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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了几次口,少年人们便都借口告辞。 上了马车,韩临扯开些上官阙的衣领,去看白玉似的脖颈上的几道红痕,说我指甲该修了,问还疼吗。 上官阙说不疼,整好衣衫,随口问韩临:“你认识江轻罗?” 韩临扎完针浑身都疲,歪靠着打瞌睡,说见过两面,一次在医馆,一次在上官府动土的法事上。 上官阙将徐仁的话转述给他。 韩临听完眼都没睁:“他血口喷人。” 随后不再说话,好像睡着了。 上官阙笑了笑:“不准备解释?” 脑袋歪久了脖子疼,韩临枕到上官阙肩上:“你不是知道我对女人不行吗。” 颈边的头发蹭出细密的痒热,上官阙伸手插进他的头发缓缓摩挲。 又听韩临说:“当年你在临溪写的回信,有没有一封是给她的?” 忽然反客为主这么一问,倒叫上官阙怔愣一下,道:“江小姐是骄傲的人,当面听过拒绝,就放弃了追求。她是怎么对你说的?” “没说什么,就问了点折花的事。” 上官阙抬眉:“折花?” 随后他见韩临扬起唇角,拿鼻尖来蹭他脖颈:“嗯,折花。” 车到上官府废宅停下,上官阙去看动工进度,唤韩临陪同,韩临说上午太累了,上官阙没有强求,吩咐车夫驾车先行返家。 放心不下韩临,上官阙只看了几处要紧的地方,没有久留。回到乡下的家中,上官阙有意再问折花何意,未成想,刚下了马车,就听见嘈杂的喝喊,待他进门,院内几个年轻人顿时噤声,故而满院只余刀剑声。 对战中的一人二十岁上下,手持柄窄长的剑,劈砍戳刺均是苦练过的样子,剑意灵巧,此刻进攻意图很强,可任他再怎么拼试,都刺不透另一方的守势。 另一方手中一柄修长的刀,身形灵动矫健,腕上珠串作响,对于年轻青涩的攻势化解得游刃有余,却又不主动出刀,逗猫似的。 上官阙看出来了,韩临陪练不假,借机玩那柄斩马长刀也是真的。 少时韩临同他交手,因为是以弱敌强,想要以下犯上,故而总要把每一项事前准备做到极致,尤其是刀。当年退下来回金陵养病,韩临趁手的刀,上官阙从临溪运了一箱搁在家宅中。前一阵韩临收拾庭院,还翻出来几把磨利了刀刃。 只守不攻的另一方听一旁助威的声响没了,抽空扫去一眼,在树下瞧见不得了的人,再收回眼,便换了刀风转守为攻。 修长的斩马刀长虹般斩来,刀意凶莽,变招又快,年轻人挥剑相格,给长刀的惯力逼得连退几步,不过几次相持,使剑的年轻人便觉虎口发麻。可刀势太快,呼口讨饶的机会都没有,剑被迫被卷进迎击的刀风中,末了体力不支兼之手麻,竟给长刀斩得丢了剑。 韩临收了斩马刀,弯腰捡起地上的剑,抛去给年轻人:“你体力不行。” 几个年轻人过去围着方才与韩临对战的人,七嘴八舌小声说话。 韩临快步走向上官阙,伸手腕过去给他号脉:“今天回来这么早呀?” 上官阙淡笑:“不然还见不到刀圣耍威风呢。” 韩临干笑一声,转而给上官阙介绍,讲这几个年轻人是屠盛盛手下,正巧到江南办事路过,住址想来也是屠盛盛给的。大老远跑过来,还是新入楼没多久的暗雨楼晚辈,韩临没有不招待的道理。点拨武功时他们缠着要拆招比试比试,韩临觉得最近不少筋脉塞处通了,内息流动久违的通畅,也想试试恢复多少,便挑了两个武功最好的来拆招。 观察着上官阙的神色,韩临又补了一句:“天这么热,我没事的。” 他们都是傅杰豪任楼主时新入门的,刚从长安摸爬滚打回来,正喜好纵酒狂歌,飞扬跋扈,生杀肆意,推崇一柄利刃挣名气,很难对曾给残灯暗雨楼套上朝廷鹰犬皮囊的上官阙有好态度,但对领导的旧领导,该有的尊重还是给了。 中午一起吃过饭,韩临没有休息,连每日的练字都推了,修剪着指甲,陪他们在树荫下聊天,指点武功。 途间上官阙带佣人来给送茶,几个年轻人都站起来接,聊了几句。从前的楼主在场,几个年轻人都很拘谨,他们说挺不好意思的,跑来麻烦韩副楼主。 上官阙随意将手搭在韩临肩上:“不算麻烦,同你们聊事,他都不疲了。” 韩临倒茶的动作一顿,推开瓷杯,看了上官阙一眼。 上官阙不咸不淡地看回去,便告辞离开。 上午通了筋脉,韩临本就乏困,中午没休息,这时额边的筋跳个不停。趁着后辈们在谈着闲话,韩临按着额角,倒了杯茶想醒神,一入口,尝出这是安神养血的药茶。又喝了一杯,韩临心中对上官阙方才敲打的不快也被冲淡了。 这个岁数的年轻人,有了好前途,总要尝尝情爱的滋味。男女在一起,高兴的同时,也生出许多烦恼,为交际应酬,为日后要孩子的早晚,总有摩擦。眼下交心,便将苦恼一并倾诉,问意见。 听完了长吁短叹的讲要孩子,韩临:“观念不合,那就分开。” 有个后辈注意到埋头桌案的上官楼主朝这边看了一眼,还是那张叫人见之难忘的脸,方才待人接物时温柔的笑意却荡然无存。 年长的人多都劝和不劝分,说磨合,讲各退一步,教忍让,几个后辈没想到他这么……直接,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话好。 