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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明月晃了晃脑袋,再能看人不重影,就不见上官阙踪影了。 见桌上人都倒得七七八八,他开始张落着把席上的人往回送,送到一半胃里翻江倒海,他出门去想找个墙角吐。但在外头吸了点粘着雪沫冷气,喉咙那股汹涌感平息下去,便想回去。 刚抬头,便见一女子朝他走来,定睛一看,是易梧桐。 易梧桐见挽明月喝得一脸煞白,一愣:“你怎么喝成这样了?” “韩临中途走了。敬酒的,一个都招惹不起。”挽明月靠在墙角喘酒气,心口火烧似的,辣辣地发痛。 “酒局这种事是躲不开的。我一个女子,他们这些人还是照灌不误,不要谈他们眼中你这么个高大的年轻小伙子。” 挽明月抬起头朝易梧桐看去,此前他听邵兰亭说两人的事,以为易梧桐会是强硬不肯折的人,却没想到她在世故这方面,并不显生疏。 雪疏疏落落的下,二人一同到檐下避雪。 “你得练练,韩临也不是总在你身边。江水烟亲自拉他对练快半年,又把他放到最危险却最能扬名的冲锋陷阵位置上,他迟早得回洛阳,呆在江水烟身边。” 挽明知她的劝说是好意,点点头,又问:“你怎么叫起你们楼主大名了?” “我喝昏了头。”易梧桐捏了捏眉心,冷淡的神色中透着隐隐的恨意:“韩临不像我,是个女人,武功又邪气拿不上台面。这次要不是想挽回花剪夏,他指定被江水烟留在左右。” 身份与立场不同,这时候说劝说的话,倒显得认为她此前的苦痛不值一提,挽明月换了口气,问:“你怎么也出来了。” 易梧桐仰脸吸着雪气:“方才兰亭说过年想带我回去见父母。” 挽明月昏沉沉的脑子转了片晌,才清楚她在顾虑什么,咳了两声,暂且驱散喉底的痒意:“以后残灯暗雨楼和无蝉门大概只会越来越僵,今年这种酒席,大概是最后一次。” “是啊,共同的敌人一旦灭掉,从前的死对头,怎么能不拼个你死我活。”易梧桐无力的闭上双眼:“其实,最早我就不该和兰亭在一起的,在两个曾经敌对的帮派,不确定的事情太多了。他要是和你我一样,是个一心一意只想往上爬,冷情冷性的人就好了,我就能甩掉这个负累。 可他不是,他那么热情,大冬天跳下河去救寻死的人。其实寻死的人死不死我并不在意,骂他多管闲事阻挠人家去死的人,我也不在乎,我只是喜欢把自己全身心抛出去的他。因为这样的热气,我才会喜欢上他。你靠近他,想来也有这个因素,对不对。” 挽明月听明白她话底的意思,默不作言。 挽明月早就知道,邵兰亭韩临这种人,当朋友是最好的,因为热忱,厚道,随叫随到。最忌讳当情人,因为热忱,厚道,随叫随到。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甩不掉,很头疼。 显然易梧桐就正在面临这样的头疼。 易梧桐睁开眼,微转脖颈,眼珠望向挽明月:“你在想我是自作自受?” 挽明月笑说没有。 “有也没关系,换做我是你,我也这么想。”易梧桐长长呼出一口白气,转身朝屋内走去,擦肩而过时,挽明月注意到她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后院的梅花开了,你要不要去闻闻梅香,醒醒酒?” 挽明月不觉得刚触了她霉头,她会给自己多友善的建议。可这酒楼后院不大,况且只是看个梅花,倒也没什么不可去的。 这么想着,挽明月扶着墙根朝后院走去,走到墙角拐弯处,便听到后院楼梯口那边传来的人声—— “我这次回长安真的是楼主的意思,真的,你别误会。”男声诚恳地解释。 “你回来的理由不是什么必须要告诉我的事。”相比起此时的女声,天上飘下来的雪都显得温暖了。 “真的不是我故意要缠着你,不是我非要回长安。你寄来的最后一封信我看到了。”男声夹上了急切的气音。 “我知道!我知道!你究竟要我说多少遍!”女声尖叫。 “我今晚上说的哪怕有一句话你认真听了吗?你从我这次回来开始躲了我整整半年,我托人传消息你也一律不接。不就是怕我缠着你吗!我想找个机会和你解释一下是很难理解的事吗花剪夏!”男声情绪也激动起来,到最后几乎是在吼叫。 女声此时意识到他在情绪失控的边缘,顿了片刻,柔声道:“嗯,我知道了。你这次回长安是江楼主的意思,他想磨练你的血性,和我们两个人并没有什么关系。我们就这样断了,你没有什么挂念。” 男声不知是哭是笑地哽咽了几声:“花剪夏,你说这话的时候问过自己的良心没有?” 女声带着浓浓的疲惫:“不管怎么样,我们真的没可能了。好姑娘多的是,清白、干净、不会有任何流言蜚语,都比我好,你会遇上比我更好的人。我不是好的选择。” “我不在乎!我不在乎!我说了多少遍我不在乎了!那些东西我他妈不在乎啊!我只在乎你这个人啊!”嘭地一声巨响,木头断裂的声音隔着空中的雪传到墙后。 “你的手……”女声惊道。 “松开。”男声寒声。 接着是一阵拉扯声,最终沉重的步子踏着木楼梯独自上了楼去。 