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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算命的样子韩临看过好几年,有些乐:“那你给我算算怎么样?真邪性,我怎么能倒霉到现在这地步。” “我不要算你。” “为什么?” “要是算出来是好的,那就罢了。要是算出来命格不好,放在心里膈应。再说了,我这么个三脚猫工夫,真算不准。” 如此在话题上推推扯扯,一顿饭倒也就这么吃完了。 饭刚吃完,正在喝茶的工夫,老板娘到了,忙道家里的孩子生了二病,给送医了,真对不住。 挽明月扫了一眼衣裳雍容,云鬓服帖的老板娘,挑了下眉,又转回眼来看韩临。 只见韩临对老板娘说没事,把怀里的狗崽子给她,又聊了两句,老板娘便下去了。 又喝了一阵茶,韩临也起身,邀请道:“去我那里坐坐吧。” 挽明月低眼在呷茶,并不起身,只问:“信见着了吗?” 韩临顿了顿,道:“见着了。” 挽明月抬眼笑着看他:“你一直不回我,我还以为,信是你师兄给拦住了。” 韩临说:“前一阵子太忙了,没空给你回。” “噢。”挽明月放下茶盏,起身整理了一下:“走吧,到你那里去。” 三月末漫天漫地的柳絮杨絮,每一抬步,白絮就往脚底下绕。 韩临住的地方并非挽明月想象中的样子,这院子在巷子里,四周住户全是普通百姓。 门口有株两人合抱粗的皂荚树,树心已经空了,树盖却还是浓密,有幼童在就着空落落的树心向上爬。树底下搁着块青石板,石面给人磨平,雕了楚河汉界的棋盘,两个老头搬了小马扎,正在下象棋。似乎下到激战处,围观的几个老头都聚精会神,没往他们这边看。 也好在他们没往这边看,不然见着韩临插了钥匙进去,大半天怎么扭都扭不开锁,兴是得觉得是贼,得捉他们去报官。 挽明月眯着笑问:“你真没拿错钥匙?” 说话时,他的目光在韩临弓着的腰身多停了片刻。他觉得韩临今天这身特别好看,特别显身条。 韩临跟锁斗:“这是原来江楼主的宅子,他去世后,这宅子给了我,但我这几年都没再回来过,这锁太久不开了,里头锈了,一直都不太好开,你要是着急,去看看他们下棋吧。那棋盘还是江楼主刻的呢,便宜别人下了。” 挽明月从折扇里抽出两口针来:“要不我来?” 韩临见实在拧不开,也自觉让出道。 针插进去,只动作片稍,便听锁簧“啪嗒”一声,挽明月扭过脸,笑着朝韩临眨眨眼。 推开大门,韩临问:“你都是从哪里学的这些鸡零狗碎的东西?” 挽明月嘚瑟:“那可说来话长。” 刚嘚瑟完,一进门,挽明月就站在大门口不动了。 只见前半个院荒芜一片,挤满了及胸高的杂草,墙角处处是坍塌的破砖碎瓦,只中间一条路上的草给人拨开踏平,蜿蜒通向后院。 韩临走了一半,见挽明月没跟上来,这时候好像才反应过来这地方不适合招待人,脸上有点歉意:“我这儿还没收拾好,有点乱。” 来都来了,挽明月动了脚,从人高的杂草中穿行,简直觉得自己处在一个小丛林:“我记得江水烟没死几年,这院怎么能荒成这样。” “前院没铺砖,土露着,风一刮,再下雨,就播下草种子,没人管,草疯了长。我刚开门也吓一跳。”后院门没落锁,韩临推开门,拉挽明月进去:“后院好点,就是你得当心脚底下,有些地方的水泥是我新抹的,别弄脏了鞋。” 后院给人收拾了一半,拔下来的杂草堆到一边,碎了的地砖也都糊上了水泥。 “这些天怎么不回去?你们楼里不缺你住的地方吧。这地方阴森森的,你倒也不怕。” “人少,清净。”韩临说:“不耽搁人住。” 挽明月想起泊在荒郊野外的那艘船,心中转了几转,只点点头。 韩临把树荫底下的摇椅和小桌都擦了一遍,解腰带往屋里走的时候跟挽明月说:“你先坐,我换身衣裳去烧点水。” 等韩临离开,挽明月只站着打量院里的光景。 这院子属实不小,形形色色栽着好些树木花草。瞧了一遍,挽明月不禁在心中想江水烟真是个实用的人。 院子正中是一株樱桃树,不是栽着赏花那种樱花树,是货真价实结大樱桃的樱桃树,树上樱桃青一半红一半,挽明月走近过去,想摘颗尝尝,仔细一看,枝叶上爬满了蠕动的青虫,叫人犯恶心。 院侧架着个爬藤架,疏于照料的葡萄挂了七扭八歪的果,只是都还让人舌头发涩的青果。看一旁从地里冒出来的苗,似乎是萝卜秧,挽明月心想原来还有块菜地。 花坛里有几株牡丹,红的黄的紫的绿的,形形色色,看模样像是什么珍贵的品种,就是枝干都很孱弱,因为呆在枇杷树的树荫底下,开得晚。尽管如此,挽明月也没赶上它们最娇美的时期,如今花瓣四周已有干卷的痕迹,枝干底下是零落凋谢的花瓣。 韩临这时候整着袖子出来了,见挽明月在观察四周,搭话说:“江楼主那时候天天住楼里,这地方跟买了等着涨价出手捞一笔似的。后来他把我分到这里,说方便私下指点我,才回来住。刚搬进来的时候比现在还荒,我们两个整了好些天,他说要好好倒腾一下。毕竟是住的地方,关键是住得舒服,面子上不重要,就先整了内院,给内院铺了地砖,栽了树,又养了花,搭了葡萄架。