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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临闹不明白,把糖罐推过去:“师兄喜欢,就拿去吃呗。” 上官阙摇头,撇开脸不去看:“蜜糖蚀牙,后患无穷。” 韩临失笑,拿到手里端详这罐洪水猛兽:“只吃一点,有什么要紧?” 上官阙转脸瞪了他一眼,起身不跟他说了:“你不懂。” 韩临的确搞不懂上官阙怎么只要一扫到那只蜜罐就挪不开眼! 瞧他整日惦记,韩临调了一壶蜜水,灌在寻常练功时常饮的暖瓶里。那天练功的间隙,上官阙归剑入鞘去喝水,忽然没由来唤了一声:“韩临。” 韩临知道兑蜜水又把他惹了,挥手把刀插进土里,垂着头回过脸,等他师兄兴师问罪。 迟迟没听到训斥,韩临悄悄抬眼,只见上官阙端坐在凳上,双手捧瓷杯到唇边,正小口小口尝着蜜水。瞄到他师兄严肃认真地喝蜜水,韩临心知无事,拔起长刀继续练武。 傍晚吃饭,上官阙只吃十几口,没有再吃。韩临着急问是不是太辣,上官阙摇头说不辣,韩临又问是不是不合口味,上官阙还是摇头。 见韩临着急,恐怕又在担心他哪里不舒服,上官阙据实相告:“我下午喝水太多。” 韩临没忍住笑出声,谁知那晚散步上官阙又不肯同他讲话。 越到高处韩临越慌张,只顾赔不是,也不看路,踩空从小山坡摔了下去。韩临耐摔耐打,这一跤哪里有事,但见上官阙不再登山,着急来问他伤势,他便装作扭伤了腿,末了还是上官阙背他回去。 回去时上官阙步速极快,穿林过叶时不停同韩临说话,问他有没有头晕,身上还有哪里疼。韩临答着不晕不疼,把下巴垫在上官阙肩窝,闲来无事,借昏暗的灯笼余光望着他师兄颈侧那粒细痣。因急行,胜雪的肌肤沁出点汗,黏住碎发,于灯影中发着湿亮,韩临盯了半晌,拿鼻尖抵住痣旁血管,闭眼再不去看。 到了屋里,不等上官阙拆穿,韩临跳下他师兄的背,笑着说:“我好啦!” 免不了又是一顿训。事后韩临搅了蜜水让他消气,上官阙说晚上喝对牙不好,说完,见韩临仍举杯,还是将脸向前凑,唇蹭到碗沿,就势喝下。 看上官阙捧着茶碗缓缓饮尝,韩临端起半碗剩下的面汤,到门外蘸着浆糊贴春联。 那年他们在后山守岁,饭堂煮了饺子,临溪很少见肉,韩临兴冲冲带回去。上官阙不想扫兴,勉强吃了些,再也吃不进,捏着眉心说受不了韭菜那股冲头的气味。韩临听了,忙收拾起来让他不要再吃了,连自己剩下的那半碗,为了不呛着他,都是跑到外头吃完的。 身量摆在那里,只吃那么点,上官阙不久便饿了。韩临听见动静,给他弄来些吃食,他都说没胃口。韩临想了想,翻出馒头,又从蜜罐里挖出蜜浆,往馒头上涂匀,在火上烤到金黄焦脆,递去给上官阙。 不然怎么说他师兄值得钦佩呢,都咽口水了,还是推辞,说太久没吃过这么甜。 韩临没听那么多,送去师兄嘴边,笑道:“过年了嘛。” 上官阙盯了韩临一会儿,垂下纤长的睫毛,张嘴咬了一口蜂蜜馒头。 韩临笑着坐到一边,到盆里洗方才粘上糖浆的手。 见上官阙吃完,韩临掐着差不多也快到时候,从背篓中翻出爆竹,摆到院里,扯出芯引,吹着火折子,唤上官阙出门。 上官阙推门出去,四野是无边无际的黑,唯闻飒飒寒风。