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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檀香无声燃烧。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力:“闻贤,你近日往来太子府,似乎颇为频繁。太子……待你,倒是与旁人不同。” 苏闻贤心中冷笑,面上却瞬间堆起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坦诚,他微微躬身,语气带着几分委屈:“相爷明鉴!太子殿下城府极深,对微臣这般背景之人,岂会真正推心置腹?” 他言辞恳切:“殿下对微臣稍假辞色,无非是因陛下有旨意,加之微臣在刑部职位上尚有些许用处,不得不虚与委蛇罢了。借此机会,接近太子府,取得殿下信任,微臣一切行事,只为相爷洞察先机!” 顾文晟缓缓睁开双眼,锐利如鹰,紧紧盯着苏闻贤,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良久,顾文晟才复又阖上眼,似乎暂时接受了这番说辞。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苍凉,喟叹道:“陛下的龙体,眼看着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苏闻贤心念急转,立刻顺着话头附和,语气沉重:“相爷所言极是。太医院如今已是风声鹤唳,各种消息不断,看来……陛下圣体确已堪忧。” “龙体欠安,则国本易摇啊。”顾文晟的声音沉缓,带着一丝冰冷的意味,“陛下虽久不视事,看似沉寂,但你我都明白,他绝非庸碌之主。” “他接下来,必然会想方设法,收回散落在外的兵权。” 苏闻贤立刻做出凝神倾听的模样:“相爷高见,拨云见日!只是如今兵权分散,陛下若想收回,恐怕也需一番筹谋……” “不错。”顾文晟捻着佛珠,如数家珍,“眼下朝廷兵马,主要三分。其一,便是兰妃兄长管仲鸣手握的骁骑营,驻守京畿,乃天子脚下最锋利的刀,最为紧要。其二,便是你父亲,江中州牧苏霆昱,坐拥江南富庶之地,水陆兵马精壮,钱粮充足。其三,则是杜若晨之父,镇守西陲的杜老将军,虽远在边关,但麾下皆是身经百战的精锐,影响力不容小觑。” 他话语微顿,意味深长地瞥了苏闻贤一眼:“而陛下手中,除了数量有限、主要负责宫禁守卫的禁卫军,真正能如臂使指的,十成中怕是连两三层都不到。闻贤,依你之见,陛下若动手,会先从谁开始?” 苏闻贤心中雪亮,顾文晟这是在敲打他,也是在试探苏家的态度。 他面上却故作沉思状,迟疑道:“这……陛下圣心独运,或许会权衡利弊,择其看似易动摇者而动?” “易动摇者?”顾文晟轻笑一声,笑声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杜家世代忠良,在军中和民间根基深厚,动之不仅不易,且西陲防线还需杜家稳固。管仲鸣背靠兰妃和二皇子,树大根深,牵一发而动全身,陛下若要动他,必引发朝局剧烈震荡,非到万不得已,不会行此险棋。那么,剩下的,便唯有你父亲了……”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昭然若揭。 苏霆昱虽为封疆大吏,权势赫赫,但苏家并非累世公卿,在朝中的根基网络相较于杜、管两家,确实相对浅些。 且江中地处帝国腹地,虽富庶重要,但若朝廷意图以明升暗降、调职中枢或其他政治手腕进行操作,可能遭遇的阻力会相对较小。 “陛下定然会派人试探、拉拢,或明或暗地施压于你父亲。”顾文晟缓缓说道,目光重新落在苏闻贤身上,“闻贤,你父亲的态度,在此关键时刻,可谓至关重要。你……需得多与江中通信,务必让你父亲明白,唯有紧跟本相步调,苏家方能在这惊涛骇浪中屹立不倒,共享富贵。” 苏闻贤立刻深深躬身,语气充满了恭敬与顺从:“闻贤明白!父亲一向唯相爷马首是瞻,深知苏家与相爷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此事关乎家族命运,闻贤定会妥善处理,请相爷放心!” 心中冷哼了声,他苏霆昱虽是父子,关系却势同水火。 顾文晟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些许,挥了挥手道:“嗯,你是个明白人,心中有数便好。下去吧,盐税之事,还需你多多费心盯着。” “是,闻贤告退,定不负相爷重托!”苏闻贤恭敬地行礼,一步步倒退着出了书房,姿态谦卑至极。 直到走出相府那威严的门楣,坐上回府的马车,帘幕垂下的那一刻,苏闻贤脸上那副谦卑、忠诚的面具才瞬间冰消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冽与漠然。 顾文晟的怀疑和试探,完全在他意料之中。 这平静的朝堂之下,已是暗流汹涌,风暴将至。 -------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剧情走向: [捂脸偷看][哈哈大笑] 苏闻贤与楚南乔共赴江中,独处。
