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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侧疏木影落斑驳,如怪灵守土,远山隐于夜幕,与天交融。 篝火映照在四周临江县百姓的脸上,敬畏虔诚皆溢于眸中。 木燃清香,草香幽微。 焰暖驱寒,人心亦融。 人同人的距离在无形中被拉近,慕无铮上前凑近时,临江县的百姓正好开始一齐高歌。 慕无铮站在一旁,尽管的确被眼前这一幕感染,但按如今的他来说,是不可能混入人堆去与民同乐的。 —— 若换了是从前的姚铮,或许会毫无顾忌地投身其中,肆意开心一番。 思及旧事,他嘴角微微上扬,对慕无离道,“从前小的时候,我常常瞒着娘亲溜去看祭祀,混在人堆里偷祭祀的酒喝....... 师父第二日闻到酒味,总要教训我一番。” 慕无离似乎也被他的话语逗乐,微微扬起嘴角,“铮儿年幼时就如此调皮大胆么?” “娘和师父都管不住我。” 慕无铮朝他眨了眨眼,“太子殿下可不知,太子府可是铮儿有生以来最听话的一段日子了。” 两人再往前走,见竹楼一座,以数百竹搭就,镂空而立,高若小阁。 竹架上密密麻麻地架着蜡烛,绑着锋利的刀,竹楼最高处,放置着一只小巧的匣子。 许多人围在这竹楼旁,议论纷纷,嘈杂声此起彼伏。 “那是什么?” 慕无铮好奇地看向慕无离。 “竹架上放满了烛火和刀,似乎是刻意所制,因这几日才下过雨,眼下若是为了祭祀这样做倒是无恙......若是换作夏秋交际,天干物燥,怕是要走水。” “小公子有所不知,”一个身着布衣的老人缓缓朝他走来,似是这竹楼的摊主,“此名刀山火海,能越者可取匣中宝。” “那盒里是什么?”慕无离开口问。 “此乃老朽家传上古额饰,地藏魂晶所制,危时佩之,可保魂魄躯壳,免性命之忧。” 慕无铮闻言,不禁好笑地抱臂看着那老头,“老头,本公子家中多少珍稀没见过?还地藏魂晶?这样的谎话,你以为本公子会信?” 那布衣老人微微一笑,“信与不信任凭公子.......” 慕无铮纳闷,“若是上去试一试,要多少银钱?” “想上这竹楼一试仅需二十两.......上竹楼前需签生死状。” 慕无铮有些无语地看着这老头,纵是他如今不缺钱,但上这竹楼一次竟要二十两? 这老头怕不是把他和慕无离当成冤大头了。 慕无铮忍不住拉着慕无离就想走,却被那布衣老头叫住了,“公子命途多舛,此宝或可改运......这地藏魂晶,公子确定要失之交臂么?” “老头......休得胡言!” 任凭谁听到这样晦气的话都不会高兴,慕无铮阴沉着脸色朝那布衣老者看去,却被慕无离牵着走了回去。 “火海刀山么?我试试。” 慕无离在布衣老者身边放下了一锭银,又看向那老头桌上的生死状,动作一气呵成地拿来写下自己的名字,摁下了手印,又对着那老头说,“此生死状,还望老先生莫要外传。” 慕无铮没想到他真要去,忍不住瞪大眼,“太子殿下!?” 开什么玩笑?一国储君怎么能在街头随意地签下生死状?万一是个埋伏或者陷阱怎么办? 那老头笑嘻嘻低头看了一眼,似乎并未太惊讶,而是不动声色地折了起来放进怀中,显然他认出了慕无离的身份,因为整个永昼敢叫这个名的只有一个人,没有人胆子大到敢拿储君的名讳去签生死状。 慕无离安抚他,“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去为你把地藏魂晶取来。” 