院内看不清人,只瞥见火引曳动的暗红,这时,听人道:“师兄看清楚了——” 话音才落,院内爆出绚丽火花,流光溢彩,照亮天地,也照亮笑着执火的年轻人。 年轻人摔碎一片瓦,笑着道:“师兄,岁岁平安。” 上官阙抿紧嘴唇,又尝到喜欢的甜味,却觉得还是不够。 次年出师,韩临可能知道轻易不会回来,拉着上官阙在门框上刻了最后一次身高。 侯车时,上官阙打开父母的来信,不出意外,满纸忧虑,告诉他随时可以回金陵。 趁信使还在,上官阙就地写起回信,将这半年粗略告知父母,又讲能到如今,逼他忘记,一招一式地掰回来,都是韩临的功劳。有了这些日子,他恢复了武功,还是想试着闯一闯。 再说了—— 上官阙就着木箱的表面,在家书中写道:“我有了想陪的人。” 临行前,谢治山也来送他们,韩临丢下行李,吵吵嚷嚷同谢治山讲了半天,还问师父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他下山买来送回临溪。 谢治山让他照顾好自己就行,又叮嘱他对刀爱惜些。 师徒说完了话,韩临又去搬行李,谢治山叫住上官阙,起先是说敖准的一些事,又对上官阙的武功点拨几句,又说以上官阙的悟性,倘若有缘,或许可以自己揣摩出那本心经的下半部,不必假他人之手。 末了,谢治山朝上官阙深深一揖。 上官阙忙去扶,说:“师叔大礼,弟子哪里敢受。” “这些年,韩临麻烦你太多。”谢治山摇头,望向出门的徒弟,那张素来寡淡苦闷的脸上流露出慈祥的笑意:“好在以后不需要你再费心了。” 上官阙抿紧嘴唇,没有应答。 马车行到半山腰,韩临掀帘要跳车,上官阙忙制止他,韩临急疯了,说那一扎信落在他原来的屋里,忘了拿。上官阙还当什么大事,扯他坐好,告诉他:“我以后还会写给你。” 见韩临的珍重,上官阙方才生出的那点忧虑,很快烟消云散。 “你知道吗?到了地方,他才知道要进残灯暗雨楼。天下周知,残灯暗雨楼总楼设在洛阳。” “报过名答过到,当天晚上他瞒着我,找人求情问能不能把我们调到洛阳以外的地方。” “他也不想想,自投罗网的青年才俊,江水烟怎么可能放他到旁门别派能勾走的地方,当然要揽到麾下培养。笨死了。” 唐青青临完帖,见大公子还在,偷瞄见他唇齿轻启。她听不到,但瞧大公子的神色,知道他一定又在想念韩临。 她习惯了,收回眼睛,改去瞧字的好坏。 过了好久,大公子才来叫她,也没评点字,只叫她去吃晚饭。离放饭时候还早,她兴冲冲到韩临房间去找佟姐姐。 佟铃铃昏在房中,韩临不见了。 佟铃铃自述下午她受上官阙的命令,过来看守韩临,昏迷前,她正为前几日的口无遮拦同韩临道歉。 “韩临只问我了一句,‘是他让你来的?’”佟铃铃回忆着,“我一听不妙,刚想错开话题,后颈一痛,就昏了过去,恐怕是遭了韩临的手刀。” 整个临溪的人都去寻找韩临。 几十号人翻遍了他可能去的练剑坪、演武场、饭堂、杂物室,却如何都寻不到他的身影。伏在山脚的暗雨楼楼众也说山下没有见到韩临的踪迹。 临近天黑时,众人聚在此前打过雪仗的空地上,交换着各人搜寻过哪里,又聊线索,说是韩师兄什么都没带。天冷,又下着雪,韩师兄身体不好,到外面图什么啊。 嘈杂交谈中,有人小声提议到崖下找找。 好好的人怎么会到崖下,这话显然是猜韩临跳崖寻死。 这话一出,静默随地上的雪积压了一会儿。 为什么韩师兄会寻死呢?