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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扶舟狼狈地靠在封衍身上,热出了一身汗,慢慢捻着一个蜜枣放在嘴里,心里全是对未来要喝这个苦药的无尽绝望。 封衍抚过他柔软的乌发,“过些时日,镜台山的桃花就开了,星眠就等着你陪他去。” 江扶舟恹恹地应了一声,喝过药困意袭来,沉重的眼皮有一搭没一搭地垂落。 “砰——” 门突然被重重推开,封竹西急匆匆走了进来,沉声道:“四叔,齐王府的人有了动静,祭坛处也传来了异动。” 江扶舟当即坐起身来,微微蹙眉,“我们不知道哪一日才是他算的日子。” “事不宜迟,我们尽快过去。” 封衍的脸色冷了几分,江扶舟这才刚刚醒来,他不想让他这个时候出去冒险,但依着他的性子,是绝对不肯罢休的。 褚逸也知道眼下的情形,他叹了口气,“我一并去,出了什么事也好照应着。” 议过事后,封衍让江扶舟先行睡一会,等备好行装和车马之后再唤他起来,他起身走出殿外,朝着书房走去。 灯火昏暗处,游道长廊里,这几日察觉到有事发生的苏学勤在拐角处看着封衍远去的背影,默默转过身去,心中多了几分思量。 *** 宫墙巍峨,石像路神道庄严肃穆,依次排列着狮子、獬豸、象和麒麟等石像,对坐而立,夹道相迎,兽石由整块石料雕凿而成,线条流畅圆润,气度恢弘磅礴。 祭坛由艾叶青石和汉白玉雕成,外方内圆,三层重阶,拾步而上,可眺望天地阔远,星河浩渺,站立在中心,极目远望,能看到宝顶外条石砌构的城墙和重檐九脊的明楼。 已入了夜,远处的神楼宫灯星火簇起,礼部官员正在跟在封庭身后,亦步亦趋,同他细心讲解祭祀的典章制度和斋戒的事宜。 封庭漫不经心地听着,这些典章早在来祭坛前他就明晰,眼下不过是寻个机会来此地走走罢了,等礼部的官员说到口干舌燥,他稍抬手,“有劳周大人,诸事纷繁,不若明日再详谈。” 读懂封庭的逐客令,周大人忙不迭俯身行礼告退,两股战战,背脊汗湿了一片,谁都没想到一个没人看好的皇子在两年内异军突起,独得圣心,大刀阔斧,秦王都败下阵来。 封庭登临高台,长风飒爽,衣袂飘然,添了几分慨然的意气,肺腑里沉郁的闷气得以渐渐散去。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熟悉的轮车滚动声传来,封庭才回过神来,看向被推上祭坛的江怀瑾,他缓步走过去,接替他身后之人,“先生。” 旷野寂静无声,江怀瑾目光放远来,看向了蛰伏在黑夜里的远山,重门巍峨,宫墙雄峻壮阔,霎时间失了神。 他膝上盖着一条长毯,遮住了萎缩无力的腿,封庭缓步走到了他面前,俯身蹲下,担忧地看着他,“先生,此地风大,不如白日我再推你来……” “子渊。” 封庭蓦然愣住,江池新字子渊,他已经许久没有听到江怀瑾这样唤他了,夜色昏暗,灯火幽幽,他心间陡然生出了些惶惧来。 “还是没查到你生母吗?这事怪我,做戏也不做全套。” 犹如平地惊雷,封庭瞳孔骤然收缩,一种诡谲的猜测从心底油然而生,他脸色霎然惨白,身躯僵硬着跌坐在冰冷的坛石上。 “什么……” 江怀瑾眼中蕴着沉潜的疯癫,看着封庭脸上挣扎怀疑的痛苦,他轻笑,“本以为你会有些长进,没想到还是这般蠢笨。这些年有无数的机会给你,你都不敢去查。是怕午夜梦回之际,平阳来找你索命吗?” “不愧是封恒的亲生子,子弑生母,天诛地灭。” 封庭难以置信地抬眼看端坐的江怀瑾,蜷缩着的手指像是冻断了,再不能动弹。 良久,他才从噩梦中乍醒,声音撕裂低吼:“不可能……不可能,你一定是在骗我。” 江怀瑾悲悯地的眼神落在他身上,不过几息之间,他从怀中拿出了一把匕首扔在了地上,清脆的一声响。 “是非因果,皆是过错,我现在给你个机会,拿着它,杀了我。” 封庭爬跪在地上的身影一动不动,如注入沸水滚热,整个人痛苦不堪,心神仿若被剥离开来,劈成好几半,“……你一定是在骗我,骗我,明明……明明就差一步了。” 江怀瑾没再看他,而是望向了不远处,声音散漫淡漠,“积玉,不如出来一叙。” 闻言,封庭脖颈涨的通红,目眦欲裂,脚步声传来,只见江扶舟和封衍走了出来,看向他的目光复杂交错。 只一瞬,他几欲疯癫,蜷缩着冰冷的身躯,神昏意乱,狂笑不止,两行清泪倏然落下,哀声凄厉,“原来从一开始,你就在骗我,是我蠢笨不堪……我以为你终于选了我一次……哪怕只有一次……” 他乍然想起了建宁帝,无声无息的眼神里,似是看向旁人,压抑的绝望崩裂开来,“你们都念着他……看我一步步得意地走向高处,自以为胜券在握,是不是很可笑……” 半疯半癫着苦痛中,封庭的眼前突然出现了平阳郡主的身影,她向来肃冷严厉,幼时事事都要管束着他们,唯有久卧床榻,濒死之前,三尺白绫里,她望向他的眼神那样哀默和悲凉。 江扶舟攥紧了双拳,尚在发热的身躯轻颤,嘴唇微动,却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突然,他瞳孔骤然放大来。 “不要——” “——嘶” 锋刃割过脆弱的皮囊,鲜血霎时间喷涌而出,汩汩流下,封庭用江怀瑾的匕首捅入了自己的脖颈,断续的声音如裂帛撕开,“我这一生……像是……笑话……” 江扶舟不顾一切地扑上前去,颤抖的手触上封庭脖颈鲜红温热的血液,双眼通红,“哥……” 封庭再也抬不起手来,他眼底倒映着江扶舟的身影,唇齿间鲜红一片,“……积玉” 风过无声,断了生息。 江扶舟呆愣着坐在原地,衣袍上渐渐染红了,“江怀瑾,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突然,像是察觉了什么,封衍猛地上前去将江扶舟一把揽住,飞身往台阶下跑去,轰隆的鸣响骤然传来,地动山摇,如天雷惊破人间。 火光猛然在祭坛的圆心中燃起,居在其中的江怀瑾面色不改,他仰头看向遥远的天际,祈求道:“以人为血祭,若上苍怜我一生颠沛流离,萍飘蓬转,让我魂归故里。” 忽然,重重火光里,一个声音嘶吼了出来—— “江怀瑾,你回不去的。” 苏学勤惊魂丧魄,他两腿战栗,强忍着恐惧和悲痛,“你能记起你父母叫什么吗,家又在哪里?” “是不是根本想不起来,因为从来就不存在。” “你不过是我书中里的一个人物,你十七岁高考结束之后穿越过来,科考及第,你和此方天地共生。” 江怀瑾蓦然抬头看向了苏学勤,猛地扑倒在地,轮车失了方向,朝着下方滚落而去,淹没在橘色的火焰里。 “你说什么……” 江怀瑾用上半身努力往前爬,面容在火中模糊,他拼命挣扎,努力去回想,却怎么都想不起来苏学勤所说的他的父母名字和长相,霎那间头疼欲裂,荒谬的思绪杂乱无章。 “……我也是纸片人?” 苏学勤哪里知道真实的世界可怕到连纹路都清晰可见,那有什么爽文人生,目之所及皆是刀俎鱼肉,饿殍遍野,生灵涂炭。 残存的信仰被击溃,江怀瑾面目狰狞,失去知觉的下半身被他拖着走。 痛苦挣扎里,他泪流满面,忽而问:“在你的书里,我是什么结局?” 苏学勤心怀不忍,低垂着眼,片刻,才道:“位极人臣,子孙满堂。” 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江怀瑾捧腹狂笑,几近癫狂,他放弃了挣扎,莫大的荒谬击垮了他,恍惚间他似是听到耳畔无数哭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江怀瑾勉力支起上半身,寂冷的眸光遥遥落在了江扶舟和封衍身上,他的声音穿透过熊熊的烈火—— “扶舟,你以为你选了圣主贤君就能江山永固,天下太平了吗?人人代代无穷己,江月年年只相似。两代?十代?这昭昭日月的终会走向腐朽。剥掉这盛世的皮囊,九州百姓如蝼蚁,兴亡皆苦。” 封衍死死将挣扎的江扶舟禁锢住,抬手挡住了他的眼睛,滚热的眼泪落在掌心里,他低声呜咽。 江怀瑾倏然扑进了火光里,很快就被大火舔舐吞没。 *** 京郊祭坛崩塌失火可谓是一桩迷案,此闻一出,街头巷尾都在议论,人心惶惶,齐王死在了乱石中,相传是遭到了天罚,当夜轰隆似雷鸣,震天动地,响彻云霄, 更有人借此讥讽大魏国祚衰微,沸腾的舆论汹涌而来,几日后,明堂高坐的建宁帝下了罪己诏,内阁与百官齐跪拜于宫门外请罪。 寝殿内,内侍出入皆小心翼翼,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来惊动里殿浅眠的建宁帝。 入夜后乍暖还寒,白毡纹菱花窗沿渗进些冷气来,髹朱漆有束腰方桌上的霁蓝釉胆瓶在宫灯下晕着一层柔软的光来。 自祭坛崩塌,流言蜚语后,建宁帝的病一日重过一日,十眠九坐,寝不安席,有日薄西山之象,朝臣上表他拒之不见。 秋易水端了盥洗盆轻声走进来,搁在鎏金木盆架上时发出哐啷的响声,床榻之内的建宁帝倏然睁开了眼眸,“易水。” 闻言,秋易水低首恭敬走到了床沿,将建宁帝扶了起来。 建宁帝强撑着身子坐起,鬓发花白,握着拳重重咳嗽了两声,声音飘远,“这些时日,你在想什么?” 秋易水的身躯蓦然定住来,他抬头看向了积威深重的帝王,他虽年迈体衰,但一双锋利的鹰眸还是能让人心头一震。 “朕没几日好活,从来没想过,身边人想要什么。铁林,鹤卿一个个都走了,你跟过他们,这才留在朕身边。” 听到这话,一直谦和有礼的秋易水脸色淡了些,他脊背挺直,“王铁林死之前曾托付宁遥清保我一世平安,可宁遥清知道,我入宫来,从来都没打算活着出去。” 建宁帝的眸光凝滞一瞬,眼底的思绪明暗交错,“你想要什么?” 秋易水掸了掸衣袖上的轻灰,漫不经心道:“王铁林不过是宣悯太子身边的一条狗,背信弃义,死有余辜,他凭何颜面见我父亲。” “易水或许该唤陛下一声皇叔父。” 建宁帝不过一息间就依着年岁想起了宣悯太子的幼子封霄,肺腑间的郁气骤然腾升了上来,衰颓的身体让他难以坐立,只能用力抓住床沿,额上青筋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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