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悬一时失语。 “我师弟看重情义,太容易为不值得的人花费精力,但这不是他的问题。露胆披诚,反倒是他的可贵之处。”上官阙又道:“我这个做师兄的,理应帮他把好关,分出什么该帮,什么不该帮。未曾想当年我的一个疏忽,酿成如今苦果。唉,不倒苦水了。” 讲完这些,上官阙再不提求书与韩临的事,问起宋府的亭台构造,管家一一介绍,宋悬在旁很少说话,只是沉思。 赏过一圈,宋悬提出留上官阙吃午饭,自己来掌勺。宋悬一手好厨艺,旁人来了,都要赖到饭点,却没曾想上官阙谢绝了,说恐怕韩临快回客栈,他得回去一起吃,没有再留。 次日宋府派人来请,韩临还奇怪宋悬怎么知道他们来了锦城。上官阙带韩临一同过去,白梦见了韩临跟只炸了毛的猫似的,韩临识趣去陪老太太和宋恋吃饭。 宋悬道:“上官公子把你要的书列张单子吧,届时我去取来,差人送到贵府。” 上官阙颔首,道声劳烦了。 白梦对宋悬大声讲:“说在前头,那些心经都写得诘屈聱牙,人家看不懂可别再说我为难他们。” 宋悬尴尬,上官阙铺纸写字,只道:“不要紧,书写出来就是给人读的。无非是费些工夫。” 列书单时,宋悬提议不如叫韩临过来讲症状,小梦对书熟,或许能想起些对症的心法。上官阙说我比他清楚他的身体,过一会我来说,又讲:“你们不要同他提及,他不知道我求书。” 宋悬不解。 上官阙道:“又不是有把握的事,倘若空欢喜一场,徒留难过。” 瞧他书目列得繁多,还不见有停笔的意思,白梦皱着眉,对宋悬关切道:“那么多书,要你背下山啊?那不累死你了吗?” 宋悬在旁说无碍无碍,大不了多走两趟。白梦心疼他,出门又回来,干脆把藏书阁的钥匙与沾了自己血的护身符递给宋悬,面上全是烦:“给他给他,让他们自己背去。” 回到客栈,白映寒拿出两枚银圈给韩临,说哥哥之前戴的丢了,我今日出门便挑了一对。 韩临顿了半晌,回眼去看上官阙,上官阙并不说话,也回以目光。 的确是串通好了的,白映寒瞧哥哥如此,害怕给拆穿,捏住银圈没敢再说话。 韩临叹了一声,矮身凑头到白映寒面前:“戴吧。” 回到荆州白家不久,锦城送来一只木箱,打开竟然是只小狗。送木箱的人还捎来一封信,信的署名是宋恋,说这狗还真给眠姐姐扔了出去,她记着韩临的吩咐,捡了送过来成人之美。 韩临洗狗的时候,白映寒在旁告知上官阙这丑狗的来历:“因为是我哥养过的狗的崽子,我哥特别爱惜。”又问韩临:“到时候要怎么带狗回金陵呀?” 韩临擦着狗说:“我不养,我知道有个人很喜欢这种狗,送给她养。” 韩临很喜欢这只小狗,教它坐教它趴,小狗也爱跟着他,走遍了白府的每一个角落。 茶城老板娘答应养狗的信送到白府,也到了送狗离开的时候。那天韩临抱着狗,一个劲地围着车打转。 上官阙在旁道:“你想养,那就带回金陵。” 韩临抱了一会儿,还是把小狗关进车内的笼子里,关进去的时候,小狗还在隔着铁丝笼舔他的手指。 上官阙又说:“我没有必要忌惮一只畜生。” 韩临只是摸了摸小狗脑袋,上前去给车夫赏银,嘱咐他行路慢些,捡平路赶车,饭食一餐一添,笼子一天一洗刷,褥垫常换。 又过几日,上官阙才知那日在散花楼发生的骂战。 白映寒是在饭局上说漏的嘴,是故上官阙也不好发脾气,只是停了筷,盯着韩临,语调带笑:“你好能瞒啊。” 