众人稍一想,传闻中名动天下的刀圣与如今落魄久病的韩临,也很容易就想通了。 佟铃铃喝问是谁讲的,众弟子自觉退开,只剩程小虎低着头在雪地里站着。 程小虎又说了一遍:“到崖下找找吧,趁……趁人还没让雪盖住。” 此时众人才敢看向上官阙,瞧他反应。 天色阴惨,上官阙没有说话,雪下得大了,大家不再等他,纷纷点亮灯笼,到崖底找人。 佟铃铃看众人白费功夫,颇觉好笑:“当年我也当韩临死在密林,后来回过头看,不过是他与挽明月的筹谋,骗惨了世人。如今又来故伎重施,楼主,你说是不是?” 她笑着望去,却见上官阙闭着眼,长睫颤抖,黑缎眼罩衬得他面无血色。 分明多年前,众人都认定韩临身死,只有上官阙坚信韩临是假死。事后证明,他的确是对的,韩临并非寻死,而是有意叛出暗雨楼。可此时,上官阙怎么又会表露得……这样恐惧。 她凝住笑意,问道:“当年还有别人能帮他,如今哪里还有。再说了,韩临怎么会去寻死呢。今天这事,和上回不是一样的吗?” 上官阙睁眼道:“不能一样。” 佟铃铃心想怎么不能一样?上回是假寻死,这次要是不一样,不就成真寻死了吗,上官阙希望韩临真的寻死?当然不会。真是奇怪的一句话。 不及多想,上官阙命她带唐青青回去休息。 二人离开后,上官阙在雪下站了很久,长睫一颤,转身离开。 他不是去崖底。 很多人不知道,临溪有一块深藏僻林的墓地。若非临溪数年前那场血腥灾祸,上官阙也不知这处的所在。 得益于多年前的饭后闲转,上官阙还算熟悉临溪,无人整理的小道上落满杂草枯木,雪天不算滑,上官阙却走得缓慢。 时隔多年,他又在密林间找人。 当年是农历五月,中原的麦收时节,秦岭潮湿燥热,一切动物死后即腐,隔日再见,往往苍蝇漫天,尸身覆满白肥蠕动的蛆虫。搜寻韩临尸骨的两个月,树影遮天蔽日,蝉鸣噪耳,上官阙害怕找到。 这回是怕找不到。 落在脸上的雪转瞬化成水,寒风吹得脸越来越烫,上官阙感觉到冷,头晕。病了容易乱想,上官阙想韩临果然最懂气他,又想倘若韩临不在墓地……他再不肯想下去,不肯面对,一路走走停停。 天黑得早,所幸四野皆雪,提灯一映,几乎亮彻天地。上官阙循记忆找到谢治山墓前,才仰头吐出胸口沉滞的恐惧。 天气阴寒,坟场遍布乱雪杂草,唯独这处土堆前收拾得很干净。坟前摆了些野果,还有烧纸的痕迹。 像倚着师父那样,韩临靠着石碑睡着了,眉眼惺忪平和,呼吸很浅,全身覆了一层雪。 多年前,也是在坟前,韩临哭得几乎站不起来,抱住他,全身全心都倚靠着他,仿佛只剩下他。上官阙尝到甜头,继而起了念头。 饶是听到呼吸,上官阙还是走上前,在韩临鼻前探了一探。 也是这时,韩临醒了,先是动了动僵冷的脖子,待看清上官阙,敛紧眉宇,面上的雪震颤下来。 “我来看看师父,没留神睡着了。” 韩临是这么说的,可倘若没人找来,谁知道他会不会就此长眠。 如今是有人找来,说完话,他想起身,腿脚冻得毫无知觉,上官阙上前扶他。 手足麻木,捏在韩临手中的纸也飘在地上,上官阙提灯去照,是张陈旧的功法手稿,写满他的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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