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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末了叹息道:“本来好好的一个人,进山打猎不知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腿上碗大个疤,回来后就成那样了,我看啊,八成是中邪了,被山里的东西魇住了,哎。” 中邪? 越离暗自摇头,楚燎虽神色言辞昼夜里判若两人,但细究之下并无不妥,不过一个更稳重些,一个更跳脱些……所以他并未怀疑过什么,在他看来,那都是楚燎。 具体如何,还有待商榷。 再等等,他很快就能把楚燎接回身边,给他一点时间…… “有劳谏尹大人跑一趟,令尹他一早便外出了。” 越离神色古怪,须臾又恢复如常:“怪我,没有提前提拜帖,那在下便不叨扰了。” 他与萧济府上的管家一团和气地作别,回到车上,往自家府上驶去。 以萧济的身份,需要外出拜访的人还真没几个。 楚燎看着出现在院门外的萧济,和越离的想法如出一辙——令尹大人,真是太心急了。 萧济不知山中气候与郢都竟能大相径庭,连声打了两个喷嚏,在家丁的搀扶下摸进院门。 楚燎状似惊讶,丢掉手中鱼竿在身上揩了揩,手足无措地迎上前。 “令尹大人……怎会来此?” 萧济对他受宠若惊的神情很是赞许,揉着鼻头命家丁把带来的礼盒放下,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君臣礼:“老臣面见公子,拖到如今才来看望公子,公子莫怪。” “大人何出此言,”楚燎着急忙慌地扶起他,面有愧色:“我一介罪臣之身,令尹乃我楚朝肱骨,怎敢劳您记挂。” 楚燎左顾右盼了片刻,院中竟无一人可使唤,曾经前呼后拥的得宠公子沦落到这般地步,心中想必比旁人更有一番滋味。 萧济要的就是他这份怅然若失,手一挥命令道:“不长眼的东西,还不给公子倒杯茶来!” 带来的家丁也是个机灵人,忙不迭跑前跑后,在他不熟的院里摸出了茶杯茶壶,给坐在院中石桌前的两人满上。 楚燎垂下眼皮,满脸复杂地啜了口茶。 说是茶水,实则茶是茶水是水,这茶粗得厉害,渣滓沉在底部半点不与水打交道,得使劲才能抿出一点茶味来。 萧济睨了眼那豁口的茶杯和里面的沉垢,半点没有要伸手的意思。 楚燎不知在想什么,他也不急,不动声色地环视着这破落之地。 真是落毛的凤凰不如鸡…… “令尹大人也看到了,如今在下被流放至此,实在没什么好置喙的地方……”楚燎把茶杯磕在石桌上,恹恹道:“大人请回吧。” 萧济此前不算了解楚燎,早年萧瑜跟楚燎的来往倒还算繁密,那时楚燎才多大,活脱脱一个天是老大他是老二的混世魔王。 三岁看大七岁看老,萧济不信他从魏国回来能有多大改变,那日的宫宴铁证如山,纨绔终究只是纨绔。 比起机心深沉的楚覃,萧济对白纸一样的楚燎满意得不行,只需稍加打磨…… “公子这是灰心丧气了?”他老神在在地问。 楚燎瞥他一眼,自嘲一笑:“我殿上之举本就不妥,若不是我一时得意忘形,怎会惹得王兄大怒,母后远走?沦落至此,只能说是我咎由自取,得亏王兄放我一条生路,否则……” 他不忍再说,对自己黯淡的命运充满了惆怅。 萧济毕竟在官场沉浮多年,深知人心难防,却也易测。为防节外生枝,他故作不解,“公子家事老臣不便多言,只是那越先生与公子一同离楚一同归国,虽说君臣之位不可僭越,但在老臣看来,越先生实在是个忠心的厚道人……公子莫怪老臣多嘴,身边有如此忠臣,理当物尽其用才是,公子一时负气,将人赶走了……哎。” “此言差矣!”楚燎怒而拍桌,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疾言厉色:“那越离分明是受楚覃指使,来我身边监视于我,若不是他与楚覃暗通曲款,我怎会……” 他像是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噌地站起身来,神色焦急地捂住额头,“令尹请回吧,那些话不过是随口胡说罢了,大人莫要放在心上,我、我还有事,便不招待了。” 说完他慌不择路地拔腿要跑,被萧济一句话钉在原地。 “楚覃将你算计至此,你难道就甘心守着王陵了此残生?” 楚燎不可置信地望向他,嘴唇颤动,“你……你说什么?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萧济确认了他心中有气,深知此子可教,利索地扒了这身臣子服,趋前两步道:“公子,老臣也就不与你卖关子了,先王在世时常与老臣提起公子,话里话外都有将王位传于公子之意,可惜楚覃狼子野心铁血手腕,先王防不胜防,这才沦为楚覃的刀下亡魂……” 楚燎震惊地看着他,连连后退,“不,闭嘴……” 萧济心中暗唾,这软柿子好捏,但看着也来气。 他面上一派诚恳,步步紧逼滔滔不绝:“那王位本该是公子的,楚覃忌惮于你,这才胡乱给你安了个错处打发到深山老林之中,好令你无法染指他的江山……先王之言如雷贯耳,老臣尸位素餐,实在不忍我大楚落到一个弑父杀兄的恶徒手中,公子在先王与先王后的膝下教养,后来又远赴他国吃够了苦头,本以为苦尽甘来,谁知回国后竟是这般下场,老臣实在……于心不忍。” 