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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他下床打开窗边立柜,找出本泛黄的古书,掀开封页,指着前言自陈给韩临看。 韩临仔细翻看了两回,又去仔细将那誊抄来的心经正文从头到尾反反复复瞧了四遍,见其中并无残害他人的文字,这才放下心,脸色稍有缓和。 将古书还给上官阙,他放回去时打开木柜,韩临扫见那只木柜三层,放满了六只漆木箱,好奇之下跟过去看。 细雪缓缓,夜窗如昼,借着雪光,韩临见上官阙打开的一只箱子里累累放的全是从滇地藏经楼带回的邪典古籍,捡出几本翻开,几乎页页都有上官阙别上的签条。韩临要来钥匙,开了其余五只只箱子,见每箱都放有本新写成的册子,字迹工整列着各书效用,细写各功法对恢复韩临武功内力的优劣之处,里头还别有韩临练字纸稿裁成的书签。 近一年上官阙日日苦熬,竟都是为了帮他。 上官阙找出毛氅为韩临披上,目光落在韩临脸上,并未解释,只在伸手接滚落下的泪时道:“届时这书要还回去,不能碰水。” 雪夜万声俱匿,显得泣声很响,眼见泪水积满手心淌出指缝,还不见停,上官阙将书放回去,给韩临擦脸上的湿痕:“你也在为我在做一样的事,不是吗?我的私心还更多些。” …… 次日问过知道他们关系的大夫们,都说可以试试,总也不会更差了。 大夫讲话时,上官阙眉目都是笑,倒是他身旁的韩临没什么表情。 寒暄过后,满屋的大夫散了,见韩临还低头坐着,上官阙牵他起身:“手怎么这么凉?” 一夜的乱梦颠倒冲淡了喜意,韩临冷静下来,隐约知道倘若这采补之法若是有效,等着他的会是什么。却又不敢细想。 久也没听到答复,掌中的手冰冷僵硬,几乎像主人久求而未成为的尸首。 上官阙知道师弟已认清现状,俯低了身,牵起两手,又一次主动捧在颊边为他暖着:“你肯不肯练那门采补术?” 韩临抬眼看他,说了今日的第一句话:“难道我可以拒绝吗?” 上官阙笑起来,温言道:“如果顺利,你或许能恢复境界。” 当年为了摆脱他,韩临不惜去死,阴差阳错断送了浑身武功。难道如今又要为了恢复武功,主动留在他身边? 见韩临面上仍无动容之色,上官阙教他两手握上自己的颈项,循循善诱:“当年的刀圣轻易能杀我,师弟,你不想试试?” 双手被逼虚握,韩临分出拇指去蹭洁白颈子上的痣,垂下的睫在眼下扫出阴影:“师兄,你谋篇布局这么多年,我样样在意的,都握在你的手里。我怎么敢杀你?” 都是徒劳。 见利诱无用,上官阙语带宽慰道:“这才只试了一夜,才哪儿到哪儿?不想那么多了,你先养养身体。说好了的,今年过年,红袖和你妹妹携家带口来看你。我家的生意你也知道,过年间这家宅里总要有学过医的来往走动,届时倘若又提为你号脉……” 话至此顿下,也没再说下去。 韩临听明白了弦外之音,闭目吸一口冷气,道:“我会练采补功法,你不用威胁我。” “只是提醒。”上官阙吻吻他的眼睛,环他进怀里:“乾坤未定,韩临,这些日子,你只当尽你的职责义务,在床上好好陪我吧。” 冬日天冷,再寒一些,上官阙便把韩临叫到室内拘着,要他少浪费晚上好不容易得来的阳气。 修改剑法的思绪受阻,韩临闲不住,才被逼过,也不愿和上官阙待在一室。 上官阙去找,不是他身边围着三四个嗑瓜子的佣人聊天,就是见不到人,得问下人才知道他又去哪里修什么零碎。 后来上官阙留韩临住下,在上官阙屋里,他也是今天磨柿子核,明天玩投壶,静不下来,不过总算能看见人,距争执也过了些日子,态度也总算缓和不少。 从前药铺忙碌时,方便晚归的父亲看孩子,母亲常会带上官阙到这里住,这里的库房中堆留有许多上官阙小时候弄坏的玩意。韩临翻出来几个毁损较轻的玩具,添补修好,扯着上官阙要他玩给自己看。上官阙自然不肯。 有天韩临找了块雷击枣木,安静坐了一天,照着削不知哪里找到的上官阙小时候的木剑,削好了,来缠着上官阙用小孩的玩具斗剑。他玩欢了也不管四下桌椅陈设,膝腿上磕碰出好多青紫的瘀伤,夜晚上官阙给他揉药油,拒绝了他再斗的请求。 次日上官阙开始教韩临下围棋,围棋复杂,一局总要下很久,韩临初学,下完总要拉着上官阙复盘,一局能枯坐着研究一整天。 一般韩临都端坐在桌边下棋,后来渐渐弄熟规则,有时坐累了犯困,便会拉着上官阙把棋盘搬到铺了厚毯的地上,趴在毯子上,托着下巴去落子。不过后一种往往棋盘搅散,棋子最终会下到身上。 事后上官阙凭回忆恢复棋局,韩临松系衣衫懒靠着他,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还要捣乱。 盯着落子,韩临故意嘴巴不停扰人思路,一会儿讲我刚才不是这么下的,一会儿讲你不是这么下的,想要搅混这场败局已定的棋局,重头来过。 看出他的心思,上官阙也不生气,叩住腰压韩临到身下,将棋子摁在他师弟手心,做出承诺:“你来复盘,结束之后,你复成何样,我们就照何样对局。” …… 事后上官阙心情不错,也不计较先前的约定过了期限,抓出棋子,叫韩临自己去摆,全按他摆的下,那会儿韩临烫得不住发颤,手指碰到棋子吓得缩到一旁不敢接。 