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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中抢步上前帮他托住,问他这是要干什么用,他说修屋顶。郎中便要抢了来抱,被青年单臂护在怀中,说:“大哥你行行好,别再拿我取乐了。当心弄脏你的衣裳。” 郎中笑着说:“我是见你手不方便。” 青年抿紧嘴唇:“几片瓦而已,我不至于抱不动。” 郎中没再坚持,回去的路上缠着青年问东问西。青年尽管眉头深锁,却还是很好脾气地逐个回答他。 郎中只管问,却听得不认真,路上不时碰上几天前的客人,对一旁打招呼的大婶眉开眼笑:“贴过符之后家里不闹鬼了吧。” 青年脚步不停,听身后的两人寒暄黄符的效用,他狐疑地扭头,发觉高大男人脸上似乎时刻都绕着几缕迷烟。 送走大婶,郎中转过头来,见青年走得很远了,忙在后头一面唤一面追,他寻常步幅小,走路慢,腿脚瞧上去和常人倒无差别,可只要一扯大了步,便显出左腿的不便来。 青年闻声转过身,就见郎中在后头坡着脚追,愣了愣,一双眼只搁在他的腿上,眉竟皱紧了,往后走了两步同他会上,没忍住问他:“你腿脚究竟怎么回事?” “你可算问了。”坡脚郎中笑了起来,好像在等着他似的。 青年皱眉回过脸:“你别这样,我以前真不认识你。” 之后青年再不搭理他,加紧步调闷头走路,坡脚郎中在后头跟,你追我赶,仿佛二人身后有堆催债的人,这样走完一条街,坡脚郎中伸手扯了扯青年衣角,上气不接下气示弱道:“你照顾照顾我啊。” 坡脚郎中脸上还留着讨好他的笑,口吻是习以为常的平淡:“我都瘸了。” “你怎么会瘸?我的意思是你不是个药师吗?摔着了?” “我上一份工比较危险。”坡脚郎中告诉他:“暗器割断脚筋,为了挣开封锁点穴强行掠了十里地,见大夫的时候筋都缩到腿弯了,再接回来也走不利索。不过捡回条命,不错了。我们那种人,善终的能有几个。” 青年后仰:“医闹那么严重?” 坡脚郎中一时接不上话。 “有落下病根吗?”青年说:“这里不怎么适合受过重伤的人,老是下雨。今年是旱了,往年那雨下得啊,恐怕你要成日的患风湿疼。要不你换一个暖和的地方住吧。” “病根倒没有,我后来养得不错。”坡脚郎中拍拍他的肩膀,笑着说:“我听人说起过你的事。我们两个简直是难兄难弟,一个废了右手,一个瘸了左腿。” 青年给他拍得怀里的瓦片险些摔了下去,无可奈何地叹了声气,开始为他介绍沿街的店铺是做什么的、哪样糕点好吃、哪家老板和气。 他滔滔不绝的时候坡脚郎中侧过眼去瞧他,精神头很好,像正常的二十七八的健谈男人,甚至有些早不再在他身上看见的少年朝气。 走了一路,就差一条街就要到家门口时候青年终于没忍住问:“这都快到我家了,你不回自己住的地方吗?” 坡脚郎中从袖中拿出一把钥匙,朝距他们最近的屋宅走去,钥匙插进锁孔,锁簧咔嗒一声,转过头来对他挑挑眉毛:“进来坐坐?我这儿有好茶。” “茶城不缺好茶。” “我这里还有点心。” “真不用了,老陈还等着我去刷他家的墙,回来还要修屋子,今天就不了。” “你可真忙。就你家那棵柿子树,树顶的挂果到时候熟了要怎么够?” “山野里柿子树到处都是,不稀罕。每年都只能吃,我吃腻了,今年树上那点预备给鸟吃沤肥。”青年一口气说完,脸色微变:“你怎么知道我家有柿子树?” “我每天在院里坐着,一眼就能看见你家。”青年笑眯眯的说:“还有,你家房顶的瓦确实是碎了几片,我原想着你要是再不上去补瓦,我就敲门去提醒你。” 青年沉凝片刻,说:“我真的不认识你,或许是你认错人了。” “没关系,我们可以重新认识一下。我才搬来,邻里之间还要你多关照。忘了介绍,我叫明月,无蝉门挽明月的那个明月。”坡脚郎中自来熟地去握他的手,晃了一晃,挨近他的耳朵小声说:“你也可以管我叫燕子。” 青年想抽手,可他抓得牢,只得尽力把头朝另一侧撇:“我叫韩溪。” “这名字难记,我们是邻居,”坡脚郎中笑了笑,松开他的手:“我叫你韩临好不好?” 青年搓着发红的手背,紧绷着脸,走前只留下一句:“随便你。” 初秋天还不凉,近日无雨,入夜便是耿耿星河。 坡脚郎中在院中吃了饭,喝了茶,回屋翻出张薄毯,到院中的摇椅上坐下,抬着一双眼睛瞥向远处星斗下挂红的柿子树。柿树下是一间古旧的土墙房,屋瓦破旧,檐角断裂。 照理说,茶城多雨,雨来得又急,房屋主人该着急修屋,以免漏雨浸墙。 他捉本书到躺椅上等,直到星河流远,日色将晓,都没有等到人上房。 挽明月噙笑,起身整整衣衫,神清气爽道:“上工上工。” 挽明月自然当失忆是把戏,却也不想逼韩临太紧。村镇就这么大地方,抬头不见低头见,韩临又跑不掉,何况还住得这样近。 而对方似乎有意躲他,在闯进韩临生活的半个月中,挽明月没能搅乱平静,只能从他人口中和几次潦草的偶遇大致摸清韩临的作息。 