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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骂了一千遍一万遍死糟老头子了,脾气倔得跟驴一样。他同样清楚,内阁绑在一块对外的时候心里都在作什么妖,这么多次了,其他人就躲在后头,偶尔当个和事佬,不反对,也不赞成,反正议着,遇到问题就让王士净这个倔驴冲在前面,他焉能不知道他们的小心思。 可恨自己看上去是有个盟友,可却是一个任何事都想不插手的主,闲庭信步的仿佛是在看自己的笑话,宋石岩肚子里憋了的火气直冲天灵盖。 他一转过头,对着宁遥清发难了,“宁公公要作壁上观到什么时候,别忘了,司礼监奉命监工,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宁遥清轻轻合上了邸报,放在一旁,不咸不淡地看了堂上一眼,“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若逼迫地方遭灾百姓,便是竭泽而渔,恐激起民变,不如让工部再议有何其他可替的木石料材。” 宋石岩勉强压着火气,马上转头看向了工部尚书金知贤,“金大人,可有其他法子?” 金知贤稳如泰山,坐了一日丝毫看不出疲惫,眸光微闪,“也不是不可替代,只是……” “只是什么?” 金知贤站起身来,“修建陵寝的石像生和神道的砖石照宫里的意思择取,大抵只有云贵两省有适合的。亦或是,福建巡抚前几日上报说发现瑞石,快马加鞭送来,经过工部勘验,是好料子。” 话一出口,王士净坐不住了,就知道金知贤没出什么好主意,“云贵辖地近日再起叛乱,苗民骚乱皆因地方有司处事不公,屡有偏袒,军情紧急,正是安抚的要紧时候,若此时加派,更是雪上加霜。而福建距离京师千里,只为运石料,耗费国帑不可胜数。” 宋石岩却摆手,着急地让人跟金知贤一同推进,敷衍地看了一眼王士净,“这营造修建一事向来是工部的事,王大人是礼部尚书,还是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吧。” 金知贤喝了一口茶,观察了各方的反应之后才开口,“静翁这脾气是得改改,火气那么大不利于修身养心。知晓你是因治理云南有功升上内阁的,对云南感情颇深,可也不能因为个人私情而不顾朝堂大局。” 简直杀人诛心!王士净这几日因为陛下陵寝的事情忙得是焦头烂额,还有抽空同兵部商议如何妥善处理苗民叛乱,毕竟是边境地区,这一乱周遭地区便可能会有无穷的祸患。陵寝一事本与工部干系最大,但宫里对于陵寝规格和耗材的比之以往过于奢靡,又催着日子赶工,影响了朝堂里其他的用银裁夺,这才有了内阁努力去争取和权衡。 内阁上承皇上,下领百官,若事有差池,便招致无穷无尽的非议,内阁里的几个,哪个没有被人骂过。人无完人,如何能事事周全?也只能勉励去做,挨骂也是难免的。 再者,进入内阁除了出身,便是资历,能入内阁,大抵都在地方有过亮眼的政绩,随后迁转京师,升列台阁。而王士净入云南的时候只是一个藉藉无名的七品小官,当时正值云南爆发叛乱,七年里平叛教化,和衷邻国,得以逐步升迁,后来入阁掌机要,这些年因为品性耿直刚强,做事清廉干练,在文官中名声素佳。 王士净一拍桌子,怒气冲冲朝着金知贤,“云南叛乱是实情,这些年来苗民冲突愈演愈烈是有目共睹,我若有半分私情,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贺逢年履任兵部侍郎,平日里与王士净也有所往来,素知他为人,本想去劝,却被身旁的老师谢道南拉住,眼神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他冷静再三,到底是静默不语。 发完誓之后,王士净冷笑了一声,霍然起身,“若论起私情,谁比得上金阁老。今年年初浙江巡抚韩成康托病请辞,韩成康现在在家还能吃两大碗饭呢!他为什么请辞,还不是你的好学生齐璞专擅独断,不能容人。他是浙闽总督不错,但手也伸得太长了吧。这么些年都挤走四任浙江巡抚了。他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金知贤向来老谋深算,但碰上这个当众毫不留情揭开脸面的王士净还是有些气息不稳,他深深地看了满脸怒容的王士净一眼,“韩成康那是因病请辞,谁说他托病了?他与齐璞不和就该上报朝廷,我看就是他意气用事,心浮气躁,不堪重任!如果我没记错,韩成康还是王大人举荐的吧。你想干什么?以请辞胁迫内阁吗?” 你不仁我不义,王士净从来都不是忍气吞声的主,“去年浙江妖言案,齐璞他先斩后奏,以剿匪的名义杀了两百一十二人,身为封疆大吏,他难道不知道死刑案需要上报朝廷,经有关法司勘察和覆审的吗?如此草菅人命,焉知没有滥用权柄,铲除异己。监察御史上奏后你如何敷衍的人人皆知。再不管齐璞,我真不知道浙江要姓什么了?” 同朝为官,彼此都知道刀要往哪里捅最痛最狠。 金知贤在众多阁臣中最为特殊,除了他本身的出身资历外,他还有所有阁臣都比不上的从龙之功,深得陛下恩宠,且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王铁林在内书堂时的翰林讲师,连四朝元老的首辅赵景文都要避其锋芒,他养尊处优多年,已经很少与人这般争执。 他和王士净之间不止今日的争端,还有旧怨。