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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悲愤为食欲,封竹西一鼓作气地坐了起来,夹了一口塞进嘴里,酥香软脆,满齿留香,刚想说让徐方谨尝尝,才恍惚他今日不在这宴席上,不由得悲从中来。 “堂浔,你也吃些。”封竹西眼神木木的,还记得让许宣季吃,但那一筷子夹到了温予衡的碗里,两人对视上,尴尬的气氛在顿时弥漫在屋内。 封竹西搁下筷子来,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我酒喝多了,眼花缭乱了,你们也吃些,莫管我了。” 他自己又倒了一杯酒喝,坐在椅上,神情落寞孤寂,澄澈干净的眼眸里蕴了分水光。 此时,忽而有人推门进来在许宣季身边耳语了几声,只见许宣季面色变得凝重了起来,将手中的筷子放了下来,“知道了,你下去吧。” 孔图南和温予衡不知所以,纷纷看向了突然变了脸色的许宣季,心中都有些了不祥的预感。 “平章,徐兄出事了,他被秦王下了大狱。” 封竹西还在神游迷糊,听到许宣季说话还没反应过来,喃喃自语,“下雨,哪下雨了?” 等到孔图南变了脸色,三两步走到了封竹西面前,俯身同他认真说了这件事。 封竹西骤然清醒了过来,霍然起身,脸色变得铁青,“什么?!” “怎么回事,什么时候的事情?” 他忙不迭地取下衣桁上的碧梧色织云披风,随意系上就飞快推门出去,只留下一句,“我去看看,你们不用等我了,下回再吃。” 屋内留下许宣季、温予衡和孔图南面面相觑,几人也没吃继续吃的心思,孔图南先站起来,拱手告辞,“不多叨扰,幼平告辞。” 走之前,他有些犀利的眼神落在了端坐着的许宣季身上,不过两眼,便匆匆离去。 许宣季饶有兴致地拾起了筷子,夹了一块八宝酥鸭,淡淡道,“凉了,没甚意思。温兄,不如尝尝其他菜。” 温予衡今日就是来陪封竹西的,对这些所谓的珍馐也没兴趣,眉目稍敛,“就你我二人,没什么吃的必要。慕怀出事,许兄好似也不大高兴,真是稀奇。” 许宣季冷笑一声,“我倒是小看了徐方谨了,不过几月,便让平章对他如此上心。徐方谨吃着死人的冷羹残食,倒丝毫不避讳,也不怕夜半鬼敲门。” 这是这些年来温予衡第一次见许宣季露出尖锐的獠牙,他向来在封竹西面前表现出纯良无害的模样。 温予衡抬眼看去,看不太懂他此时的神色,轻笑,“人生在世,知交难得,许兄还是放宽心,平章平日也是念着许兄的。” 许宣季重重放下了手中的碗筷,脸上皮笑肉不笑,似讥似嘲,“几月前,你连平章都见不上几面,如今自以为攀上了怀王便可高枕无忧了?” 温予衡脸色也沉了下来,拂袖而起,“不牢许兄忧心,有这嘲讽的人功夫不如多去吃斋念佛,修身养性,执念太深,终入迷途。” 他亦推门而出,不过两步的功夫就听到里面碗盆茶盏碎地的声响,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 *** 刑部大狱,湿冷的甬道里寂静无声,高窗吹进冷冽刺骨的风,摇曳的烛光在玄色壁墙上投下残影。 隔着一道铁栏,秦王看向了在狱中盘腿随意坐着的徐方谨,“慕怀这份闲情雅致着实让本王佩服。本王记得你本是替那个郑墨言来掺和科举一事的,现在人还没救出来,自己也搭进去了。” “你何必冥顽不化,功名利禄,荣华富贵,本王都可以给你,可惜你不肯低头。” 徐方谨抬眼看了几步外的秦王一眼,手上把玩打成绳结的稻草,“殿下高看慕怀了,受之有愧。” 秦王眼中混杂着几分残忍和怜悯,若无此事,他或是会将徐方谨收入麾下,可经此一事,他便知晓徐方谨不能为他所用,唇边勾起一抹冷意,“料你一个落狱的监生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来。待本王得闲后再来处置你。” 语罢,秦王便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逼仄幽暗的监牢,却在狱外见到了匆匆而来的封竹西,细雨飘蒙,沾染了他的衣襟披风,他急忙赶来,甚至没顾得上撑伞。 秦王定下脚步来,满脸不悦,“徐方谨莫不是给你下了迷魂汤不成,这几日他何曾理过你,你还要来干什么,自取其辱吗?” 封竹西气喘吁吁,脸上分不清是雨珠还是汗水,他仰头对上几重台阶上的秦王,“那你为何不能好好对他?” 一句话让秦王语塞,看到封竹西坚定而澄明的目光,一时间他竟不能直视,“他落狱是卷入了荥阳矿场案,与本王无关。你年纪尚小,莫被徐方谨蒙骗了,他接近你是另有所图。宝马香车,金银财宝,他来之不拒,可见是贪财忘义之人。” 一路颠簸加之满心担忧,封竹西现在看到秦王就觉得心烦,他气鼓鼓地冷哼一声,“这些他想要我以后都会给他,皇叔就不必忧虑了,不如多放下些心在科举舞弊案上。” 秦王一听这话顿时头晕脑胀,气的不打一处来,“无可救药!目无尊长!封衍这些年都教你了什么?” “论目无尊长,想必皇叔深有体会吧,下次当着四叔的面直呼他名讳我看你敢不敢。” “你!”