过得月余,又是个雪天,提前约好同徐家人泛舟看雪。昨雪下得太大,车马路滑,徐大夫在家,惦记韩临的病情,叫他过去诊脉。讲病情时韩临照旧又被支了出去,留上官阙去讲来龙去脉。 徐府孩子多,韩临立在廊下看小孩在雪地里玩闹,门后隐隐传来交谈声。 一门之隔,他们的诊断将牵连他此后的人生。 过了许久顾莲出门,又来跟门口的人说天文风水,兴起非得拽着人去瞧新建成的炼丹房屋顶画的苍穹星斗,韩临迫不得已跟着听了半天,徐仁才来搭救。回去的路上约莫徐大夫说完话,便遣下人去唤上官阙,准备离开。 车马备好,等人的时候,碰巧两个大夫在,也都清楚始末,韩临难得开口问了病情:“这样下去,以后我的身体会怎么样?” 上次他喝药前说的那些话,徐仁与顾莲都在场听了,此时被问,面面相觑,觉得答案他或许不会喜欢,正斟酌言辞,便听有人笑着作答—— “辛苦你,或许要多陪我很久了。” 雪中的冷气里,韩临闻到了那段几乎要渗进脏腑的暗香。 顾莲见韩临神色一黯,呵出一口白气,好像犯人听见加刑的判令,低头望着雪上凌乱足印,应了上官阙一声:“我知道了。”
第112章 加刑(5) 唐青青十二月下旬回到金陵,倒豆子似的跟上官阙韩临提这一年来的见闻。她从小到大都是在乡下生活,近一年跟着佟铃铃在岭南做事,认识了不少江湖中人,长了好多的见识,末了在纸上写道岭南残灯暗雨楼那边有个文书的缺,要嘴严的,歪打正着她恰好合适,想去做一做,脸上是很期待的样子。 多见些世面是好事,上官阙自然应允。 韩临问需不需要引荐信,她讲佟姐姐已经去让我试过了,他们都说可以。 算下来,韩临也就主动对她说了这么一句话。 倒不是对她有什么不满,他对谁都那样。韩临从前话就不多,如今话更少了,站在那里,像个好看的摆件。主动找他聊天,他不会拒绝,却会忽然握着笔走神,墨迹在纸上点染成拳头大的圆都不知道。 住了几日,唐青青渐渐瞧出不对劲,在纸上问韩临:你和大公子吵架了? 韩临摇头。 唐青青耳朵聋,眼睛却不瞎,哪里会信,又写道:年初我去岭南前,你们在临溪有说有笑,怎么朝夕相处一年,关系看起来反倒更差了? 韩临顿笔。 年初知道身体熬不久,清楚死性不改的折磨不会持续太久,算是有个盼头,剩下的时间,韩临试着短暂地抛却旧事,遗忘仇恨与愧疚,直面自己的心,好好喜欢一个人,认真对待一段感情。 他高估了自己,也错判了形式。 一个人怎么可能完全满足另一个人的所有要求。他足够收敛,却还是会惹上官阙不高兴。上官阙从不忍气吞声,桩桩不满,都要从他身上讨回去。 他以为自己能不理会旧怨,被逼抓蛤蟆,被送红鱼,却还是会难过。 太熟悉风雨欲来的窒闷潮气,韩临吐出第一口血时,反倒觉得痛快。他瞒下身体的不适,放纵上官阙借题发挥,盘算着刑期的缩短,心里很期待结束的那一天。 尽管后来东窗事发,上官阙也没能拿他怎么样,他什么都没有做,是上官阙自己把他死路上逼的。 他为将来的不告而别,对上官阙感到抱歉,便在平常弥补。 这并不难,韩临喜欢一个人,会努力给出自己所能给的,做对方高兴的事,尽力对那个人好。摁住自己的喜欢,不表露出来,对韩临反倒是艰难的事。偏偏他总是遇上要得太多的人。 韩临没想到上官阙从故纸堆中找到了续命的办法。上官阙张口让他试,他就再没有别的选择。 无法确定采补心法能否起效的时候,他还残存侥幸。魔教得来的东西,或许反而叫他反受其害,偶尔腹内有如火团辗转,他也忍了下来,只觉得心里安宁许多,为了不露出破绽,和上官阙照旧嬉闹。 等到真的听到了宣判,韩临只觉身陷暗无天日的囹圄,从前的仇怨如潮般拍过来,却除了被逼活着,别无他法。 二人聊天的内容写在纸上,夜晚上官阙翻看,见到唐青青提问到关系,便再无后续。 那一日在湖上乘舟看雪,韩临总是盯着深绿的湖水,末了,在风雪中没站稳,跌进湖里。上官阙浑身湿透拽他出水,在火边烤了许久,他倒也没生什么病。想来那功法的确有用。 回家后两个人在热水中洗去寒气,上官阙领韩临回屋,到了门口,韩临盯着门槛停住步,低着头,取下左腕的佛珠,说:“我一时有些接受不了,师兄,可不可以先让我缓缓。” 那晚上官阙接过了佛珠,送韩临回他自己房间。 缓过神接受事实需要一段时间,反正日子还有很长,这点时间,上官阙不吝啬给他。 上官阙告诉唐青青他们的确吵了架,说韩临不大高兴,自己不能去触他的霉头,只好请她多陪韩临讲讲话。 难得能有帮上忙的地方,唐青青高兴应下,整日绕着韩临打转,在板子上写写画画,逗人开心。她活跃的对象并非自己心哀,便放好心的女孩子不管的人,每日托着下巴慢吞吞地写着好字,和她交流各自的故事,给带得话也多了些,偶尔还会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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