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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话,徐方谨眸色暗淡了些,眼睫轻颤,礼貌地道了声谢,又俯身摸了摸乌金圆圆的脑袋。 “要我说怀王殿下还真是不忘旧情,听闻他要用血写祭文悼念小侯爷,这……” 话音未落,他突然被徐方谨倏而看过来的冷冽眼神镇住,不由得口吃道:“怎怎怎么……” “你刚刚说什么?” 庄稼汉子不解地挠头,“我说怀王殿下他要……” 这次他连话都没说完,只见徐方谨飞快的身影冲了出去,远处马声嘶鸣,踪迹远遁,犹如星驰电走,只余一道利落的残影。 此时庄稼汉子才褪去了憨厚老实的表情,神色严肃,将腰带上挂着的肉条喂了一个给乌金吃,“乖乖,你立功了,不愧我喂了你那么多天。” 再望去不见踪影的徐方谨,心中的担忧多了几分,长叹了一口气。 *** 肃杀寂冷的堂屋之中,封衍端坐在塌上,他垂眸静思,周身沉敛的威严如山雨欲来,掌中滚动的佛珠一颗一颗拨过,钝响沉闷,仿若砸在人心上的碎石。 一旁的案几上放了纸笔,卷起的边角沙沙作响,交槅楹窗支起一角,映出竹叶的萧疏长影。 封衍随手将佛珠搁在一旁,案上盛放着青瓷冰纹盖碗,剔透晶莹,他清冽的眸光凝住,拔出匕首来,寒光刺目,清晰地照出了他半边面容。 刺骨的寒凉浸入皮骨,割开血肉的撕裂声伴随着滴入碗里的鲜血在空寂的屋内听得分明,血腥味被香炉里燃着的檀木香掩去。 屋外的护卫整肃地站立,肃穆森严,青越和青染分立两侧,静听北风呼啸,卷起落地的枯枝败叶,萧索之气顿生。 徐方谨赶来的时候,已经是衣裳凌乱翻飞,他大喘着气,擦过额头上的细汗,快步上前,“慕怀求见殿下。” 未等青染通禀,他猛地撞开了房舍的门,不管不顾地冲进去,掀过素色珠帘,神色惊惶,抬眼就看到了封衍抬笔落在纸上的血痕,他一袭月白色衣袍,手腕上的伤痕触目惊心,血迹斑驳。 他身躯轻颤,双拳攥紧,浑身的血液仿若都在此刻凝固了,声音无比嘶哑,“斯人已逝,殿下何苦伤身。” 未有回音,唯有寺内的钟声回荡,几步之遥,如隔天堑。 徐方谨双眼通红,愤然去夺封衍手中的笔,还未触及到笔墨,突然被他抓住手腕,只听他声如死水,“本王前日在镜台山上开棺动土,五年了,竟是一座空棺。” 如平地惊雷,徐方谨怔然看他,双目对视下看到他眼中沉潜的哀默和悲痛,一时他的喉腔像是烧了火红的炭火,焦躁干涩,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嘶——” 封衍毫不犹豫地再是一刀划过了手臂,刺眼的鲜血落在了碗中。 徐方谨骤然心痛,血痕乍然,他不顾一切地去夺他手中的刀,泣声嘶吼道:“不要,你不要命了吗?” 封衍倏而将他死死揽入怀中,任由他用白布替他绑着伤口,禁锢的力道像是要揉进骨血里,哀哀唤他,“江扶舟,五年了,你可有半分念着我。” 染血的刀滚落在地上,纸笔飘然翻飞。 徐方谨被压在床榻之上,手腕上沾染了血迹,他肺腑里忍着沉重的郁气,怒吼道:“你是不是疯了!” 突然他的双眼被温热的手心盖住,唇齿间的热意覆上,齿关被撬开,呼吸掠夺间,几欲喘不过气来,他挣扎着推搡封衍刚硬的胸膛,闷重的拳头砸在他肩上,衣襟凌乱,湿热的眼泪贴在面上,滚烫灼烧了理智。 得以喘息的一刹那间,徐方谨紧紧抿唇,忽而一巴掌甩在了他脸上,沸腾的怒意止不住喷涌而出,“你混蛋,真不要命了是不是?” 他狠力揪着封衍的衣襟,身躯颤动,眼底的酸楚和哀痛几近溢出来,咬牙切齿,“让郎中来看伤。” “——嚓” 封衍遽而向他后颈点去,徐方谨乍然软了身子,倒在他怀中,他将人揽抱起来,不肯松开半分,静靠在墙上,发红的双目看了他一遍又一遍。 褚逸麻木着走进来,见到屋内狼藉一片,早知封衍得知江扶舟活着的消息后就疯魔了,五年来的痛苦和折磨都化作了此刻的狂风骤雨。 “你这是何必呢?人找到了皆大欢喜,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封衍掀起眼帘,眸光深邃,“我宁愿他恨我怨我骂我,自从江沅芷走后,他几日未合眼了,骤闻噩耗,他受不住。” 闻言,褚逸不知该说什么,目光落在被他护在怀中的徐方谨身上,摇头叹息。 褚逸上前来替他包扎伤口,所幸他还有分寸,伤口都不深,就是看着可怖。但他面色冷凝严肃,斥道:“封衍,我再说一遍,若再有这种事,不用你动手,我直接药死你得了。” 封衍将徐方谨的手紧紧握在掌心里,继而十指紧扣,难得显出了些许的愧色,“抱歉,日后不会了。” “我还要陪他百年。”
