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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程莫不是以为他是大王的幕僚,姓蒲的就非与他同流不可? 且不说到底是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就算是了,那绳上的蚂蚱也各有各的爬法。 蒲内侍重重哼出一声,踹了小内侍一脚,“你义父都下车应和去了,你这屁股倒是稳当!” 小内侍讨好地捶在他腿上,“嘿嘿,义父疼我嘛。” 蒲内侍没好气地瞪他一眼,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去了。 另一头,仆从们灰溜溜地回府复命。 毕程在府上心神不定地踱来踱去,听他们截人未果,也顾不上生气,只是踱得越发起劲了。 这蒲内侍是个死脑筋的,他早有所料。 但那越离分明与殿上行刺的公子燎是一伙儿的,公子燎重伤不明,越离却已经封官开府了。 他万万没想到,杀伐果断的楚覃会在公子燎的事上拎不清! 公子燎一回来,萧济那群老狐狸迟早按捺不住,斩草不除根,等着火大了就迟了。 他猛地顿住脚步,怔怔看着门外被日光晒得发白的地砖。 常言道,君心难测,弑父都毫不手软的楚覃,不会对他这胞弟真有几分不忍吧…… 大老远亲往去魏把楚燎接回来,此事本就令毕程多有不安。 如今都已殿上行刺了,大王还在犹豫什么?! “来人!更衣!” 他火烧眉毛地回到寝室,吩咐道:“备车,本官要立刻进宫,面见大王!”
第80章 共谋 三日后,众人翘首以盼的消息终于传来。 公子燎蛮横无礼有失本分,责令其为先王守陵,无诏不得入郢,即刻动身,发配王陵。 醒过一回的楚燎被抬上马车,在昏沉和众人的观望中驶离王宫。 这样也好,无论是何事,总能有几分喘息。 为防耳目,楚覃居然没有在他身边安插任何眼线,远远出乎越离的意料。 马车驶出都门外,在大片空荡的草野中,有一人头戴斗笠嘴叼草根,耷拉脑袋数着蚂蚁搬家。 眼见那只有寥寥数人护送的寒酸马车出来了,他呸掉草根,半点不见外地冲上前去,求主家给碗饭吃。 马车急停,楚燎险些磕了脑袋,竟也没有任何不悦。 相反,他一言不发略有所思,撩开车帘,与抬目而来的屠兴看了个对眼。 屠兴不高兴地撇撇嘴,有气无力抱拳道:“求主家赏个活计吧,要吃不起饭了。” 谁让他被先生好言“赶”了出来,好容易占到的屋子就这么让冯崛白捡了去! “世鸣身边离不得自己人,石之武力远不如你,我鞭长莫及,力不从心,除了你,我再无可托之人。” 越离拉着他,字字恳切句句凄惨,如果没有冯崛在后面龇牙咧嘴,还真像那么回事! 罢了,屠兴老远望来,心想这小公子也真是没落了,身边只有些老弱病残。 楚燎并未束发,鬓边长发随风轻扬,他面皮青白,不知是否在车厢里的缘故,脸上蒙着一层沉疴日久的阴翳,只漏出一个苍白的下颌。 屠兴凑近一看,心里仅剩的那点怨气也散了。 先生说得不错,小公子如今这副模样,身边还真缺不了人。 只是他这目不转睛的眼神也太瘆得慌…… 楚燎拿黑洞洞的眼珠照了他一会儿,扯唇一笑,平白溢出些森森凉气。 “既是我大楚子民,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罢了,你就留在本公子身边,”他收回手臂,声音远去:“上车,御马吧。” 屠兴打了个哆嗦,手一撑坐上车板,接过老马夫递来的鞭绳。 这小公子是怎么了?跟变了个人似的,人不人鬼不鬼的,回头得跟先生好好说道说道…… 车内的楚燎捂住发烫的心口,运气半晌,那股撕扯的痛意方缓缓褪去。 他尽他的道义,我养我的伤。 只要别乱动,伤口总有一日会愈合的。 // 正极殿上,议政的百官各有所思地散去。 天空乌云缭绕,已有微雨拂面。 毕程握着板椟心事重重地离开,慢半拍回应着同僚的呼喝。 他一步一步顺阶而下,蓦然回首,仰目上视,似乎还能看到当日他手捧太子印呼风唤雨的身姿。 他不能坐视任何隐疾毁掉这一切。 “大人,马车驻在西门!” 家丁见他调转方向加快脚步,趋步跟上提醒道。 毕程将板椟扔给他,“不必跟来,你回车上等。” 家丁踉跄接住,捧着板椟愣怔目送他远去。 毕程一路风风火火,胸中斟酌着措辞,要一击必中,要亟不可待! 公子燎,定不能留! “先生留步,王后娘娘有请。” 他身形一滞,勉强挤出笑意:“臣有要事在身,烦请娘娘稍等,臣面见……” “娘娘知晓先生为何事而来,”王后身边的侍女毫不退让道:“王心深不可测,娘娘劝先生莫要唐突,晚不了这一时半刻。” 毕程皮笑肉不笑,眼珠稍转,侧过身子。 早知这萧瑜不是省油的灯,如今她已贵为王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必陪萧济那老东西搅这摊浑水? “臣受教,劳动姑娘带路。” 侍女躬身一礼,“先生言重,请随奴婢来。” 