这夜挽明月守株待兔无果,索性次日下午同药铺请半天假。 挽明月到城东时,中午吃饭那伙人已经散了,茶楼里只剩些聊天的闲汉,他要找的人靠在茶楼门边喝茶发呆,见他来了,转身要回茶楼。 挽明月隔老远笑着对他说:“客人要喝茶。” 于是青年只好扯下肩头的抹布,回过身来,重复着说了千遍万遍的招呼:“客官喝点什么?” 挽明月斜了眼他脚边的板子,随口挑了第一排的茶,青年于是回过脸,说茶名,接着吸了一口长气似乎预备扯着喉咙让人收拾桌子,来领客官过去。挽明月见状拉住他的手腕,说不用了,天凉快,我在外头站着喝。 青年扫他一眼,说你的腿脚坐着好,挽明月说我休息很久了,先前看腿的大夫让我多走走,青年于是没再坚持。 等茶的时候,因为有并肩的正当理由,挽明月同他说笑:“如今做散工生意是不景气吗?没日没夜的,怎么听说你昨晚捉了一整夜田蛙,最近田蛙行情好?” “勉强糊口。” “那不是得不偿失?瞧你瘦的。”挽明月又问:“你们老板入蜀卖茶几时回来?” “说不准。你做什么?” 挽明月总不能说他要算算山野郎中还要扮多久,只道:“我有些事要与她谈谈。” 青年转过半张脸,见男人歪着脸在等他,随即移开眼,泄恨似的一脚踢开碎石子,辩道:“你不要这样看我,我从前真不认识你。” “没关系呀,我们前不久重新认识过了。是不是,韩临?”挽明月挨近过去,盯着他的右耳道:“男人有耳洞的人不多,你怎么还有两个呀?” 青年的脸色略有些难看,刚要开口,忽听背后高声道:“茶来喽。” 挽明月看他不得不憋住气,将茶钱递给伙计,借尝茶忍笑。味高香浓,不错。 伙计接了茶钱,扭头对青年道:“韩哥,怎么还不吃饭啊?” “吃完了,出来透透气。” 伙计讶道:“你只吃那么一点?” “不饿。你回去接着吃吧,这边有我照应着。” “你还得还钱庄里贷来的钱,息都挺吃力吧?我要是你我也吃不下。”挽明月插了一句:“你上工和做散工一天赚多少?我这里有个活你考虑考虑?” “打听得挺清楚啊?”伙计仰脸去看,见对方是个极高大的男人,愣了一下,伸手把他韩哥往茶楼里推,一脸鄙夷:“好啊,是你啊?在家边骚扰还不成,怎么都找到这里来了?你要不要脸啊?” 说完夺过他手上的茶盏,又将银两塞还给他,随后在青年的劝说下骂骂咧咧这炸开山门成天都招来些什么人扬长而去。 挽明月有些莫名其妙,接过青年还回来的茶盏,疑惑道:“我与他有什么过节吗。” 青年将碗中的茶一饮而尽,见怪不怪:“他当你是拉皮条的。” “……” “所以你别老是找我,影响不好。” 挽明月挑眉:“经常有人来问你这档事?” “没你想的那么多。” 挽明月来了兴致,歪探过身看青年:“那种营生给钱不少吧?” 青年怔愣一下,随即额上青筋都浮出来,一把推开坡脚郎中,怒道:“你什么意思?” 打小认识,韩临那点对于廉耻的见解,挽明月略知一二。可挽明月实在太喜欢惹他生气,此时只是闭口不答。 “我没干过那种事!”青年简直遭了侮辱,竭力摘清干系:“我有手有脚,只是手没那么方便,还没缺钱到做那种事的地步!”说完见郎中煞有兴趣地盯着他看,像是意识到什么,恼恨地踢了一脚木柱子,强忍烦躁道:“好了,朋友也交好了,你可以不耽误我做工了吧?” “你上工和做散工一天挣多少?” 青年警惕地看着他,不说话。 “看你想到哪儿去了。”挽明月摊手说:“我腿脚不方便,收拾东西有点困难。想请你为我帮忙。你上工和做散工一天究竟赚多少?” 见青年还是不肯说,他索性拉住一行人问了市价,又扭头来说:“这样好吧,我出四倍。你给我收拾收拾行李。” 青年想都不想:“我没空,我可以把别人介绍给你。” 挽明月笑说:“你生得俊,让人看了高兴。我这是为你的脸付钱,要是换了别人,可不是这个价了。你来就四倍。”随后他把早先的茶钱还给韩临,临走前甚至又从怀中拿出点碎银:“替我交给那位小兄弟,代我谢他护着你。 临近傍晚,有人叩了几声门,挽明月春风满怀地小跑去接。 一拉开门,就见为首的两个高壮男人捋高袖子抓着笤帚冲进门来,挽明月不得已侧身为他们让道,对最后一个入门的青年咬牙切齿道:“你有本事。” “我可来了。”青年伸出四根手指,朝他摇了摇:“你答应的工钱可得如约付。” 倒是韩临没想占他便宜,带来这两个大哥利落细致,阴差阳错,这晚原打算借打扫之由调情,结果三人真是里里外外将这宅院打扫了一番。 挽明月听说他们常年在稻田里,患有风湿,正巧家里有些防治腿疼的药,拿出来分给他们,由此便聊开了。 那两个高壮男人是对兄弟,其中稍年长些的那个在茶馆做活。 弟弟十分感激挽明月,说:“老板娘这回卖茶带去的那个年轻人,又瘦又没力气,我大哥成天担惊受怕的。今年我大哥是风湿犯了,没法跟老板娘一块去蜀地,以往都是我大哥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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