见他们忽然沉默,韩临笑了笑:“我不擅长这个,你们听一听就行。” 几个年轻人互相看了几眼,没忍住,都笑了出来,显然不信:“韩副楼主谦虚了,您的事……我们听说过一些。” 这事不能往深了聊,韩临调开话题问他们的武功。 几人皆使剑,韩临听了,难免想起以前的屠盛盛,叹道:“你们使剑的怎么都爱来找我,要说剑法……” 说着话,目光也习惯性去找剑法厉害的那个人,只见浓荫覆窗,上官阙一身冷绿,正在翻看那些朽旧的心经功法。 此刻也想起前些时日上官阙与后辈的种种不愉快,几人问起后言,韩临转而点拨他们武功。 在临溪教了大半年师弟师妹,这几个年轻人武功也不高深,韩临指点他们并不费事,依次指出他们的短处,毫不吝啬。无非是浑厚的少巧劲,遇到缠斗难脱身,灵巧的体力不济,碰上急密且贯了劲的狠砧猛砍会落入下风。初入江湖的小孩同自己师门的人练多了,经常这样,往一个方向莽闯,容易吃亏。 这些小孩问韩副楼主最初也会这样吗? 韩临想了想,说:“我还好。临溪人多,而且上官的剑意正好克制临溪的武功,我从小和他对练,对灵巧多变的剑风太熟了。” 见他们气馁,韩临想到自己教程小虎时,上官阙曾告诉他,人家并不是都想听他挑毛病,便又道:“套招多,杀招少,初入江湖都是这样的,这毛病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日后你们实战不会少,多想想我和你们讲的关窍,这短处很快就改掉了。你们年纪还小,能被分到小屠手下做事,武功造诣不会低,这些难不倒你们。” 他们仍蔫着,说前辈肯定又没这点问题。 韩临笑道:“这问题我还真有。” 几人给这话提了志气,齐道:“真的?” “当然是真的。”韩临又给他们指明学习对象:“其实要说剑法,你们可以多请教你们屠堂主。” 他们说堂主根本不会教人,切磋比试也是赢了就嘲讽他们。 听到这话,韩临没忍住笑:“我当年也被人这样戏耍过。” 他们问是谁敢这样对刀圣呀? 韩临道:“江楼主啊,我们那时候的残灯暗雨楼楼主江水烟。你们是不知道当年我在练武场给逼成什么样。” 几人略微一怔,目光不约而同地偷偷转向绿荫窗下的那个人。 看来他们听说了什么。 韩临伸手在他们眼前一挥,要他们收回不礼貌的眼睛。 几人见韩临沉下脸,显然是不悦,也知冒犯,连声赔了几句不是,不敢再叙闲话,依次到空地试剑,按照韩临所说改进武功。 改过招,又因从前的老楼主江水烟身故多年,几个年轻人都只听过他的名字,便缠着韩临,向他打听江水烟掌权时期的事。 有很长一段时间,江水烟带着韩临教东西,都叫韩临搬去他在洛阳的家里住,他的事韩临真知道不少。此刻捡几件威风的事,直讲得几个年轻人合不上嘴。 年轻人们听够了豪迈的大事,不大信说咂舌说这是活人吗,韩临便同他们说些小事,譬如江水烟爱下象棋,自称死前有空都得来一局。韩临还说自己在洛阳的那所宅院,便是下象棋从江楼主手里赢来的。 纵使话声刻意放轻,说久了,喉咙还是干涩,韩临倒茶去润嗓,目光下意识去找当初送茶的人,视线却只碰到不知何时关住的窗。 入夜留他们吃了晚饭,又听他们聊了很久江湖局势,饭后韩临嘱咐不要泄露自己居所,才送他们离开。 送行的时候,几个年轻人说了许多感谢的话,韩临对他们讲:“当年在残灯暗雨楼,江楼主帮我,如今我帮你们,但愿日后你们也能教你们的后辈。” 马蹄声远去,早过了到溪边散步的时间,韩临和上官阙并肩回家时提议:“明日从医馆出来,我们去看施工吧。” 上官阙说不用。 拒绝得很快,态度倒很明确,他不高兴。韩临一时斟酌不出,他是听了徐仁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胡说八道不痛快,还是对今日瞒着他试刀不高兴,抑或是他对讨厌他师兄的人讲起江水烟的好。 韩临认为江轻罗的事自己没有做错,磊落不怕上官阙查;一起瞧施工的事他方才提议补救;莽撞试刀,上官阙敲打他却又送了安神茶;只有江水烟…… 江水烟两次放任韩临死掉,所以上官阙与易梧桐合谋杀江水烟的事,天下人都可以怪上官阙,只有韩临不能。而且当年江水烟几次三番要韩临和上官阙保持距离,韩临知道上官阙很清楚。但韩临很敬重指正他武功缺漏处的江楼主,他不可能为了讨谁的开心,反口去诋毁江水烟。 不知道他在借题发挥什么不快,韩临说:“你快练剑吧,夜要深了。” 经韩临上次提起,上官阙便试着练起那一招剑势,一练又是许多天,这些天韩临只带着一本书,而且不怎么翻,多都是专注看上官阙练剑。 这夜剑招仍是没有进展,上官阙复练起师父十几年前教他的那套招式,练到一半,停剑喘息之余,上官阙唤道:“韩临。” 韩临应了一声,倒水给他。 “我不渴。”上官阙推开,又道:“韩临……” 迟迟没有后文,韩临顺手给他擦下巴的汗滴:“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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