有从前那道士的前车之鉴,慕无铮看着这老头也是有几分半信半疑,只好对慕无离道,“那烛火和刀子排得很密,殿下落脚要小心些,莫要伤着自己。” 慕无离按了按他的肩,分明是清冷严峻的骨相,唇边却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在他耳边低声道,“吾的身手,你无需担忧。” 民间烟火再繁华好看,看久了也会疲倦烦腻,可慕无离今夜为他起身朝火光而去的身影,他怕是永生难忘。 一身白衣似月临尘,步步轻捷地落脚在火与刀之间,一头墨发如瀑随着身躯在身后扬起,慕无离行云流水地登上竹楼一层又一层,引起竹楼旁不少路过的百姓围观惊叹。 两侧灯火的辉映下,慕无离的背影愈发地朦胧,往高处望去只能隐约看到他深远的眉眼,那一刻,他只觉得尘嚣皆远,唯此身影,入目入心。 神衣缀明月,容华满长空,玉指挥天地,威严振八荒。 思绪翻涌间,他只剩一念萦心:如果那人只是他一人的神就好了。 太子殿下,任凭你人间多少信徒,他们皆怀私欲.......不会有人比铮儿更虔诚。 慕无离拿到匣子回身时,临江县的夜空恰被那漫天烟火铺陈,此势此景盛大无匹,绚烂璀璨至极。 盛景如此近在眼前,他却一眼都没有回头看。 慕无铮遥遥相望,便感觉慕无离眸光如星,直直落在自己身上,他看着他自高处翩然而落,款步徐行而来。 慕无铮心内悸动,随着男人渐近,心湖愈发明澈敞亮。 那布衣老者但笑不语,目光在二人身上稍作停留,旋即招手唤来数人,着手拆解竹架。 看行径,似是意兴阑珊,准备收摊归家。 慕无铮打开那匣子,额链红晶编就,中嵌宝石,红若鸽血,艳胜丹砂。 慕无铮抬眸对着慕无离明媚一笑,“殿下可愿为铮儿戴上地藏魂玉?” 慕无离并未作答,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动起来将那链子调好宽窄,为慕无铮冠在额上,深红色的宝石正好落在他眉心上一点的位置,同眼尾那颗红痣很是相称。 旁侧围观的百姓里,有几人窃窃私语,一人道,“这就是地藏魂玉么?看起来与红色的荧石也没什么不同.......耗费二十两纹银方得,定是遭那老者狠狠敲了一笔。” 慕无铮本沉浸于欣喜之中,听到这闲言碎语嘴角笑意顿敛,从腰后抽出弯刀朝那说话不中听的男子缓缓走去,阴着脸眼神似刀如刃地看着那男人,“我说它是地藏魂玉,它就是地藏魂玉。” 男子瞥见慕无铮身后刀光凛冽,顿时面色一白。 他只是凑个热闹,岂料惹来此等杀身之祸。瞧这二人服饰华贵,定非寻常之辈。 “公子所言极是,小人愚昧无知!万望公子宽宏大量,饶恕小人……” 慕无离在身后拉住了他的臂,“铮儿,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罢。” 慕无铮瞬间将刀收回刀鞘,那张稠丽张扬的脸回头对着慕无离盈盈一笑,“殿下说得是。”
第82章 拆屋近君心 另一边。 冬易与慕凤玄看完篝火,缓缓漫步至河边。 临江县的百姓们已将祭祀的祭品放置于花船之上,轻轻推开,任其悠悠漂远。 河边,斑驳陆离的树影摇曳交错,洒落二人的身躯。 慕凤玄率先打破沉默,脸上虽仍带着些许与冬易对打后未消的肿胀痕迹,却依旧不减那股子风流神韵,只是多了几分狼狈。 “方才那花台上所跳之舞,实在是俗不可耐,与棠钰坊相较,简直是天壤之别。” 他边说着,边轻轻抬手摸了摸脸颊。 —— 其实慕凤玄脸上的伤并非冬易出手所致。