随即,轻快的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响了三声,但就此顿住,接着又蹬蹬蹬下来,最终,衣角风动,一个轻盈的身姿越过院中围墙,就此离开。 待人走远,再无回来的可能,挽明月才从墙角后面走出来。 不得不说,雪下得真应韩临的景。 挽明月缓步走到中间的楼梯口,借着楼上的灯影,见着了用手劈裂的木扶手,雪给风斜吹到廊下,此刻寒森森的。 檐下方寸之地的薄雪印着凌乱的脚印,大小一眼明了,大脚印焦虑地踱来走去,小脚印冷静地固守在一小块地方。 他望着那堪比心乱的大脚印,头脑昏沉沉的,并不太明白易梧桐为什么要引他来看这样一场对话。 这厢思考不出个所以然,便又回想了一下方才的对话。这些年相处,挽明月也没看出韩临是个傻子,听不出个中是非。是不愿意承认?还是仍想挽留?情真是让人糊涂的东西。 他掏出一锭银子,轻轻搁在木扶手的楼梯上,算替韩临赔了这债。也算补了看他这半场不堪的歇斯底里的票钱。 另一个墙角那边栽了梅树,当今这雪下得好,尽管目睹这一场乞求足够令人醒神,但挽明月想着来都来了。 雪色映得四壁明彻非常,梅花是开了的,白梅,散发着幽淡的香。 也有个人,闭眼靠在墙沿,静静地呼吸。 他这天披件白氅,几乎与雪和梅融到一块。似乎由于许久不动,发上、眉上、面上、衣上,皆覆上了薄雪,却因形貌,美煞雪与白梅,宛若骨肉由雪色所化的神灵。 听见这边踩雪的响动,上官阙睁开了眼,长睫上积的雪抖落下来。他缓缓地转头看了挽明月一眼,接着朝他轻轻一点头,转身踏雪离开了。
第11章 猎兔 次日再见,被旁人问及手怎么伤了,韩临说雪天路滑,摔了一跤。 挽明月瞧他满脸不在意,很难不怀疑昨晚的旁观,是不是认错了男主人公。 众人都以为韩临在长安待不了多久,意思意思,就要回洛阳,结果直到第二年夏天,都还能时不时看见韩临和姚黄在长安的大街上晃,后头跟着个人高马大的魏紫。 夏天的一个夜晚,韩临喝多跟人打架,打得轰轰烈烈,快把整个酒楼二层都砸了。 平常喝酒都是有局,大家围一桌,倒了醉了还有个照应。韩临闹事那天没饭局,也不知道他一个人怎么跑去喝闷酒。 他去喝酒估计也知道会醉,刀没敢带。好在刀没带。 对面人多,也不认识他,打起来拿双拳对刀棍,伤得倒不重,只是满脸鼻血,看上去相当壮烈。 挽明月闻讯赶去时,对方已经从别人口中知道,他是那个从前杀猪的屠夫韩临。显然有点犯怵,没闹,只低声抱怨他发什么酒疯呢,你们回去好好管管,然后就带着兄弟一伙走了。 挽明月把满脸血的韩临搀去门口坐,给他擦净脸上的血,顺便等店主去拿印泥,这么闹,都要白纸黑字盖手印给人家赔钱的。 他耳朵好,听见了韩临的名字。再仔细听,原来是先前在楼上吃酒的人在跟别人解释起因。说那几个人酒喝上头,提了一句花剪夏,话说得不怎么干净,韩临就坐他们邻桌,听见声过来就掀了他们桌子。 挽明月心想他怎么跟易梧桐学成了。 “还别说,冲是真冲,但也是真仗义。” 挽明月最后听见这句话,说不想笑是假的,走了半路还在乐,把他送到雨楼前一条街时,推了一下靠在自己肩上的头,幸灾乐祸:“刚听见没,人家说你仗义。” 韩临多少还有点意识,但没听清挽明月在说什么,听语气,只知道他又在揶揄自个儿,也不想理他。 可挽明月话音刚落,对面便传来声音:“多谢送他回来。” 不知不觉又是新的一月,上官阙来得是真准时。 挽明月把韩临交给他,找出那张盖了韩临手印的欠条,递过去说让他找个日子给人家账还了。 上官阙单手揽腰搂住韩临,接过欠条,客气地说句:“劳烦了。” 挽明月转身往回走时,听见身后二人说话—— “你跟人打架了?” 醉醺醺的声音:“嗯。” “你赢了吗。” 喝醉的人颇为骄傲地哼哼笑了两声,听起来有点傻:“当然了。” 后来挽明月只听说韩临被副楼主罚,禁足两个月。隔了两天再在街上看见他,过去打招呼,问下次还敢发酒疯么? 韩临苦笑,“真不敢了。” 挽明月细想一下又不对,问你不是被禁足了吗? 韩临说副楼主写的那个处罚得盖个戳,那章如今在上官阙手里,还没盖呢。盖了后才起效。 挽明月笑着指出:“光明正大的以权谋私。” 摊主是个胡人,摊上尽是狼牙之类的异域饰品。挽明月挑了起把镔铁弯刀,随手抽出,银光一闪,眉一挑:“不错呀。” 韩临分了一眼过来,道:“那就包起来罢。” 挽明月忙跟店主摇手,说我就试试。 “算我送的。前两天麻烦你了,正好也快到你生辰了。”话罢,韩临指着一副银圈耳饰,对店主说取下来我试一下。 那不是女孩子的款,挽明月定睛去看,这才发觉他右边耳朵红得滴血,两根茶叶堵,分别插在耳垂和上耳廓。 “你这怎么回事啊?” “昨晚上喝高了,师兄说我拉着偏要他扎的。”韩临接过那两枚银圈,去拆茶堵时迟迟下不去手。“我寻思,胡人的这玩意威风那话,我是半年多前说的啊,怎么昨晚上又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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