第50章 心有灵犀 八月过半, 时序流转中,连午后的阳光也清减了几分燥热,添了几分温存。 苏闻贤和楚南乔同时接到皇上急召。 两人在宫道相遇, 心里都一沉,却是心照不宣,这次召见很突然,而且同时召见他们两人, 一定有要事。 他们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二人一前一后, 默然前行。 楚南乔的背影一如他本人清冷, 步履沉稳。 苏闻贤紧随其后,垂眸间, 心底已是惊涛骇浪, 闪过无数念头。 直至御书房那朱红门扉前,他终是抬眸, 定定望向楚南乔的侧脸,将万千思虑压成一声低唤:“殿下……” 楚南乔依旧面色清冷,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微微颔首, 却并未再看他,只将目光落在御书房的门上。 楚景渊静坐于御书房内,低垂的眼并未抬起,只声线低沉:“宣。” “是。”高公公应声趋步而出,行至门外,向楚南乔与苏闻贤深深一揖:“陛下请殿下与大人入内。” 语毕, 他便领着侍立的宫人,垂首退至廊柱远处静候,留一片寂静。 御书房里, 夏日的冰鉴早已撤下,新点上的檀香,却仍掩不住一缕清苦的药味。 皇帝楚景渊半靠在软榻上,面色灰败,眼窝深陷,是久病之容。只是那双眼睛,依然锐利,透着帝王的深不可测。 “儿臣参见父皇。” “微臣参见陛下。” 两人齐声行礼。 “平身。”楚景渊的声音沙哑疲惫。 他挥挥手,侍立的宫人内侍屏息退出。 厚重的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 书房里只剩君臣三人。 气氛更凝滞了,只听见窗外偶尔的风声。 楚景渊的目光扫过两人的脸。沉默片刻,他直入主题。 “朕今天叫你们来,是为了江中的事。” 楚南乔眸光微动,心下已然明了七八分。余光看了苏闻贤一眼,却见他依旧毫无波澜直视前方。 “江中盐税,是国库收入的大项。但近年来账目含糊,入库数目常有问题。这是其一。”楚景渊略停,浑浊而锐利的目光掠过苏闻贤,最后定在楚南乔身上。 “其二,更紧要。苏霆昱坐镇江中多年,手握我朝近三成兵马。多是水陆精兵,钱粮充足。他的态度,关系社稷安稳,关系……国本归属。” 他目光落在楚南乔身上:“太子,朕要你去江中。明为巡视盐务,实则是代朕去探探苏霆昱的底细。看他……还记不记得自己是朕的臣子。更要紧的,是说服他明确支持太子你。” 楚南乔心中震动。此去江中,不仅要查盐税,还要争取苏霆昱支持,这事关系重大。苏霆昱手握重兵,态度足以影响朝局。父皇这是信任,也是考验。 但他疑惑:如此机密的事,为何不避讳苏闻贤?父皇对苏闻贤真就如此信任?还是另有深意? 他压下思绪,低头领命。 “儿臣遵旨。盐税与兵权都是国本,儿臣一定谨慎。只是……苏大人那里……”他话留一半,意在提醒。 楚景渊续道:“闻贤和你同去。” 这话一出,楚南乔一怔。苏闻贤眼底也闪过一丝讶异,但立刻垂眼掩去。 楚景渊看着两人,语气不容置疑。 “闻贤熟悉江中情况。他协助你,查盐税、说服苏霆昱都能事半功倍。再者……”他顿了顿,意味深长。“有些话,你们两人一起去说,比你一个人去说,更有效。” 楚南乔一点即通,这是把苏闻贤和太子府绑在一条船上。也是对苏闻贤乃的利用和试探。 若苏闻贤真心辅佐,这就是投名状,能争取苏家兵权。若他有异心,这就是催命符。 “儿臣明白。” “微臣明白。” 苏闻贤与楚南乔对视一眼,齐声应道。 “此行关系国本,务必谨慎。查清真相、争取支持固然重要,但首要任务是稳住苏霆昱,绝不能逼反他。其中分寸,南乔你自己把握。”皇帝说完,似已乏力,闭眼挥手。“去吧,尽早动身。细节你们自己商议。” “儿臣告退。” “微臣告退。” 待两人躬身欲退出御书房之际,楚景渊神色微凛开口:“闻贤,定不要辜负朕的重托!” 苏闻贤转身,恭谨行礼:“是,微臣定牢记陛下教诲。”他顿了顿,神色复杂开口,“还请陛下保重龙体!” “朕知道了,退下吧。” 沉重殿门在身后关上。 暂时隔绝了满是压抑。 秋阳和暖,楚南乔却觉得刺眼。他眯了眯眼,心头如压大石般沉重。这趟江中之行,既要查案,又要争权,注定步步惊心。 行二人至一处宫苑转角,左右侍卫身影已远。 楚南乔抬步要走,却发现苏闻贤没跟上来。对方站在原地,复杂地看着他。 “殿下。”苏闻贤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楚南乔停步转身。 秋阳勾勒着苏闻贤清俊的侧脸。他平日含笑的眼里,此刻情绪难辨有关切,有担忧,或许还有因皇帝之言引起的波澜。 两人站在宫墙的阴影里。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吹风扫落叶发出的沙沙声响。 “殿下是否在疑惑,”苏闻贤上前一步,靠近些,声音压得极低。“陛下为何对微臣如此‘推心置腹’?不仅让臣参与查盐税,还参与……说服苏霆昱支持殿下这等机密事?” 楚南乔不答,只是静静看着他,默认了。 苏闻贤唇角勾起自嘲的弧度。 “陛下是明君,也是棋手。他这样做,是把微臣,明明白白放在殿下的砧板上。此去江中,若成,殿下施恩,苏家感念,太子府得助;若败,或下臣有异动……”他顿住,目光灼灼看向楚南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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