当时冬易与他交手,手持长剑,不过也是将他那一身宝蓝锦袍削得七零八落,怎会真下重手伤他性命。 他脸上的伤,皆是躲避冬易如疾风骤雨般剑刃攻击时,四处摔倒磕碰所致,那模样,当真狼狈至极。 冬易双眸清冷,凝视着江岸,淡色唇瓣微启:“临江县不过弹丸之地,自然难以与京城相媲美。舞技再精湛,若无懂得欣赏之人…… 跳得再好又有何意义?” 慕凤玄的目光落在冬易那张清尘出俗的面容上,似欲言又止,思索片刻后,终是鼓起勇气问道:“京城之中,渴望一睹你舞姿之人众多,我亦从未见过比你舞艺更为高超的女子…… 可为何你如今不再舞了?” 冬易微微蹙起那好看的眉头,轻抿薄唇,缓声道:“我如今侍奉于端王殿下身旁,我的一举一动皆关乎端王殿下的颜面,在外抛头露面实非妥当之举。” “那…… 小铮既能为你赎身,为何不让他还你自由?你若执意如此,他亦不会强行将你留在身边。” 慕凤玄眼中满是疑惑。 冬易轻轻叹了口气,“世子殿下,端王殿下并未囚禁于我。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留在端王殿下身边。” 慕凤玄身形微微一滞,心间泛起一阵酸涩,“为何?” “姚氏满门被灭,如今的我,不过是世间一抹无家可归的孤魂罢了。” 声音泠然平淡,带着分明可察的凉意,她目光平静地望着河里漂浮的花灯,神色淡漠,毫无波澜。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姚氏的罪名很难再有回寰的余地,冬易 —— 你还是放下吧。即便没了姚氏,以你的本事和武艺,何愁不能过上好日子呢?” 慕凤玄字斟句酌,终是将心中的困惑与不解一吐为快。 “放下?我放不下,凤玄。” 冬易淡然抬眸,眼中透着一丝坚定。 “这些年来,我时常于梦中惊醒,总梦到母亲在临别之际送我离开的那一瞬间…… 你可知当年姚氏的女子被流放至何处?那是西域极北的天山脚下,永昼之地最为寒冷之处,比没疆的高原还要严寒刺骨……” 冬易转头望向慕凤玄,嘴唇轻轻颤动,“你猜我娘是如何离世的?她离京之前身子尚康健,可到了北地天山的牢狱之中,缺衣少食,最终被活活冻死饿死…… 叛国罪人,在狱中受尽欺凌,每日皆有人与她争抢衣物食物,甚至在狱卒离去后肆意欺辱她。” “我娘未嫁与父亲之前,乃是京中名门闺秀,温婉柔和,饱读诗书。可离世之时,却那般凄惨…… 至于我父亲……” 冬易微微叹息,似是疲倦,又似不愿多提。 姚氏男丁行刑那日,欧阳大人特意吩咐府中下人瞒着她们,生怕她们悲痛过度,冲动之下冲往刑场而暴露身份。 “冬易,这些事你是如何知晓的?” 慕凤玄难得聪慧一回,敏锐地察觉到其中异样。 冬易自是不会将她与欧阳氏的关联告知慕凤玄,“凤玄,我深知你对我一片真心 —— 可我心中,此生唯有为姚氏昭雪一事,再无半分心思顾及男欢女爱。你身份尊贵,而我乃罪臣之女…… 你我身份悬殊,能结为知音好友已属不易。” 慕凤玄闻言,顿时心急如焚,“我不明白,与我在一起,怎会阻碍你为姚氏昭雪?” 冬易缓缓走近他,眼眸眉梢间皆透着冷意,“为了姚氏,我姚冬易此生甘愿奉献一切。若有朝一日,我不得不与太子为敌,或是被迫与朝廷对抗。彼时......你,堂堂陈王府世子…… 又会站在哪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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