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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一双眼啊,就是自命不凡的眼,看得起自己,看不起所有人。” 不咎推开窗子,看着小段在楼上笑,他咂舌,“小段骂得够狠的。” 张金风在庭院里喊,即刻启程。 小段狠狠拍了一下栏杆,跟着走下去要找他算账,气势汹汹地样子。 裴再让不咎去把人拦下,再去找张金风请他稍作停留。 不咎去了,同张金风说了几句,张金风点点头,往外走。 裴再看着狠狠出了口气的小段,又看了眼楼下转身就走的张金风。 他从张金风身上看到一点当日自己狼狈的影子。 小段往往能看到人最得意的东西,并从中找到弱点。 裴再轻叹一声,像是心有余悸。 小段终于获得了停下来休息几天的机会,他欢天喜地的带着换女出去溜达,张金风给的那四个人也跟着。 临近年关,客栈客人很少,张金风把客栈包下来之后,一应事务都是自己人解决,也不怎么找掌柜的。 因此掌柜和伙计们都懒洋洋地,靠着柜台或楼梯闲话聊天。 小段过去跟掌柜的搭话,问这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快过年了,过年可有什么节目。 这一去直到傍晚时分才回来,小段拎着大包小包,换女因为逛累了,先去休息了。 厅堂里摆着饭,裴再和张金风各坐在一张凳子上,主位空着,等小段回来。 小段走过去,他注意到今天张金风没穿盔甲,而是一身锦绣长袍。 灯下这人长眉入鬓,眉目俊朗,更兼一身世家子的气度,也确实有几分自傲的本钱。 桌上没人动筷子,不知道他们已经等了多久,裴再语气仍然温和,“坐下吃饭吧。” 小段落座,张金风点了小段身后的两个人给他净手,点了粟米做试毒的,另外一个叫方洛阳的给小段布菜。 只有小段需要让人试毒和布菜,看上去这是一场表演,小段是演出的那个人。 他推开方洛阳,“我自己有手,我自己会夹。” “这是殿下该有的礼仪。”张金风淡淡道。 “是个人就会吃饭,这还需要什么礼仪。”小段问:“你怎么不让人给你布菜。” 张金风道:“行伍之人,不在意那些虚礼。” 小段冷笑一声。 张金风继续道:“今日殿下一番话可谓振聋发聩,叫我不得不反思素日里怠慢了殿下。” “从今以后,下官必定事事以殿下为先,殿下,请。” 小段不动,他冷冷地看着张金风。 张金风眼中带着讥诮的笑,不躲不避地望着小段。 小段恨不得用眼神活刮了张金风,可是他什么都做不了。 让小段这样一个张牙舞爪的人屈服,比让一个低眉顺眼的人屈服来的痛快得多。 张金风痛快了,他几乎是得意地望着小段笑。 “啪嗒”一声,裴再放下了筷子。 他站起身,走到小段身边,接替了方洛阳的位置,替小段布菜。 小段被迫中止了跟张金风目光的刀剑相向。 “你干什么?”小段问。 裴再道:“用饭礼仪很重要,张将军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你总要学一学,免得别人笑话你。” 裴再站在小段身边,微微弯曲着身体,他看上去是恭敬的那个,可是小段在他身边一动不敢动,只能他说什么,小段做什么。 “毋不敬,俨若思,安定辞。”裴再道:“意思是凡事都要恭敬严谨,态度要端庄持重,言辞要详审确定。这是《曲礼》的第一章 。” 小段问:“这跟吃饭有什么关系?” “这是告诉你为什么要学习饮食礼仪。”裴再道。 小段吃饭还要听他讲学问,心里烦得不行。他给裴再指了指炙羊肉,裴再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 “傲不可长,欲不可从,志不可满,乐不可极。”裴再道:“意思是不可傲慢,不可随心所欲,不可自满,不能纵欲极乐。” 小段气笑了,“我只是想吃个饭,这跟纵欲极乐没关系吧。” 裴再看了他一眼,神色淡淡。 小段有点疑惑,裴再不高兴了,但是因为什么呢? 他低下头,把裴再夹来的菜吃掉了。 埋头吃饭的空档,小段偷偷看向裴再身后的不咎和不鉴。 不咎眼观鼻鼻观心,不鉴也不明白裴再突如其来的不悦是因为什么。 小段看了一圈,又对上张金风的目光,他呲了呲牙,后颈忽然被裴再按住了。 裴再摁着他的后颈,叫他直起身,敲了敲他的背,“仪态。” 他这时候是个严师的样子,张金风想,他说的话是教训小段,也是在告诫自己。 张金风听得出来,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两个人,心里闪过一丝怪异。 张金风站起来向两人告辞离席,他走了,裴再也从小段身边离开,拿起布巾擦了擦手,重新坐了下来。 小段看了眼裴再,筷子伸向炙羊肉。 裴再没阻拦,他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手,扔下布巾起身离开。 “你不吃啦。”小段道:“都是我的了?” 裴再回头看了眼小段,“你倒是胃口大。” “什么意思啊。”小段不明白,他嘴里塞得满满的,他终于吃到了自己想吃的炙羊肉。