秦王眼中闪过阴冷,“你若是真的那么相信徐方谨,也不会这几日那么失魂落魄。他就是一个破落的穷书生,你以郡王之身平辈相交,真是丢人现眼。” 听到秦王说他那句不信任徐方谨,封竹西心间一颤,乍然多了几分懊悔和歉疚,他怎么会因为秦王这个草包跟慕怀有了罅隙,如此想来,更是一股火气直上心头来。 也不管秦王的冷嘲热讽,头也不回地快步往刑部大狱走去,独留秦王一人在风中凌乱,差点给气个仰倒。 *** 徐方谨静静听深墙高窗呼啸而来的风声,一边用手在拨弄着身旁的稻草。这几日全部的思绪在脑海抽茧剥丝,唯一让他想不明白的点在于,到底虞惊弦在哪里?他放出证据来,惹火烧身,偏偏没人抓得住他。 东厂缉盗了几日,闹得京都里人心惶惶,而这几日随同秦王游走,则让他更加笃定了秦王也深陷科举舞弊之中。 思及简知许同他说起的朝中局势。在宫里锦衣卫被陛下斥责,宁遥清被逐出宫,东厂气焰日盛,都显示了王铁林此番的大动干戈。此次他被关或许只是一个契机,再将荥阳矿产的事掀到台面上了,为的就是要拌住即将回京的袁故知。 所有问题的关键都在于王铁林需要时间筹谋,也需要马上找到虞惊弦。 徐方谨支着下颌,思绪在此便拧成了一股绳,自己像是陷入了一个坑洞之中,越是往里走,越是深不见底,挣脱不开。他抬头看向幽暗的烛光,凉气吹拂,摇曳不止。 急匆匆的脚步从铁栏外传来,徐方谨叹了口气,自觉起身走到了一旁,还拍了拍衣裳上的稻草,不让自己看上去太狼狈。 “慕怀。”封竹西在外着急地喊了一声,又催促狱卒快些开牢门。 接着他跌跌撞撞地闯进来,胸中一直梗着的一股气忽然散了,一下就跌坐了下来,徐方谨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不赞许地看了他一眼,“饮酒了你还跑那么快,小心摔了。” 徐方谨慢慢替他解开打死结的披风衣领,封竹西却抓住他的手腕,着急忙慌地问:“他们有没有用刑,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荥阳矿场案你从前怎么没跟我说过?” “先不着急,你先喘口气。”徐方谨等封竹西努力平复呼吸。 还没等到封竹西平静下来,他反而眼眶先红了,“出事你也不找我,徐慕怀,你上回说什么来着,不会置之险地,郑墨言还没出来,连你都在大牢里了。” “什么高门府宅,宝马香车,秦王说你贪财好色,简直狗屁不通。” 徐方谨被封竹西说出来的不雅之言逗笑了,“平章,你别急,你先听我说。你还记不记得秦王在陛下诞辰那日送去了一尊漆金韦驮菩萨像木雕。” 见他点头,他便继续道:“其实这里头经过了好些门路,盐商科举舞弊案出了五十万两,其中十五万两是贿赂了秦王。但秦王也是这几日才知道的,他以为这是底下的人进献上来的。” 封竹西捂住了嘴,眼里盛满了讶异,“秦王这是被人挖坑了吧。”但很快担忧涌了上来,“主审现在也陷在了科举舞弊里头了,这都是什么事啊。” “秦王现在比任何人都想要杀掉虞惊弦,他是替考了,又参与其中,手里握着证据。” 说起了虞惊弦,封竹西提出了这几日办案他觉得特别困惑的一点,“这个虞惊弦像是把我们全部人都耍了一遍,给证据呢,也不给全,要抓他,像是泥鳅一样,谁都找不到他。他若想要沉冤昭雪,就应该站出来昭告天下,将罪证公之于众。” 徐方谨沉吟片刻,“因为现在没有胜算,他在等,等有人推波助澜,将一锅水煮沸开来。宦官越是闹腾,民怨就越大,朝野就越动荡。” 封竹西低头思索了一番,一脸苦相,“那现在你在里头,我怎么救你出来?” 徐方谨双手合十放在脑后,整个人靠在墙壁上,“宦官只是想借大盗流窜和荥阳矿产案掩人耳目,袁大人要回京了,依照陛下的意思,应是会来处置此事。陆大人今日也来了,大理寺也参审,我这件事许是很快就有结果。” “你现在先按兵不动,加紧在刑部先继续审案子,只要有牵扯,就肯定有线索。此外,你再去找个人……” 封竹西附耳听过去,眉头越来越紧,眸色中露出些许的不可置信,而后才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就在封竹西要走之时,徐方谨最后起身替他系好披风上的领结,拍了拍衣裳的雨珠,“京都要落雪了,天寒地冻,小心行路。” *** 怀王府里,封衍端坐沉思,静听封竹西将近来的事情都和盘托出,整个人有些垂头丧气,“四叔,你说慕怀他会没事吗?牢狱里不比其他地方,天越来越冷了。” 封衍掌心握着一串佛珠,一百零八颗,在烛火下蕴着温润的光,他拨一粒来,抬眸看去,“对于徐方谨来京之前的事情,你一点都不好奇,也不想知道他为什么牵扯到荥阳矿场案里吗?” 他一下问出了封竹西的心结,他垮下脸来,抱膝长叹,“我不是小孩子了,也不能事事都当面问个清楚明白,慕怀过去做了什么,是他的事情,他许是不想牵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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