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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冷清,又起大雾,只有回声荡在山坳间。 裴松跑得鞋子都掉了,实在没法子,他心一横,脱下破棉袄,扑通一声扎进了湍急的河里。 十来岁的娃儿,袄子浸透了水,比年猪还沉。 裴松再是地里干活,腰背结实,拖个半大小子,还是险些爬不上来。 死命给人拽到岸边,裴松半刻不敢歇,凑到娃儿身前拍他的脸。 死白死白的,手指往鼻端一探,没气儿了。 他慌得反回身,提住娃儿的两只脚背在肩上,倒吊着他来回跑。 山风在耳旁呼啸,浸湿的衣裳贴着皮骨往下坠,就在裴松呼哧啦喘累得快要背过气时,终于听见一阵猛咳。 他眼泪差点掉下来。 长喘一息,跟着肩上的重量,瘫倒在地。 …… 见裴松兴致不高,刘媒婆忙拍了把手:“这汉子眼下是瘦,可老话儿说得好,有骨头就不愁肉!到夏捂一遭病好透了,准壮实!” 裴松:“……”又不是卖猪崽。 见几人目光全朝他看过来,裴松吞下一息,开了口:“他不行。” 声音虽然不大,却斩钉截铁。 秦既白都还来不及说话,刘媒婆先急着问出声:“为啥啊?!” 裴松不好嫁人,除去他性子泼悍不说,还因着他下头拖着一双弟妹。 裴榕十九了,眼瞧着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裴椿虽小些,可也得置办嫁妆,裴家无父母,这些事儿就都得裴松来操持。 哪家汉子能愿意夫郎掏空家底贴补娘家?都是苦日子里熬出来的,个顶个的精明,往外头倒动一针一线,眼皮子都得跳三跳。 而今能有个汉子点头,不瘫不鳏,那都得烧高香、拜祖宗。 这裴松竟然不应。 投射来的目光灼得人脸疼,裴松脸颊绷得死紧,恼道:“我什么年纪,他什么年纪!” 他已经二十有三了,村子里他这个年纪的早已经嫁人生子。 而眼前的秦既白,满打满算不过十七八岁,做什么要同他这样的哥儿蹉跎一生。 裴松往前走了几步,和秦既白面对着面。 日光淡淡落下来,散尽了清晨的雾气,裴松凑近年轻汉子的脸,温声道:“是你继母迫你来的吗?” 六年七个月又十三天,他再一次这般近的同他说话。 秦既白抬眼看他,只那么一眼,喉咙、心口子齐齐抽紧,耳朵连着颈子全都红了。 裴松见他不言语,轻轻叹了口气:“不论是为了啥,你都不该和我,回家同你爹娘说了,寻个年纪相当的姑娘、哥儿,和和美美地过一辈子才是。” 那双干惯了农活、粗糙却有力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满是心疼。 秦既白目光颤了颤,唇线拉得平直,好半晌才开口:“松哥,没人迫我,我自愿的。” 他叫他“松哥”,不是村里婆婶、汉子那般叫他“松哥儿”,这两个端正的字,裴松已经很久没听过了。 他扬眉笑了下:“你这孩子说的傻话,你这小的年纪都没认识几个闺女、哥儿,啥是自愿都闹不明白,还自愿。” 秦既白急起来,病弱苍白的脸上现出半片急红,他近乎剖白一般道:“松哥!我不是不懂事的小娃娃!我都明白!我真的是自愿的!” 那双眼睛清澈、热烈,好像多看一会儿都要灼伤人。 裴松再是愚钝,也能从这坦诚的目光里看出真心,至少在这一刻他诚心实意。 可越是这般,裴松越畏缩。 他干涩笑着看去刘媒婆,装作浑不在意地朗声道:“他年纪小不懂事儿,您咋好给人往我这领,村里人多口杂的,再胡说八道了去。” 刘媒婆心里头不是滋味,她保媒这么些年,见过太多牛鬼蛇神,菩萨面却蛇蝎心肠的、虎狼窝里吃人不吐骨头的……谁家肠子不是九曲十八弯,有点好处就狗吃屎的往上扑。 可裴松不是,任是他名声如何难听,她也知道他不是,若不是苦日子逼得人发了疯,谁不想和和气气做个好人? 刘媒婆凑近些,苦口婆心地劝他:“哎哟松哥儿你想那些做啥,秦家汉子年纪虽小,可咱没瞒没骗,两厢情愿的有啥可为难?” 她声音放得很轻:“再咋说也比冯庄户好吧,一个鳏夫还带俩娃儿,那种人家你都乐意多瞧两眼,这个咋就不行了?” 裴松重重呼出口气,小心翼翼地瞥了眼秦既白。 他青涩的脸孔虽因着久病未愈而形容恹恹,可仍然掩不住俊朗,秦既白的生母荣氏出了名的好看,他自然也不差,只待病好透了,身子骨壮起来…… 裴松沉声开口:“他不行。” “咋就不行!”刘媒婆急地直拍大腿,“那、那冯庄户都行,他干啥不行?!” 裴松不敢瞧秦既白渐红的眼睛,偏开目光,却不小心看到了映在地上的微微发颤的影子。 他狠下心来:“不行。” 秦既白点了点头,脸上扯出个难看的笑,就听一阵窸窣碎响,他自怀里掏出个长形的木盒子,塞进了裴松的怀里,什么也没说,转身出了门。 刘媒婆嗔怪地看一眼裴松,狠跺了下脚,忙朝外追了上去。 日头高悬,暖光铺了一地。 晨时的山间逐渐热闹起来,鸡鸣犬吠,炊烟冉冉。 “叭嗒”一声脆响,裴松将那只小木匣打开来。 里面静静躺着两只钗,一只木钗一只银钗。 唇角微颤了颤,粗糙指尖在木钗上轻轻抚过。 木头本就不好保存,这钗早已旧得不成样子,可钗身上却似被人日日摩挲,盘摸得柔和润泽。 这钗,是裴榕才去陈木匠那做学徒时,打的头个物件。 他手艺不精,雕不出繁杂的样式,光秃秃的一柄钗,只在尾端用刀刻了道松树枝。 小娃娃亲手做的木钗,为此还刮破了指头流了不少血。 裴松很是爱惜,时时都戴着,逢人便炫耀是他弟亲手给他打的,只是在那年寒天的冷水里弄丢了,再也没找见。 原来,在他那儿。 原来,这年轻汉子同自己一样,什么都没忘。 裴松久久没动,直到裴榕走近前,诧异问道:“阿哥,这钗怎么在他那儿?” 裴榕向来寡言,能叫他开口问上一问,那是顶不容易的。 裴松的视线自手中的木钗缓缓抽离开:“许是……他不小心捡着了。” 这是瞎话儿,先不说是不是他捡的,就真是捡了,他咋就知道这钗子是裴松的。 可裴榕没有深问,他抿了抿唇,轻声道:“阿哥,你做啥拒了他?我瞧着他有几分真心。” 村子里成亲,姑娘因着比哥儿好生养,聘金要高一些,哥儿通常就是半两银并一袋米。 裴松更甚,是不要聘礼的。 可这年轻汉子还是备了一只银钗,在那样的秦家,在病得快不成人形的时日,备下了这只银钗。 “是啊阿哥。”裴椿皱起脸,心说别看那秦既白眼下瘦得干巴,以前山里打猎回来,不少姑娘、哥儿偷摸去瞧呢! 这要真成了她哥夫,可是好好打了瞧笑话人的脸。 裴松怔忡片刻,伸手揉了把裴椿的头:“我都二十三了,大了他这么多岁,老牛吃嫩草,说出去叫人家笑话。” “这有啥好笑话的,那镇上的赵员外都快作古了,前年才娶了个小媳妇儿。还有那村头的方家,童养媳比汉子大了八岁,不也过得好好的,我阿哥顶好的人,咋就笑话了?” 这越说越没个正经。 裴松没言语,只将木匣子轻轻合起来,想着得将这银钗还了才是。 作者有话说: ------ 注:倒吊溺水者这个土方法并不完全适用,或有骨折等风险。 文章因是古代架空背景,主角不具有健全的医疗常识,特此说明。
第4章 去还钗子 裴松心里装着事儿,饭没扒上两口就要出门。 裴椿知道他急着还钗子,生怕他饿着,边给拿饼子叫路上吃,边嘟嘟囔囔:“咱家就是应了这门亲事能咋了,又不是强绑的他。” 裴松知道多说无益,他小妹眼光不清明,又偏心眼得厉害,觉得他天好地好,自然啥都敢想。 他抿了下唇,故意挑人家的错处说:“那秦既白病得不轻,嫁过去还得伺候,我不愿意伺候。” 一听这茬,裴椿心里倒翻起浪了。 她轻咬了咬唇边,小声问话:“那病就真治不好了?” 也不知道这秦既白到底发的啥毛病,和裴椿常来往的那堆小姐妹里,有一家的阿哥也常上山打猎,知道些情况。 只说这秦既白山穴里寒着了,又因着平日里被苛待,身子骨虚才没好透。 可别人家的事儿她到底不多清楚,只想着好不容易有个人真心待他阿哥,还是个俊后生,就这般算了,怪舍不得。 可真让她阿哥去伺候个病秧子,那可不得行。 裴松正心烦,抄起木匣子就往外头走,裴椿闪了神没叫住人,饼子没给出去,孤零零地落在瓷盘子里。 她“唉唉”叫着想追,被裴榕抓住胳膊拉回凳子上,快成年的汉子了,人高马大的硬朗,旁的姑娘、哥儿瞧见了都得脸红,可裴椿只觉得他碍了自己手脚。 还想去追,裴榕伸指头点了点桌面,开口道:“吃饭吧。” “阿哥才吃了半张饼,还饿呢。” 裴榕头都没抬:“他心里装着事,没心思吃。” * 虽都在平山村住着,可裴家到秦家一个东头一个西头,少得小半个时辰的脚程。 这一路过去,免不了碰上婆婆婶子,又是一箩筐的鸡零狗碎。 果不其然,行了不过半途,窃窃私语声就没停过。 成了亲的妇人、哥儿没旁的事儿干,就好聚在一堆儿说闲话,有些手上有活计的,就拎把马扎坐在门口子,一边剥豆子、纳鞋底一边唠嗑,手上、嘴上全都不耽误。 知道裴松性子泼悍,这些人多不敢当面揶揄,便等人走远了小声蛐咕:“这是去的秦家吧,早晨才瞧见他家大郎过来,看来是谈定了。” “那可不就谈定了,这好的汉子干啥不谈定。” 话音才落地,稀稀拉拉的笑声便响了起来,不是啥正经动静,怪声怪气里透着坏。 这些人嘴上说着“这好的汉子”,可谁又不知道那秦家是个虎狼窝。 日头底下没有新鲜事,后娘作恶司空见惯,可亲爹做成后爹的,他家是独一份。 “再是攒钱供小儿子念书,也没有克扣大儿子的道理,我看是连娶妻的银子都不想出,才迫着娃儿娶裴家哥儿的。” “可不咋的,那可是裴松!”隔着二三丈的距离,崔家的夫郎正在掐青椒。 “嘎嘣”一声脆响,指头使劲儿一拽,青椒蒂就连着堆叠的白籽一块儿扯了下来,才收下来的青椒正新鲜,果肉厚实水分足,就是掐多了辣得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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