第27章 除夕那一天,小段叫人抬了好几桶热水上楼,大澡盆里热气腾腾,小段整个身体泡进去,泡得眼睛眯起来,舒坦地不得了。 他没让人进来伺候,还不太习惯这种洗澡也有人看着的时候。 泡到骨头都酥软了,他从澡盆里出来。 床上是换女给他做的一套新的中衣,小段擦干净身上的水,把衣服换上。 他头发还没擦,就听见裴再上楼的声音。 裴再从外面回来,小段随手拽了个斗篷披在身上,趿拉着鞋出去看他。 “难得,裴公子也愿意出门走走了?” 裴再上楼,看着他湿淋淋的头发皱眉。方洛阳捧着布巾站在一边,在裴再的目光中把头低下去。 “先进来。”小段跟着他进了房间,房间里有炭火,很暖和。 “把头发擦干,这会儿又不嫌冷了。”裴再解下斗篷,让不咎把买回来的东西拆开。 小段拿过方洛阳手上的布巾草草把头发包起来,然后坐在圆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 粟米赶在小段喝水之前凑上去,伸着手要他的杯子。 小段惊讶,“干什么?” “张公子说了,”粟米怯怯道:“公子吃的喝的,都得我先尝过。” 小段摆手,“我不用。” 粟米仍固执地阻拦着小段。 小段说的话并不作数,因为真正掌握他们身家性命的人是张金风。 小段把杯子给粟米,粟米另取了一个杯子,倒出一点茶水,喝过之后等了一会儿才重新给小段奉茶。 小段似笑非笑的,不是在嘲讽粟米,更像是在嘲讽这件事本身。 “你们都出去吧。”小段转着杯子。 方洛阳跟粟米从裴再的屋子退出去。 人一走,小段就把茶杯扔在桌子上,愤愤地骂了一句。 不咎解释道:“宫里的规矩是这样的,你习惯了就好了。” 小段哼了一声,发泄似的狠狠揉搓自己的头发。 裴再看了眼不鉴,不鉴走到小段身后,拿过他手上的布巾,解救被他蹂躏地毛躁不堪的头发。 “你说张金风放这几个人在我身边是为了什么?纯给我添麻烦吗?”小段问。 “也许只是不想落人口舌,你身边没个伺候的人,也不像样。”不鉴笑着道:“要是能给你添堵,就更好了。” 小段哼笑一声,把桌子上的点心碟子挪过来,“那你觉得这几个人里有没有他的耳目。” “顺手的事,”不鉴想了想,“方洛阳看着是个心思多的。” 小段咬了一口点心,“方洛阳,聪明又卑微,张金风会喜欢用这种人。” 不咎铺开纸笔,站在裴再身边磨墨。 裴再在洒金红纸上写字,红纸裁成对联,他写了一个饱满又漂亮的福字。 “这么有闲情雅致啊,写春联呢。”小段溜达到裴再身边。 “你不是要留下来过年?”裴再道:“怎么不该有点过年的气氛。” 裴再难得出门,是去买了洒金红纸和金墨。 小段看着他,琢磨他是不是有什么深意。 裴再把写好的福字晾在旁边,“偶尔我也会做这些没有什么用的事情。” 小段装听不明白,只说:“哎呦,你的字写得真不错。” 裴再抬眼看着他,小段看了他一眼又挪开视线,走到镜子边把头发编成一个麻花辫。 不鉴把布巾收起来,笑他编女儿家才编的麻花辫,小段骂他,“你懂个屁。” “其实我还有件事没想明白,”小段从镜子里看着裴再,“张金风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他道:“你想想,咱们跟衡王是对头,太后跟衡王也不在一条线,按说,张金风没必要为难我。” 不鉴幸灾乐祸,“肯定是你太招人恨了。” 小段从镜子里翻了不鉴一个白眼。 “张金风来接你回京,只是想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人。”裴再一手执笔,一手挽袖,不急不缓道:“衡王恨皇子入骨是不错,但是太后,你对她还没那么重要。” 小段琢磨了一会儿,“太后打算让我跟衡王鹬蚌相争,但是张金风觉得我争不过衡王,所以他觉得太后做了无用功,也不把我放在眼里。” 裴再点点头,“差不多。” 小段若有所思。 “忽然问起张金风的想法,你是打算跟他求和吗?”裴再冷不丁开口。 小段愣了一下,镜子里裴再在看他。 “算不上求和吧,”小段转过来,看着裴再,“我就是觉得没有必要跟张金风为敌,到了京城,一个人势单力薄不是很难走嘛。” “谁说你势单力薄了,”不鉴道:“有公子在呢,朝中支持皇子的人也不在少数。” 小段低着头懒懒散散地点着脚尖。 裴再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轻笑了一声,他撂下笔,道:“去贴吧。” 中午的时候楼上喧哗着,张金风看了眼,是小段和不鉴在贴春联。 他们两个人能叫出一群人的吵闹。 裴再袖着手在门外看他们,偶尔指点两句春联的高低对称,他倒是好涵养。 张金风慢慢走上楼,走到裴再身边,“京城里为皇子这件事闹翻了天,恐怕没几个人能过得好年,裴大人倒是有闲心。” “人辛勤努力这一年,就盼着过年这几天。”裴再道:“说句不中听的,有多少人为过年欢庆,又有多少人为天家事烦扰,沧海一粟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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