毕程心中五味杂陈,一会儿是胞弟,一会儿是王妻,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被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的? 他在楚覃身边待的时间算不得久,却也实在不短了。 现今人人都称大王仁义,被胞弟伤透了心仍能网开一面……可他总信不踏实。 能爬到那个位面上的,有几个是真仁义? “先生请。” 辗转间到了王后内院,他不免汗颜,垂首等候。 “可算把先生盼来了。”萧瑜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款款转入回廊,朝亭下踱来。 毕程堆笑打揖:“娘娘诸务杂身,下官怎好随意叨扰。” 萧瑜邀他入座,那日殿上刺杀叛贼之事,除了楚覃、萧济和她,便只剩他心知肚明了。 她心惊胆战了半月有余,始终未见他向楚覃进谏。 楚覃虽有心饶她,若是有人推波助澜,她也必定痛失其位。 然而毕程迟迟未有动作,她屡次相邀,只得他官话搪塞。 毕程双手捧过她浇好的茶,见她沉沉不语,啜了口茶,总算急人所急地给了个答复。 “娘娘,我虽非楚人,这些年耳濡目染,知道有句楚谚……” 萧瑜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面带微笑。 “凤兮!凤兮!往者不可见,来者犹可追。臣想,既已不可见,那也没有日思夜想的必要。” 萧瑜稍挑一眉,满意笑道:“难怪大王喜欢将先生带在身边,这般通透,本宫自愧不如。” 她话锋一转,直指毕程心结:“先生通透至此,可惜终究是局内人,方才险些铸成大错。” 毕程满心不屑,不知她又与她爹卖的什么葫芦,面上恭敬道:“愿得娘娘赐教。” “先生可是为公子燎一事而来?” “……娘娘聪慧。” “先生可是为求公子燎一死而来?” 毕程沉默有顷,委婉道:“公子燎殿上行刺,他的身份本就敏感如斯,下官只是……替大王多虑罢了。” 萧瑜与他也兜够了圈子,洞若观火道:“先生既明白往者不可见,何必在大王定夺后再触逆鳞?若先生当真明白,便该不闻不问,任大王自行其是,何必自讨没趣?” 事关大业,怎能说是“自讨没趣”? 毕程胸中火起,不愿成为他们一家子权斗的火把,起身欲告辞间,萧瑜一句话将他钉在原地。 “疏不间亲,先生难道还不明白?” 毕程无奈笑叹,只是笑到一半,僵在嘴角。 他怎可能不明白?就是明白,所以楚覃问起殿上之事,他才与楚覃各论其分地当了睁眼瞎。 疏不间亲……萧瑜的话中之意是…… 他几乎有些惊恐,萧瑜的笑亦淡下来,漫不经心地说出宫闱秘事:“楚燎刺杀大王,是太后以死相逼所致。楚燎宁为玉碎,在殿上举剑自戕,被大王所救。” “本宫与公子燎相交不浅,他的心性也算了解一二,大王若对他没有几分真心,不会苦等他归国。” 萧瑜理了理袖角,“先生,现在你明白本宫所说的‘铸成大错’,是何道理了吗?” 毕程颓然而坐,愣怔了一会儿,讷讷道:“多谢娘娘出手相救……” “你我都是大王的身边人,深知大王难逢敌手自有决断,贸然上前只会自断其臂徒惹猜疑,”萧瑜亲手为他斟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本宫怎会袖手旁观?” 果然,天下没有白捡的好处。 他有意避开萧瑜话锋,不想掺和进去,呵呵笑道:“大王与王后伉俪情深,夫妻和鸣,下官会铭记这份恩情。” 这个老狐狸。 萧瑜叹了口气,以退为进,惆怅道:“我知先生不肯轻信于我,归根究底,是我爹以我为棋得寸进尺……” 她偏头举袖拭了拭眼下,“我到底是一介女儿身,前有夫君后有血亲,进退不得步步骂名,伉俪情深?时候未到罢了。夫妻?榻上君臣罢了。” 毕程听得险些给她跪下,连连擦汗不止。 萧瑜心知此事急不得,又与他一默一泣诉苦数言,着人送了出去。 她目送毕程匆匆逃去,扑哧一笑,接过侍女递来的温帕揩在脸上。 “娘娘,汀中鸟送来密信。”一名侍女从廊下疾步而来,在她耳边轻声道。 与汀中鸟一同抵达王宫的,还有镇守楚越边境的景珛亲信,正与楚覃在书房议事。 萧瑜回到屋中展开密信,取来灯油浸在帛面上,底层的帛线现出凹陷发黑的字迹—— 两月后楚越必战,令尔亲往之。 “两月?因何如此之急?”楚覃端坐案后,目光直射景珛亲信。 武将抱拳将来龙去脉道出:“景将军屡次派人暗探,越王欲与中原结盟抗楚,被阻截后军心几经涣散,不料有人抱着必死之志穿越绝壁,越人密不透风,与哪国所盟尚未可知,已一扫颓势秣马厉兵,景将军估算最多两月,楚越必有一战。” 楚覃喜忧参半,扫除了后方之越,他向中原亮剑之日亦近矣。 沙场出名将,但世鸣尚在病中…… 楚覃微微倾身,询问道:“景将军可有将帅人选?” 武将回想片刻,摆首道:“景将军未曾提过,只说国都不可无主君坐镇,大王不可亲往。” “景将军思虑周全,寡人正有此意。” 窗外乌云遮日,屋中光线渺茫,楚覃取过灯盏点燃,火舌舔过萧瑜指尖。 她扬手一松,帛书落在铜盂里,霎时化为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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