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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弥陀佛。” 住持道:“请施主敬香。” 许庸平在火膛中点燃一支线香,双手持香,跪地三拜,再插香。 他起身,静静仰望佛像。 寂通道:“陛下福泽深厚,会长寿无恙。” 许庸平视线不动:“他若有恙,八大佛像的金身都该拆了。” “玩笑之言。” 许庸平微微一笑:“大师不必放在心上。” 寂通:“阿弥陀佛。” 七年前有人捐献大笔善款修缮宝华寺,给天下闻名的八座佛像镀金身。 寂通:“原来是许施主。” 许庸平目光从佛像身上移开,平静道:“我心中有所求,所求灵验一日,愿抄经念佛一日,为天下佛像铸金身一日。” 寂通后退一步,躬身又念:“阿弥陀佛,许施主所想,必能成真。” 求佛者海海。 许庸平不置可否:“今日来也来了,左右无事,你我手谈一局。” 寂通摇了摇头:“阁老今日怕是无心棋局。” 许庸平负手,口吻清淡:“大师有何见解。” “阁老心系陛下,竭心竭力,又如此心绪不佳,恐怕无不能让之事。既心中惦念,最终还是退让,又何必拖延,让自己不好受。” 许庸平沉默了一会儿,终究叹道:“罢了,是我的错。” - 皇宫。 “草民陆怀难,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 魏逢随口:“你既然替朕做事,不要给人留把柄。那个苏南谢家的公子,以后不要来往了。” 陆怀难没有第一时间答应,魏逢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陆怀难:“陛下可否听草民一言。” 魏逢眉梢挑起。 “陛下想重开琼林宴,无非是认为朝中陵琅许氏不可一家独大,陵琅许氏文臣世家,思想腐朽,又有内阁宠臣坐镇。陛下既动了这样的心思,却迟迟不下决定,想必是不愿阁老为难。” 魏逢看着他,慢慢道:“哦?说说看。” 陆怀难:“请陛下给草民一个机会。” “朕为什么要给你这个机会?” 陆怀难:“只要陛下让草民参加殿试,草民会是状元。” 魏逢第一反应是你一介布衣胆子倒是大,但陆怀难抢在他发作之前开口: “草民自幼父母双亡……十岁学凫水,十四学捞尸。” 魏逢一顿,终究没有打断他。 陆怀难吐出一口气,虽难堪但仍继续:“三百六十行,与死人打交道为最次。草民年纪小,捞一具尸体也就分得十铜板,虽后来日子好过些,也受过不少人冷眼。” “草民说这些是为了告诉陛下,草民无路可走,唯有背水一战。” “朕今日若不答应你,你打算怎么做?” 陆怀难:“陛下是明君。” 魏逢:“你威胁朕?” “陛下恕罪。” 陆怀难跪拜请罪,闭眼:“请陛下让我一试,成则生,败草民愿……以死谢罪。” 魏逢问了毫不相干的一件事:“你告诉朕,你和苏南谢氏是什么关系。” 陆怀难知道瞒不过,与其被别人捏住把柄不如如实相告,好早做打算:“他是草民……要相伴一生的人。” 魏逢冷冷:“你倒是实诚。” “草民不敢欺君。” 魏逢:“说来听听。” “草民十四学捞尸,十五捞尸一百七十三具,第一百七十四具,捞到一活人。” 陆怀难跪着,双膝一阵刺痛:“苏南谢氏公子年十九,失足落水,谢父谢母感念我救子之恩,将我认作义子。读书写字,与他同进同出,共枕同眠,如今第十年。” “他和我一同上京赶考,嘴上说是来游玩赏光,实则是怕我因家世出身受人诟病。上京路漫漫,他身体孱弱,又有咳喘,一路颠簸不胜其扰,现下仍在医馆。” 陆怀难自嘲地说:“我十五才继续读书识字,每每灰心丧气他便为我加油鼓劲;冬日天寒,写字生疮,他虽爱洁还是执意取了银针替我清脓水;读书枯燥乏味,他一边清账本一边陪我苦读,读到五更天亮;夏日燥热,他想方设法让屋里温度降下来,弄来冰镇的杨梅、橘瓣送来给我消暑……谢父谢母接连病逝,临终之际将他托付给我,有此重托……实不能舍。” 魏逢想到什么,怔然。 他遏制住心里奇异的、瘙痒的感觉:“若朕非要你舍,你会如何?” “草民……” 魏逢以为自己会听到“恕难从命”这样的词,但陆怀难咬紧后牙,半晌后脸色灰败道:“草民会将他送回苏南。” “草民原本就打算将他送回苏南。” 魏逢正要嗤笑出声,又听陆怀难给自己磕了一个头,仿佛终于从这个可怕的假设中惊醒,恢复平静道:“苏南气候温暖湿润,又有他的家人朋友,对他养病有益。草民一无功名在身,二无万贯家财,空有一颗对他好的心,毫无用处。” “若有机会……十年之后……衣锦还乡……” 陆怀难干涩道:“陛下若能改变主意,草民再……” 久久没有回应,就在陆怀难不抱希望的时候,他突然听到魏逢说了句话。 “朕还挺好奇的,让你冒着被杀头的风险都要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少年天子推开窗,长发被风孤零零卷起,他伸手去接窗外雨丝:“城中有家医馆,坐馆的大夫姓独孤,轻易不替人看诊,你去敲他的门,不开一直敲,有人开门就说朕求他给人看病,诊金记在朕头上。” “带他去吧,别把他送回苏南了。他身体不好,折腾来折腾去的,就怕你有机会衣锦还乡他没机会等。” 魏逢:“你说服朕了,殿试结束若你不是第一,提头来见。” ——冰冷皇位上并非是一个不近人情的帝王,或许他有残忍和玩弄人心那一面,至少现在,他没有。 陆怀难突然冒出这样的念头,他深深伏地:“草民……谢陛下恩典。” 他仍然不知道是什么打动了眼前的少年天子,他做好了赴死的准备,直到他走出殿门那一刻,魏逢忽然说:“朕少时读书,也有人陪朕到五更天。” “朕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看到他又觉得还能再坚持。” 陆怀难一顿。 他听见风送来的,轻得几乎是错觉的声音:“朕希望你们永远都不分开。” - 第二日,许庸平毫无征兆地称病不朝。 魏逢忍住了,没问什么。 又三日,许庸平仍称病不朝。魏逢立刻派了御医去,御医回来只说换季风寒,陛下不必担心。 从前称病不朝的是章仲甫,如今他人逢喜事精神爽,哪里还看得出老病的影子,又在朝堂上口吐唾沫。 魏逢心有焦躁,面上不显,又派御医去,御医回复他一样的话。 又过了三日,文官那列的位置仍然空着。 魏逢忍不住了,陆怀难来的那天他就很想许庸平了,想着明日下朝一定和老师一起用膳,谁知许庸平称病,他心里跟有猫爪挠一样,即使想着不打扰老师也根本控制不住胡思乱想——老师怎么会病了呢,病得严不严重,怎么十日了还没有好,莫不是腿伤旧疾,有没有去独孤那里看……府里大夫能不能照顾好。 他在勤身殿来来回回走,一刻都待不下去,根本没理会一边的崔有才,召来黄储秀焦急道:“马上备车!朕要出宫去看老师!现在就去!” 黄储秀不着痕迹地看一眼垂头不语的崔有才,故意犹豫:“今日会不会太迟了……” 魏逢愤怒道:“老师病了,朕一刻都等不了!” 黄储秀立刻:“陛下,都准备好了。” 魏逢脑子根本不思考了,胡乱点头,衣服也不换了,火急火燎冲出宫殿。 他甩了仪驾司的人百八十米远,在正门翻身下马。门房欲拦,汤敬抬手,令牌上三个字鲜明醒目,门房浑身一颤,立刻朝两侧拉开门:“大人请。” 汤敬后退一步。 魏逢走得飞快,疾步而行,一路踢翻路边的花盆。 蜀云正打算伺候人睡下,门“砰”一声敞开,他立刻握剑,剑刚出鞘被一把绣春刀拦下,汤敬冷冷:“不得无礼。” 魏逢疾风暴雨一样卷进来,许庸平榻上被子掀开一半,人还没做出什么反应,一只手已经顺着他小腿摸上了大腿。 “……” 许庸平眼疾手快一把掐住那只手手腕,抽了口气。 魏逢半只腿上了床,头简直要凑到他怀里:“老师怎么病了?如何病了?有没有叫大夫,吃了药吗?怎么十日都不见好?今日还这么早怎么就要睡觉了,难道是下雨腿疼?” 许庸平:“臣的腿已经大好,身体也并无不妥。” 魏逢松了口气,仍不放心,手不住地上上下下摸:“真的没有吗?朕觉得还是用热帕子敷一敷才好,今夜还要泡一泡……” 他一顿。 许庸平笑了:“陛下今日愿意理臣了?” “没有,朕没有不愿意理老师。” 魏逢左顾右盼就是不看他,半天之后蔫蔫地垂着脑袋,自知理亏道:“朕就是……” 他“就是”了半天说不出话,一副垂头丧气又可怜巴巴的模样。许庸平伸手碰了碰他一路小跑来出汗的额头,低声道:“臣无事,只是心里不太舒服。” 魏逢怔怔看他,他眉目深远寂寥,笑了笑说:“陛下若即若离,臣也会难过。”
第19章 是他钓上来的那尾小鱼 ——他这样跟朕说话。 魏逢心里简直被剜了一刀一样的难受,踢掉鞋子爬上床,掩下酸楚说:“老师真的没有身体不舒服?朕带了太医来。” 许庸平幅度轻微地摇头。 “陛下愿意告诉臣为什么不高兴吗?” 魏逢抱着膝盖坐在床边,乌黑发丝重重叠叠地披在肩背上,落到床上。他垂着脑袋,像个犯错的孩子一样不说话,最后小声:“朕不想老师娶妻。” 许庸平没有怪他无理取闹,耐心:“为什么。” “因为……” 魏逢低低:“老师要是娶妻,和朕之间就会隔着一个人。老师有了自己的家,朕和老师就不会像以前那么亲近了。” 许庸平说:“陛下知道不会。” “可老师宁可让转达立妃的事都不肯直接跟朕说,朕明明以为……以为朕跟老师才更亲近的!” “立妃之事太后出面更合适。” 许庸平顿了顿,说:“是臣的错,以后不会了。” “眼睛进沙了。” 魏逢一边揉眼睛一边带着鼻音说:“朕就是很害怕!” “臣的婚事,交由陛下做主吧。” 魏逢猛然抬头去看许庸平。 许庸平柔和道:“陛下愿意臣什么时候成亲,臣就什么时候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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