说完他当真以袖拭面,仿佛那弑父杀兄的恶徒不是他在背后推波助澜,若不是楚燎知晓内情,当真以为他是什么前朝遗忠。 “父王……我有愧父王的惦念。”楚燎心下毫无波澜,面上涕泗横流,与萧济泪眼相看,真真一对苦命君臣。 萧济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手臂,“公子莫要自责,你年纪太轻,身边又有虎狼环伺,先王在天有灵,会明白公子的难处。” 他话锋一转,总算开门见山:“老臣得先王爱重,苟活至今,就是为了扶公子上位争得大业,好偿还先王的栽培之恩。” 楚燎泪眼盈盈,动情道:“萧伯父……世鸣,实在无以为报。” “好孩子,”萧济生受了他这一声“伯父”,自觉能对他指手画脚了,“公子莫怕,老臣在朝中惨淡经营,这些年也不算颗粒无收,公子只需听老臣的苦口良言,定能脱离苦海,来日或能登临大宝,公子别忘了老臣的苦劳就行。” 楚燎破涕为笑,恭顺地扶他坐下。 “萧伯父今日之恩如同再造,来日有世鸣一分荣华,自当有伯父一分富贵。” 两人将彼此都哄得通体舒畅,萧济又叮嘱了几句,拍打着身上的蚊虫跳着脚回去了。 石桌上,倒给萧济的茶水始终没动,水面上还漂浮着几只蚊尸。 楚燎将那杯水泼掉,重新拎着鱼竿和竹篓出门去了。 回来后屠兴告诉他后山的几名守卫被掉包了,萧济果然是有备而来。 楚燎画了一份图样递给屠兴,屠兴揣入怀中摩拳擦掌,“得嘞,我这就连夜赶路交给先生。” “不,”楚燎将碎瓷片上的墨迹晕开,“送去王宫,交给大王。”
第84章 使齐 与楚燎密信同时抵达王宫的,还有越国与齐燕赵的另外一桩密谋。 楚覃依越离那晚的“谏言”放宽了对越谍的阻拦,并紧随其后,探看他们的踪迹。 自吴国被楚灭国后,越国唇亡齿寒,在楚国的鲸吞蚕食下步步紧退,退到如今,终于狗急跳墙。 越王给五国之王俱递去会盟之信,魏国才得楚国相助,自然按下不表,韩王由楚王一手扶持,亦是不便表态。 如此一来,与楚国结下新仇的赵国首当其冲,说服了老燕王与隔岸观火的齐王,与越王将会盟之地定在齐国高唐,十二日后会面相谈…… 楚覃落掌于案,心下斟酌着前去搅弄风云的人选。 不多时,越离领命入宫拜见。 “微臣叩见大王。” 楚覃垂眼看他,不咸不淡道:“嗯,爱卿坐下说话吧,世鸣如何了?” 越离回府后一面应付着府上的耳目,一面又着冯崛打听楚燎的病状。言及此,他的眉头不自觉拢起,语调忧愁,隐去楚燎判若两人的情况,只说他头疾发作疼痛难当,得见一次,心中实在不忍。 他谈吐言辞本就是个中高手,不动声色又替楚燎描了些母离兄散的歉意,端了十足的弱势,听得楚覃心中闷痛,殿上之景犹然在目…… “寡人过个两日便带上大巫前去为他驱魔,世鸣底子好,很快便能好起来。” 越离听了这话真心实意地笑起来,连声谢道:“大王思虑周全,微臣自愧弗如,臣自请与大王前去……” “不必,”楚覃打断他的话音,身边的内侍将帛书捧到他面前,“越王图谋不轨,寡人欲派你前去,搅乱这潭水。” 楚覃将朝上身边之人一一忖度来去,可用之人算不得稳妥,稳妥之人又无法全然托信……思来想去,竟然只有一个被他半途而废的越离。 虽然在魏国的最后两年,越离的谍报时有时无,但他的能力毋庸置疑,魏国的线报至今仍在沿用。 至于越离的忠心……能为了世鸣冒着杀头的风险与他正面对峙,可见其心确乎在“楚”。 “待世鸣养好身子,寡人会将他安入军中,为你压阵,你不必担忧。” 越离听出他的醉翁之意,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状似深思。 片刻后,他拱手谢罪:“禀大王,此番重任,臣不可贸领。” 楚覃没觉得自己在与他商量,疑惑地“哦”了一声,不轻不重道:“寡人直命于你,竟还有‘贸领’一说?怪哉怪哉。” 越离屈膝而跪,恳切道:“大王息怒,非臣拒命,实乃无能。此番前去非同小可,楚越之战我楚本稳操胜券,若此行不成,四国之兵围楚而来,后果不堪设想!” “微臣虽有薄名,但在楚之威远不如列位功臣,臣无甚可重,唯恐列国唯人论心,以为大王轻敌少视。” “再有,”他语气微妙地停顿须臾,声气稍虚:“臣在宫中人微言轻,使者在外,难免相机行事……臣心昭昭,亦挡不住流言四起,乱我军心,除了大王和公子,微臣也实在无枝可依。” 他的忧虑并非无中生有,句句在理,令独断专行的楚覃也不免犹疑起来。 任人唯贤,也要贤得八面玲珑,才能入贵人的眼。 “依你看……寡人有何人可任?” 越离默然半晌,道出了楚覃不愿深思之人:“左尹大人可任此职。” 宫中的一切尽收在他眼皮底下,毕程……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 除了自己,他还有别的枝头可依吗? 楚覃冷不丁开口:“先生可有怨我弃你于不顾?” 越离心口一跳,这句话,他以为永远都听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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