他这个语气哪有什么好事? 韩临哪敢看他,只是装作听不懂吃饭。 白母听说白映寒的事迹,笑道嘴学厉害了。 白映寒却伸出手道:“手可现在还发着抖呢。” 韩临握住她的手,帮她止住颤栗,失笑道:“怕的话也没必要硬站出来。” 白映寒却道:“那不行。谁让你是我哥,我是你妹。” 席上众人都笑起来,唯独孩子面面相觑,并不懂大家在笑些什么。 白映寒注意到这些,下了席,白映寒抱着襁褓中的女儿,将两个儿子叫到膝前,嘱咐道:“你们要好好对待舅舅。” 她比谁都清楚,上官阙肯出手相助,只是因为韩临在意妹妹。倘若不是韩临的坚持,倘若不是韩临放弃了许多,她和白家不会有今天的日子。她感激上官阙,更感激韩临。无论她否与韩临是血亲,韩临待她这样好,她都当自己是韩临的妹妹。 既然得到韩颍的机缘,纵使她不是真正的韩颍,她也要代韩颍对哥哥好。 …… 瞒事败露的这天晚上,韩临到书斋去练字,一反常态,他非常刻苦地跟教写字的先生坚持,这个字他写得不好,他要多留在这里练练。教书先生哪见他这般勤恳过,瞧他态度不错,便觉字也顺眼不少,一改往日恨铁不成钢的作风,慈祥劝他早些休息,明日清早再来。 拖延不成,回去的路上,韩临碰见了穿着暗雨楼装束的人。夜里大老远看见,浑似索命的黑无常。黑无常向他低头问好时,他都笑不出来,只知道又要倒霉了。 进到院中没听到剑划破风的声音,只见坐在石桌旁的人朝他笑了笑,是和饭桌上一样的笑,韩临只敢看一眼,撂下一句我今天回屋看书,便往房里钻。 哪成想上官阙站起身,跟他到屋里书架前。 韩临低眼找上回看了一半的书,心里又急又怕,便听上官阙道:“你做主瞒下的事,你想要怎样算账。是按暗雨楼查出的,还是按你待会儿自己交代的?” 韩临深知暗雨楼细作添油加醋的作派,这些由易梧桐一手调教出来的人,当年他对女人笑一下,他们就敢记他任务途中调情;下大雨在山中迷路,复命时延误了半日,他们说他懈怠渎职;接了别的门派朋友递来的酒,他们指责他有通敌之嫌…… 总之极尽挑拨之能事,而且韩临分明没有得罪过他们!要不是上官阙是他师兄,在前头挡着,韩临真能被他们的唾沫淹死。 韩临不敢撒谎,一五一十将散花楼那日的事讲了,又问眠晓晓现在如何了。 “颊边淤青不退,闭门谢客了。” 韩临喔了一声。 上官阙抽出那本书递给他:“今晚天好,到外面看书吧。” 韩临望着书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好像又翻篇了:“你不骂我冲动乱做事?” 上官阙竟笑了:“她当着你的面那么讲白映寒,不是活该吗。” 韩临接过书,又随手在书架上抽出几本,到他常坐的树下看书作陪。 初夏风燥,剑影折在书页上,凌厉明亮,危险摄人。 韩临看腻诗句,手指去缠触剑光。 到后来察风响光动,韩临辨猜何招何式,以指作刀,避光让影,颇似少时拆招。
