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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起旧事来,冷清如宁遥清也不免哀悯,“积玉是我平生所遇难得的赤诚不贰之人,且……终生未改。” “奴婢为官之时,历数诸多风雨,见过人心鬼蜮,世风浇薄,独他,是我唯一挚友。” “当年我获罪于景王,早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不料他上下奔走,求遍知交,这才留我一命,改判宫刑。” 建宁帝登基之后极其厌恶延熙帝,于是下旨废其帝位,改称景王。而获罪一事,说的是当年延熙帝幼子夭折,欲坑杀百姓以作陪葬,宁遥清上疏论其举荒谬不堪,最后被处以宫刑,送入宫做了洗恭桶的内侍。 听罢此话,殿内久久的沉寂,唯有冉冉升起的苏合香流溢其中。 建宁帝撑着下颌,似是想起了也当年江扶舟在边境救他一事,当时他年轻气盛,立于墙上,随手扔了一壶酒下来,张口便唤道:“老头,天寒地冻,吃些酒吧。这可是好酒,换做旁人我可舍不得给。” 当时的江扶舟,也不知他是被掳走的废帝,只当他是衣着朴素的糟老头子。 如此想着,手上秦王送来的木雕也黯淡无光了,建宁帝随手扔在了一旁,发出倒地的清脆声响。 “郎才艳艳,世无其二,可惜了。” 许是提到了江扶舟,建宁帝比平日里更脆弱些,语调沉缓,带了几分沧桑,“再有一个月便是他的祭日,你替朕出宫去他的牌位前见见他。” 宁遥清恭顺行礼,“奴婢不敢。” “鹤卿,你与旁人不同。” 宁遥清并无动容,神色未改,“奴婢只是奴婢。” 建宁帝也不管他说什么,只缓缓起身,留下个萧条衰朽背影,行步迟缓,轻声说,“去见见也好,多少人都还念着他。” “朕就不去了,他恨朕。”
第29章 是日, 烟雨濛濛,细密的雨丝打斜飘落,游云浮于天际,远处山峰层峦, 重重雨雾中只见半隐的轮廓, 如水墨丹青, 描摹出高远渺然的境界。 长亭外,封竹西正焦急踱步,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 还要扯过温予衡来在他耳边不停重复着,“等下他们来人, 我就这样说, 他们必须放了李忠冲的亲人, 然后……” 表情麻木的温予衡不知道这一路听了几遍,只好木木然地点头, 并且劝他,“平章, 无需太焦急,这是早就应好的事情,况且我们也不是全然没准备。” 封竹西何尝不知道,如今事态紧急,多耽搁一日就多一日的变故。于是他们兵分两路, 徐方谨和郑墨言两人去城北西苑蹲宋石岩, 而他们则在此处等着同金知贤的人做交易。此案复杂,牵涉到了东厂和金知贤,需齐头并进,才有一线生机。 但到底最后会如何, 他们也不知道,只能是摸石子过河,走一步看一步。没了陆云袖在一旁指点,这几日他们心底着实没底,一边焦虑陆云袖出事,一边担忧此案最终又回到了原点,满盘皆输。 封竹西蹲坐在石阶上,茫茫然地看被雨雾朦胧罩住的前路,脸上有些许的落寞。 而一旁的温予衡看了眼他的神情,心间也不由得添了几分失意和怅惘,他知晓,这个时候封竹西或许是想徐方谨陪在身侧。几人中,封竹西年纪最小,也最黏徐方谨。 那日在刑部大狱遭到机关陷害后,温予衡便将一应事由禀告给了怀王,次日便有几个暗卫随身保护封竹西,他们这才敢揣着东西前来。 “小郡王真是好雅兴,长亭古道,此处山长水远,倒也别致。” 一个清润的声音蓦然响起,只见从烟雨长道处慢慢走出来一个身着碧山绿直裰的男子。眉如远山黛,萧萧林间风,丰神俊逸,温润如玉,好似是从游仙画中走出来的仙,不似人间客。 只有他一人,像是来游山玩水的。如果他没有拿出同他们交易的环扣,封竹西还真是这样认为的。 当即打起十二分的警惕,封竹西猛地跳起来,如临大敌,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仿佛要把他身上看出一个洞来。 “你就是元先生?” “正是在下。” 封竹西神情肃穆,脑子里的话背的滚瓜烂熟,脱口而出,“你们快放了李忠冲的家人,然后不许再插手此案,张孝贵他罪有……” 还没等他说完,元先生便毫不犹豫说了一个好字,面上含笑,像是看小孩子玩乐,深邃的瞳孔中全然没有被威胁的愤怒,也没有任何的焦急。 “???” 这就完了?就怎么简单?封竹西本来做好了唇枪舌战,缠斗一番的准备,却不曾想对方那么快就应下了,这让他有些狐疑,“你不是唬我的吧,我跟你说…” “就算我们骗你,你们又能如何?小郡王,看清形势吧,现在你们求着跟我们交换。”元先生不紧不慢地摇着折扇,淡淡看封竹西一眼。 见他还是一副怀疑的样子,元先生轻笑,打破他的幻想,“是你们要翻案,要救陆云袖,我们要的东西自然是会拿到的。就算我们把你们杀了,也能悄无声息,不露痕迹。冤狱、坠马、失足落水,任君挑选。” 看到封竹西眼中的动摇,他缓声,“小郡王这种有爵位在身的麻烦些,但他们这些无名无分的监生,死不足惜。” 立时,气氛突然凝固起来,虽无兵刃相接,却能感受到凛凛的杀气。 “不过,袁故知袁大人与你们那位徐小兄弟有几分交情,也不想闹得太难堪。且张孝贵死有余辜,无人想救他。我们拿到东西,你们翻案,就此两不相欠。” 这一袭话完全让事情扭转了过来,封竹西一直以为他们是有资格跟他们谈的,没想到经过他这么一说,变成了他们求着金知贤放手了。 这样想来,封竹西心头涌上了莫大的挫败感,自从接手这个案件以来,处处碰壁,仿佛置身于无底洞之中,怎么都爬不出来,如今连陆云袖都搭进去了。且他说的字字句句,他无从反驳。 森冷的寒意攀爬上脊梁骨,封竹西和温予衡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后怕和担忧,显然是想到了那日刑部大狱值房里的机关陷阱。 事到如今他们也别无他法了,封竹西上前去,从怀中拿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布包,低声道:“就是这个了,我们怕惹麻烦都没看,君子一诺千金。” 元先生接了过来,“放心,各自相安。” 他在封竹西诧异的眼神下亲自打开了那布包中的小册子,并且当着他们的面翻开,忽而他轻笑一声,眼底蕴着一抹冷色。 封竹西一下慌了,看他脸色瞧出些不对来,连忙说,“我们真的没动也没看,拿过来就是这个,连布包我们都没拆过。” 元先生抬眸看来,语气平淡,“不关你们的事,我说到做到,答应你们的事不会食言。” 翻看过每一页,元先生又翻回了首页,还是那副带笑的模样,但怎么看的封竹西觉得那么渗人呢…… “——啪” 封竹西怀里突然多出了那本小册子,不由得一惊,“你不要了吗?还给我干什么,我不敢看。” “随你,反正我会言而有信。对了,徐方谨是不是在找宋石岩吗?我帮了他一把,不用谢了。” 再看过去,元先生已经消失不见了,来去匆匆,像是幻境一场,如果没有怀中的书册,封竹西还以为是在做梦。两人赶紧打开来看。 却发现这是一本诗文集——《陶潜集》,入目的首页第一篇便是《桃花源记》。 封竹西和温予衡面面相觑,心中疑虑颇多,“这是什么意思?” 又听元先生说知道了徐方谨和郑墨言去西苑了,当下震惊,两人也匆匆往城北那边去。 *** 正在西苑蹲守着的徐方谨和郑墨言还在谨慎观察周遭,不料下一秒就被东厂的人“请”了过去,想必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当坐在敞亮厅堂里的时候,郑墨言还有些懵,不过他的注意力很快被红木缠枝八角案桌上的一盘精致糕点所吸引,只是碍于今日的场合,只眼馋不敢动手,而一旁的徐方谨眉心微皱,思索当下的境况。 “想吃就吃,不用客气,倒不至于让你们进来了还下毒害你们。这种死法属实没有意思。” 宋石岩今日穿的是便服,一袭青灰色织云道袍,周身气度平和,实在让人联想不到那个动辄滥用酷刑、致人死地的东厂督主。 “我很好奇,你们凭什么觉得能够说动我?若不是金知贤派人传话,今日你们呆的地就不是这,而是东厂大狱。”宋石岩面上很随意,似乎今日就是来逗猫逗狗,耍个乐子,勉强给金知贤一个面子罢了。 在如此紧张的氛围下,郑墨言决定先吃饱喝足,如果等下出现了任何情况,他可以扛起徐方谨就跑,至少可以顶一阵。于是他的手摸起了一块桂花饼塞在了嘴里,双眼紧紧盯着对峙的徐方谨和宋石岩,两只耳朵竖得笔直。 “宋公公不想知道宋石明的真正死因吗?” 一句话让场面瞬间凝固了起来,宋石岩也由刚刚的不屑轻蔑变得认真起来,他坐直了身子,表情严肃,“说下去。” 来之前徐方谨就一直反反复复在翻阅这个案件的卷宗,从前他们一直以为东厂插手这个案件是因为宋石明配了冥婚的事,但仔细想来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里面还有一个疑点,是他们之前只盯着张孝贵而忽略掉的,那就是案件里的第二个死者——宋石明,他是如何死的,为何需要配冥婚? “张孝贵欺骗了宋家,王氏不是宋石明杀的,而是张孝贵亲手杀的。而他却告诉宋家,是因为宋石明看上了王氏,强上不得,反被王氏伤了身。宋石明一气之下杀了王氏,而自己因为体弱多病几日后便死了。张孝贵谎称是替宋家隐瞒,顶了罪,是宋家的恩人,还将王氏的尸体送来给宋石明配了冥婚。” 这一连串的消息犹如惊雷,不仅炸的宋石岩脑子里嗡嗡作响,连郑墨言都目瞪口呆,不禁又拿起来一块绿豆糕塞在嘴里压压惊。 郑墨言这才明白,来之前徐方谨所说的以情理动人是什么意思,起初他们都不理解为什么要来找宋石岩,因为张宋两家沆瀣一气,狼狈为奸,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如今经过徐方谨这一分析,直接将两家分化了。如果真的如他所说,那么现在宋石岩怕是要对张孝贵恨之入骨,也就不会插手翻案的事情了,甚至会直接杀了张孝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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