隐居山中。

  长子楚弈已亡,次子楚覃,三女早年嫁与吴王,吴灭后失其踪迹,算作亡佚。四子五子皆死于战,最小的六子楚燎质魏而去。

  沧骏之战是景王进取中原的雄心壮志,壮志未酬大败而归,还将最喜爱的幼子抵了出去。

  自那以后他只字不提霸业,只一味收纳中原漂泊之士,楚夏同源,后周以蛮夷视之,楚人从一块不到五十里的贫瘠封地,世代激奋,与异族相邻相促,不以为忤,互融共通。

  当世楚人已非楚族,而是可在楚境内特立独行的各方夷族,皆可自称楚人。

  由此传至楚覃手中,南国之中除了越国犹在,楚国已是千里江山,万乘之国,可称南方之主。

  郢都之民拖家带口挤挤攘攘地凑在街边,神色哀恸,人人吟诵《涉江》之词。

  人群中更有痛哭流涕者匍匐跪地,紧接着人流骚动,民众凭空矮下一截,仆仆在地,泪定扬尘,目送景王的魂幡队列出城。

  肺腑之念,起于功奠于名,萧瑜放下车帘,将哀声思语掩蔽在外,连同楚覃的目光一起。

  若我死了,也会有人为我这般痛彻心扉吗?

  会有人叹诵我的生平,追思我的音容吗?

  萧瑜茫然地合拢五指,指尖冰凉,须臾便蚕食了掌心一点热气。

  她已贵为王后,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更何况,楚覃还爱她。

  “怎么了?可是有不舒服?”

  楚覃弃马上车,见她无精打采地呆愣着,坐到她身边探了探她的额头。

  听闻楚国新君当立,齐国已马不停蹄送来联姻,以结两国之好。

  世人无不喜新厌旧,萧瑜一方手帕用不过一旬,陈衣绝不复穿,就连屋中摆设也不时更换。

  生母在宅中泪尽而逝,她也没掉一滴眼泪。

  萧济夸她天生冷情冷性,是个成大器的好苗子。

  正是那一年,她遇到了同样孑然一身的楚覃。

  她能赌吗?

  她敢赌吗?

  楚覃拢住她的手,垂首呵出热气,“一会儿河边风大,你在车里,别下车了。”

  萧瑜靠在他肩上,阖上热气腾腾的沉重眼皮,乖声应了。

  如果不是你就好了。她想。

  楚覃在她耳边轻声说着什么,她神智昏昏,含糊应了。

  //

  梦中下了一场不眠不休的雨。

  那一年洪涝泛滥,淹死了不少渔民。

  萧济抚灾济民有功,又举荐了卓有成效的治水之民,连升三级,一跃之间,有了上殿参政的资格。

  乍富的萧家迁来郢都,家眷也多了许多,开始有了富庶之家的规格。

  母亲新丧,迁了新居什么也没能带来,只给她留了一柄珠钗,据说是母亲的随嫁,是随处可见的样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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