第100章 见家长 马蹄哒哒,项铃叮咣,黑壮的头领汉子说他们进藏卖茶换马。 滇地茶马驿道毗邻陡壁湍流,自古险峻。山是森森兽牙,河是盘行青蟒,不知吞吃多少行人。马帮讨生计得穿林过河,攀山越脊,驮盐糖茶货进藏,换牧民的马回来,惯吃风沙冰雪。 “不像公子,晴天打伞。”汉子又说。 那车队的领头人自称药商,到藏地采买药材,今早遇上时,年轻人还在车里,后来下车步行,身形高瘦,装扮讲究,晴天朗日撑把竹伞。 马帮汉子对富贵乡的这些公子哥一向不屑,此刻语气毫不掩饰嘲弄。也没想到,年轻人笑说是吧,我也觉得没必要。汉子奇了,问那你打它作甚。年轻人往身后的车队瞥了一眼,指着些许晒脱皮的鼻梁,讲不打又要被说了。 汉子拿正眼扫他,瞧出他正是婚配的年龄,样子又出色,忽然如梦初醒。 惧内的男子多得男人怜悯,汉子冰释前嫌同年轻人叙起来,说不到雨季,滇地太阳正毒,不过也就这时候路好走。 恐怕天正是给他说坏的,不多时,湿云四起,众人慌忙找伞,汉子趁着年轻人的伞,少些烦恼,只是要听年轻人笑着讲:“看来晴天打伞也有些用嘛。” 闲谈中,年轻人自述姓韩,此行并不进藏,只是游赏。汉子问再往前都是深山老林,游赏什么?年轻人抬抬肩膀,说我也是这么问的。 躲雨无事,也不知是谁起的头,马帮的汉子们唱起山歌,声音在昏沉的雨里很有力量。山歌用的是滇地方言,年轻人听不懂,可是很有兴趣,雨停后,一路学唱重复的那两句。 此行运气不好,碰上劫道的,众兄弟拔刀上前拼杀,汉子作为头领冲在最前头,好半天才想起年轻人。待他劈开身前的匪徒,艰难分神看向身后,正见年轻人手中一柄马帮的斩马长刀,撑着竹伞,在山道上闲庭信步,一刀杀一个人。 下到河边,汉子说想不到你这模样,竟还有这样的功夫。韩临拨过发带,洗掉脸上血珠,笑说刀不错。 岔路处同马帮药商分别,长刀挑开车帘,韩临拎着茶叶和糖跳到车上。上官阙问起这些东西,韩临告诉上官阙:“人家送我刀,教我唱歌,我哪好意思白要白学。” 上官阙拾他脉息:“你不是帮他们杀了山匪吗?” “所以人家才肯教我歌。”韩临分起东西:“茶是买给你的。” 上官阙接过去,没再审问。 晚上搭帐篷休息,吃过饭,上官阙在篝火旁煮新收的礼物,喝了一口,茶不错,拿去给韩临尝。 见山道上有人来,韩临停口不唱,就着杯沿尝了口半温的茶,皱眉撇开脸:“太苦了。” 说完,拆开纸包,韩临捏了块酥糖塞进嘴里。也不知道是真苦,还是提防。 “普洱多是这样。”上官阙又问方才他小声哼的歌:“学的是下雨时候马帮唱的那首?” 吃完了糖,韩临团好糖纸:“听不懂啊,但是好像不一样,那大哥让我回来多练练。” 说完,从衣袖中拿出张纸,打拍子小声唱。 断续的歌声中,上官阙往帐篷走了两步,又回来,说在车上闷了一天,想到外面走走。 滇地刚过花季,沿路有些花开得迟,遭此风刮雨淋,落了一地碎瓣。苍穹星影摇摇,二人踩着花泥,在山道上一唱一听。 瞧他并不嫌吵,又行两日,韩临便在马车中对上官阙练了两日。 他们到目的地山脚下的镇子修整,也是离奇,这深山老林里也有暗雨楼的人。吃过饭,上官阙与人交代采买事宜,韩临绕着客栈散步。 门口有戴银饰的姑娘做生意,挎着背篓一路跟着他,用不流利的官话推销杨梅。韩临低头看杨梅成色,这时听见楼上有人朝他唱歌,也想起来,便道:“我这里有首歌,你告诉我在讲什么,我就买你的果子,好不好?”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15 首页 上一页 177 178 179 180 181 18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