第86章 昨夜落雪飘蒙, 飞檐斗拱挂着雾凇,剔透晶莹,描摹一道道疏淡的白边,朱廊黛瓦素裹银装, 天地间寂然一片。 松柏负雪, 虬劲的枝干衍生至旷远的天际, 日光的淡影摹刻在三交六椀棂花窗上,似绢白的布上染了几点墨痕。 仿若这一觉睡了许久,徐方谨裹在锦被里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乌木鎏金宝象缠枝床的素白色纱帐,眼睫轻颤, 咬破的唇瓣上清凉, 似是涂抹了薄薄的一层药膏。 一阵混沌感袭上了心头, 许久,迷茫的记忆渐渐回笼, 徐方谨猛地坐起了身,却听到玎珰碰击的声响, 手腕上冰冷的链条与床沿相碰,他不可置信地顺着目光看去,竟是一条长链相连。 下意识去摸藏在身上的匕首,但什么都找到,莫大的惊慌感萦绕在心上, 他蓦然走下了床, 发现这长链铐在床上,长度足以让他在房中走动。 嘎吱一声门突然开了,青染送来了洗漱的用具,见徐方谨一人茫茫然站在屋内, 不禁一惊,快步走到衣桁处取了鹤氅来给他披上,又嘱咐侍女将银丝炭烧得旺一些。 “给我解开。” 徐方谨抬手拦下了青染递来的鹤氅,看着他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干哑,“青染,给我解开。” 青染别过头去,鼓了两声掌让人下去,直到殿内只剩他们两人,他才硬着头皮道:“徐……小侯爷,你就别为难属下了。今日有紧急军务,殿下天不亮就去了兵部。” 徐方谨年少顽劣的时候也被封衍用铁链铐着不让出门,但那都是在书房里拘着他写字,让他修身养性,什么时候都沦落到拷在床头了。 一股无名火在肺腑里烧着,他冷着脸坐到了青鸾团刻紫檀椅上,哐啷的锁链碰撞声更是让他心烦气躁,但看到青染静默地站在一旁,他又觉得没甚意思。 梳洗后他眉眼耷丧,趴在案几上不动弹,怀中抱着青玉色迎枕,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案,他没注意到自己在此处的放松,不同于在外时刻板正的身躯和紧绷的思绪。 时隔多年,青染仿佛又再次看到了那个当年无拘无束的江扶舟。 但到底是不同了,横贯了五载光阴,他见过徐方谨跟在小郡王身边时的谨慎谦和,不知这五年他又经历了多少事。 青染掩去怅惘的心绪,默默走上前去将厨房送来的鸡丝粥放在了他面前,“后厨熬了许久的粥,您多少用些。” 徐方谨拿起羹勺,慢慢搅动了面前的粥,热气弥散间,他忽而问:“无缘无故,殿下为何要去镜台山开棺。” 青染的脚步顿了一下,斟酌了一下用词,“在河南中明府时,徐家祠堂遭到了盗匪,其人略通奇门遁甲之术,在暗格里发现了……” 徐方谨扶额,有些食不知味,味同嚼蜡,替他把话说完,“发现了徐方谨的牌位。” 有一种莫名荒诞感笼罩了在心上,他无奈失笑,“原来是这样,你们真的会有人一直盯着徐家祠堂。” 既然话都到这里了,青染索性也不瞒他,将他们调查到徐方谨与永王世子有牵连的事一并说了,又提及了江礼致的事。 徐方谨沉默了许久,直到吃完了一整粥,搁下了碗,他垂下眼睫,“青染,这些年他还好吗?” 青染的话绕在嘴边,到底没说什么,迟疑了一下,才道:“这话您可以亲自问殿下。”而后缓步退到了一旁去。 暖炉在掌心发烫,徐方谨百无聊赖之际又拉起了手腕上绑着的细条长链,心想封衍到底想要干什么,总不可能将他一直拘在这里。而他也有些不敢面对封衍,毕竟之前见面他们都剑拔弩张,不欢而散。 愁绪包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烦忧,他眉宇染了些许的烦躁,扯着长链的力道重了几分。 忽而,屋外传来的熟悉的声音,徐方谨的背脊倏而僵直,抬眼望向了外头。 “青越,我四叔呢?怎么今日是你在此,青染去哪里了。” 正说着话,封竹西就要推门进去,但却被青越伸手拦住了,同他说了封衍今日早早出门去了,眼下屋内没人。 “我又不干什么,上回来我在侧殿的书房里落下了一本书,今日得闲就想着来拿回去。” 封竹西唇角勾起一抹笑来,抱臂靠在柱上,好整以暇地看着青越,“怎么我不能进去吗?莫不是里头藏了什么人?” 殿内,徐方谨的心重重跳了一下,手心渗出些冷汗来。虽相隔甚远,但这种不安感让人心乱如麻,他还没做好与封竹西相认的准备,不然也不会一直以假身份与他相处。 他所做之事牵扯到许多复杂交错的往事,且他尚未知晓那位故人的身份,若贸然相认,不知会有怎样的危机潜藏其中。平章年纪小,藏不住事,如果知晓他是江扶舟,待他的态度就不似往昔般舒坦自然,而会处处忧虑他的处境。 青染看出了徐方谨的忧虑,上前去替他添了一杯热茶,劝慰道:“小侯爷莫忧虑,小郡王有分寸,不会擅闯殿下寝殿。” 果不其然,封竹西玩笑过几句之后就准备走了,不过临走前,他深幽的眸光遥遥落在了殿内,褪下那分玩世不恭,整个人沉敛了下来,脑海里霎时间闪过了许多,最终归于空寂。 踏雪无声,他背影宽阔,身躯挺括,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渐渐隐没在了院内,远走化作了一个小点。 守在门前的青越捏了一把冷汗,心想小郡王真的是长大了,越来越不好糊弄了,适才看过来的眼神虽然带着笑意,但凝在其中的深沉让他莫名想到了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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