王士净同其他高官不同,因着脾性固执倔强,所亲近的门生寥寥无几,听闻早就离家索居,与家眷素有嫌隙,膝下一子宁愿去工部做一个小官,也不愿接受来自父亲的荫封。王士净年过半百,唯有一门生顾慎之常伴左右。 顾慎之于太和三十三年榜眼及第,因在鹿鸣宴上得罪了当朝高官失去了进入翰林院的机会,下放到福建的偏远知县做了一个八品县丞。多年来他勤心用事,政绩卓越,后来因经办了福建的一起惊天杀人案,扳倒了在当地盘踞上百年的明氏宗族,深得当地百姓爱戴,也得到了王士净的赏识,前年升任了户部侍郎。 多年来,王士净一直在运筹着能让顾慎之能兼任翰林院教职,为着日后能升列台阁做准备,但金知贤屡次暗中打压阻止,一拖便是好几年,宿愿未成,王士净自然是新仇旧怨那股气堵在心里许久。 “王大人今日火气可不小,眼看着都在胡说八道了。我若有任何罪过,那便上奏参我,拿出实证来,而不是在这里挟私报复,胡乱攀扯。”金知贤的火气也被挑了出来,拂袖而起。 端坐其上的宋石岩差点笑出声来,宦官与外廷向来不和,看到文官这样吵架,心底里憋了许久的火得到了看热闹的发泄口,他晃着腿,正想拿块糕点充饥,却在转头的时候看到了宁遥清平静深邃的眼眸一直在看他。 一瞬间宋石岩头皮发麻,以他对宁遥清的了解,绝对没有好事。他勉强镇定,不甘示弱地回瞪过去,“宁公公这样看我还怪渗人的,有何指教?” 宁遥清淡淡收回目光,垂眸落在了手中的青瓷冰纹茶盏上,“宋公公压着的人也该放了吧。” 一语惊醒梦中人! 今日议事厅商议了几个时辰,期间内外递送消息的人都进不来。宋石岩在去东厂前,手下提到了今日在京都传得沸沸扬扬的陆云袖法场救人一事,监斩官和刑部的司官火急火燎地递牌子想要与内阁询议,但都被宫里的內监以正在议事为由全部堵了回去,怕是现在等得嘴角燎泡了。 宋石岩现在才觉得真正心狠手辣的人是宁遥清,现在放出这样的消息出来无异于火上浇油。 不过对于这样的事宋石岩也是乐见其成,他重重咳嗽了几声,打断了金知贤和王士净之间的争吵,“两位大人都是朝廷的肱股之臣,何必闹成这样,都是为了朝廷着想,没有谁对谁错。这样吧,咱家看也不早了,今日就到这里吧。” 宋石岩挥了挥手,外头的内侍得令之后便放人进来。 快步走进来的魏铭已是神情憔悴,又等了许久,眼瞅着就心烦气躁,快步走到了金知贤的身边,俯身耳语了几句,只见金知贤脸色陡然一沉。 而另一边,得知消息的其他阁臣也都面色不虞。 议事厅内的气氛蓦然吊诡起来。 作者有话说: ------ 昨晚写了半截吵架没写完,导致做梦都在想剧情..... 没存稿了(大力挠挠头)
第5章 “若早知有冤情,何不早报内阁?分明就是沽名钓誉,踩着同僚的尸首等着升官呢!” 刑部浙江清吏司主事愤愤不平,案纸都快揉碎在手里了,他负责这个案件最初的审理核查,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腿已经软瘫得不能动弹了,好一会才缓过来,匆匆赶来,又被拦着大半天,心力交瘁到了极点。 魏铭不愿回忆那个场面,但对着金知贤明显沉冷的脸色,他硬着头皮道:“现在京都里到处物议沸腾,今日在场的百姓对着陆云袖皆山呼‘青天大老爷’,民情如此,实在是棘手。” 金知贤坐在黄花梨螭纹圈椅久久未语,无人能猜透他的所思所想,但许多人都感受到了不安,是对未知情形的茫然,也有对平静水深下暗藏杀机的胆怯。 宋石岩有些狐疑,他本来以为这件事的陡然爆发会引发内阁更大的争吵,但议事厅里,只有几个小官交谈和禀报的细微声响,几个阁臣和堂官都保持缄默,脸上的神色莫名。 他不动声色看向了王士净,刚刚差点就要跳起来的王士净现在连一句话都没有,一脸沉思而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许久,王士净突然出声:“为今之计,是查明真相,以平民愤。首善之地,天子脚下,出现这样的事简直匪夷所思。” 直切当前的要旨,丝毫没有适才的剑拔弩张,唯有平心静气的提议 金知贤闻声看来,眼底的阴翳褪去了几分,“静翁所言在理,此事牵连甚广,应查处真相为先。”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可把宋石岩弄得不明所以。似是想到了什么,他忽然转过头去看宁遥清,却发现他正好整以暇地拿着一卷书在看,仿若游离方外,不沾染凡尘,心中的狐疑更甚。 宋石岩憋了一肚子的疑惑,心中莫名多了些焦躁,视线不知怎么就落到了宁遥清一下一下轻打在椅边的指尖上。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窸窣的声响好似被无限放大,充斥在宋石岩的脑海里,如阎王索命前的铃响。 “叮!”宁遥清的指尖倏然停住,宋石岩脑海里的一直紧绷着的弦乍然断了。 同时,一阵脚步声传来,议事厅内的所有人都看向了大步而来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铁林,纷纷变了脸色。 “诸事纷扰,各位大人近日辛苦了。”王铁林面容和善,几步的功夫就到了堂前。 宋石岩差点吓破了胆,忙不迭就从圈椅上滚了下来,而后立刻躬身去扶王铁林就坐,一旁的宁遥清坐着没动,随手翻过书册的一面来,身旁的内侍恭敬地给他换了盏热茶,热气缭绕,远远看去仿佛隐现于云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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