本来也要收拾下外面的,图都画了好几份,最后收拾的办法都定下来了。变故来得太快。” 挽明月走到一株矮小的人高的树前头,弯腰仔细瞧了瞧,扭脸问:“往家里栽合欢树?你的主意?” “江楼主栽的。” “这也不结果子啊,不符他以往作风吧。” “他说是能杀虫。前两年刚栽过来的时候,还没这么高,蔫蔫的一根细苗。”韩临挺费解,去烧水的时候耸肩说:“我也没见这院里虫少,夏天还得挂蚊帐。这几天刚住下就给我咬了好几个包。” 挽明月直起身挑挑眉毛,看韩临进灶火烧水,自己坐到摇椅里。 韩临很快又出来,捋起袖子,拿起锄头去整后院那片菜地。 挽明月摇着扇子笑说:“你把我叫过来看你锄草?” 说着,收了扇子,挽挽袖子,要站起来:“光看着,显得我像个监工的地主似的,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韩临忙叫他坐回去:“你那双手金贵,别做这粗活了,你坐着吧,咱们两个就聊聊天。” 他一边锄地,还有功夫跟挽明月说江水烟的好话:“其实你不要怨江楼主。我那时候是在牢里,我要是能递话出去,也要主张别救我,代价太大了。时间越长,越觉得代价大。你说说,要是那时候死了,我是不是还能落个好名声?” 挽明月翘着长腿,翻着韩临落在摇椅上的话本,装糊涂:“你的名声又不是因为那次活下来臭的。” 韩临停了锄头,认真解释:“我是说,我要是那时候死了,就不用做后来这些事,花剪夏他们,也都能活下来。” 挽明月哼笑一声,闲闲散散道:“这话你得跟你师兄说,死死活活也不是你自己选的。” 见韩临看着土地沉默,挽明月又说:“呦,你还是别乱动心思了,你那脑子,得把自己绕进去。你不是没死吗,老天也不会叫你重来一遍。好死不如赖活着,名声哪有命好。” 挽明月去搏好名声,就是为了给自己建一座道德的高墙,用外人的口诛笔伐做护城河,悉心护着城中央自己的性命。何必舍本逐末。 不过以韩临这个认死理的脾气,想必是琢磨不出这个道理,从众星捧月的新秀一下子成为众矢之的,招人讨厌,摔得是够惨的。上官阙当年都给摔出点心理问题,现在韩临看上去也不太好。 韩临的死活是握在别人手里,这上头的选择,挽明月与上官阙自私到一块去了,无论韩临痛苦与否,他都想见到一个活着的臭名昭著的韩临,而不是死掉的叫后人惋惜的小刀圣。 挽明月是不担心韩临自己去寻死,他从小活到大不容易,这样从土地里长出来的生猛孩子很少去想自杀这件事。 不过挽明月还是以防万一地说:“要是死了,你不就找不了你妹了吗?” 韩临想了想,说:“上官阙一直在帮我找。” “我也有过妹妹。自己的妹妹,还是自己亲,你放心把她交到别人手里?” 这句倒是实心话。 韩临像是被说服,沉沉的点点头,算了算时候,说水应该开了,我去给你沏壶茶。 挽明月心觉好笑,喃喃道:“把我当开解人的知心大姐姐用?” 再回来,见挽明月拿根树枝在逗猫玩。 “谁家的猫啊,你刚走就跑过来挠树皮磨爪子。” 韩临放下茶:“野猫。” 挽明月审视一番这只玳瑁花色的幼猫,不大信:“野猫会不怕人?” “以前怕,我来的时候它就趴在那边的墙头朝我哈气。”韩临指了指东边的墙头,给茶杯里倒水:“前两天我收拾屋里的老鼠洞,弄死了懒得去收拾,有点烦,它又趴在墙头朝我叫。它还小,很好捉,捉到了就把它丢进一堆死老鼠的屋里。” 韩临把茶杯递过来,分了一眼去瞥那只小猫:“小是小,倒怪能吃。吃饱了,嘴上还叼了几只小的跑了。” 小猫见了韩临,过来扑玩韩临的脚,韩临立即走开,把它带得摔了个跟斗。 韩临看都没看它一眼,嘴上也很无情:“这两天闲着没事就来我这儿转转,像是赖上我了,哪有那么多老鼠给它。” 挽明月琢磨这:“你不喜欢猫?” 韩临在往自己杯中倒水,脸色是回忆到讨厌的事的不愉快:“小时候过年,天天有猫来偷我家灌得肉肠和鱼鸭。” 哦,旧仇啊。挽明月心想。 “你喜欢小狗?”挽明月喝了口水,同他闲谈:“我觉得你小时候特别像今天那只小狗。” 茶壶重重摔在桌上,瓷杯和桌子发出很响的一声,茶壶盖被震得飞在地上摔碎。 韩临垂着头厉声道:“像什么像!” 玳瑁花猫原本在韩临脚边玩闹,桌上的动静震得浑身毛都炸开,快速窜开。 可算露了本来面目。挽明月靠坐回摇椅上,搁下了杯,脸上仍有淡笑,也不主动说话,挥开折扇去看扇面的题字。 玳瑁幼猫已经跑去杂草堆里扑蝴蝶了。 也不知道韩临低了多久的头,总之挽明月都把那幅字赏了两遍,才等到他调整过来,又换回往常那副无害的傻样子。 “我不喜欢别人把我叫成狗,就算,”韩临舔了舔嘴唇,“就算我干的那些事,确实像是上官阙的狗。”韩临弯着身,双手搭在挽明月膝盖上,很诚恳地说:“但我不想被人这么叫。被叫狗多侮辱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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